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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中逢花 两个人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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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过后,就是怅然若失的失落。絮凝拉着逢春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
阴风吹起,絮凝穿的单薄,灰蒙蒙阴云一片,空气中带有潮意,这眼看又要下雨了。
逢春还在哭,她抹了一把脸,努力笑起来:“小姐,要下雨了,奴婢去弄把伞。”
絮凝轻抚逢春的脸,她没问她疼不疼,因为没用,逢春已经被打了,是她自己没用,才让身边的人被欺负。
逢春看出她心中所想,说道:“奴婢不疼,这要下雨了。小姐,奴婢很快回来。”
逢春转头往回跑。
絮凝站在原地,逢春离开后,那种失落感越来越强。周围带着雨前的凉意,风又把她袖口吹得翻起来。
其实絮凝本来很早就接受了父母的态度,尤其是虞依,但这次她真的太失态了。是她毫不犹豫在梁瑾磨面前骂她“倒贴”。七岁那年,虞依把她从庄子里接回来,她站在年府门口,看到府里出来了一个蹦蹦跳跳又娇嫩的小姑娘。虞依在前面走牵着年桐宛,她在后面跟,跟着跟着就跟丢了,站在回廊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时候她想,只要她乖一点,再乖一点,虞依总会看她的,总会像牵着年桐宛一样牵着她。但不管絮凝怎么做,虞依对她态度一直不咸不淡。于是她就开始事事拔尖,甚至总是“生病”,想惹得虞依的怜惜。
上辈子已经验证她所做根本没用,所以后来她学聪明了,彼此冷淡虚与委蛇,才是这个家正常的相处之道。
但虞依明明是她的母亲,就算虞依不能一视同仁,虞依也不应该当着外人的面前教训她。她可以坦然恨梁瑾墨,她可以报复他,但唯独虞依不行,她是犹豫的,虞依生养了她,骨头打碎了,筋都连在一起。
现在这失落感已经席卷她的全身,头顶已经全部暗下来。雨下起来了。絮凝微微颤抖着,茫然往前走。雨越来越大,她随意找了一处可以坐下的石凳,头顶的屋檐堪堪遮住了一点雨。
絮凝没忍住,她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无坚不摧,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心狠和心冷。眼泪终于掉了出来。
风稍大起来,雨刚好吹到絮凝那里。她眼睛进了雨,她半眯着眼。风柔了些,没有雨飘进她眼底了,絮凝下意识抬头查看雨。却只看见了一双桃花眸。
撑在她头上的是古黄色的伞纸面,边缘还滴着水,这曾经是她的伞。撑伞的人就站在她身后,微微弓着身子,低头为她遮雨。
裴思和以后穿着那已经起毛的长衫,皮肤在阴雨沉闷的天气下,依然白皙通透。他措不及防和絮凝对上了眼,含水的眼眸里生出了几分局促。
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把伞往絮凝那边挪了挪,开口说道:“姑娘又见面了,你怎么一个人站在雨里?”
絮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喉咙一滚,什么都说不出来。
“姑娘?”他又叫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不舒服吗?”
絮凝垂下眼,摇了摇头,想都不想就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裴思和拿出来被打湿的画轴,说道:“出来采风,结果下雨了。纸贵,怕画纸湿了,在这里避避,虽然还是湿掉了。但没想到看到了姑娘,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一边不好意思笑着,一边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雨滴顺着伞骨滑下来,落在他肩上,衣服湿了一小半,他浑然不觉。
絮凝心里的失落和郁闷随着他的笑意消散了些许。
“你呢?姑娘。怎么没带伞出来了?”
“没什么,家里人太多,有点吵,就出来了。”她说完顿了顿,补充道,“就是不想待在家里,出来走走。”
裴思和说道:“那边雨大,姑娘当心着凉,冒犯姑娘了,若不介意可以和我一起站到后面。”
他的衣服湿了些,伞几乎全打在絮凝身上,这一切都被她看在眼里。她不由自主放松下来,她也不想他着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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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像上一次一样一起在屋檐下躲雨,一样湿掉的画轴,一样的伞,一样的两个人,唯一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絮凝真的偶遇。
裴思和说道:“其实我小时候,也不喜欢呆在家里。”
絮凝转头看他,等他说。
“我家在蜀南,怀县。”他说,语气很平,可絮凝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安慰,“七岁那年,父母都没了。家里揭不开锅,饿死的。”
絮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一些很长的话来描述这段过往,却没想到他如此意简言赅。
“家中已无人,所以不想回家,想随着父母一起去了。”他继续说,“后来被人救了,那个人告诉我,得好好活着。因为活着才有以后。”
他说完,看了絮凝一眼,说道:“姑娘莫嫌我烦。”他无意识摩擦腰间的白玉,上面似乎还刻着一个字。
“不烦。我觉得你很厉害。”絮凝说。
她不烦裴思和这个人,上辈子因为心里有别的事情,没有注意过裴思和。虽然他话不多,但他上辈子对絮凝极好,絮凝是知道的。以至于道这辈子,她现在和他站在一起,已经能慢慢平静下来。
一种很稳定,不用小心翼翼谋算的感觉。絮凝上次刻意偶遇想的是,这辈子那么长,她想多了解一下裴思和,去多做一些别的事情。现在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所以絮凝问道:“这玉,是你救命恩人的吗?”她聪慧,善于观察,这辈子她有心了解,又听他三言两语,自是不难推测出这玉原本并非他私物。
蜀南自古以农为生,裴思和父母是蜀南人,被饿死的话,只能是饥荒。他到现在全身寒酸,就连吃食都成问题,可腰间价值不菲的玉却从未不见,只能是这玉意义非凡。或许正是当年救命恩人给给他的。
裴思和轻轻摩擦那玉,把玉拿起来。这玉通体雪白,晶莹剔透,上面还刻着一个兰字。
裴思和说道:“嗯。这是救命恩人给我的,原本给我让我去置换一些钱财买粮食。可我舍不得,这是她给我留下的唯一的信物了。留着做个纪念。”
他垂眸看着那玉,目光里满是温柔和感激,絮凝心中生出几分疼痛,她心疼他。蜀南饥荒,他父母早逝,救命恩人给他的财物他也没用,他又年少,那他那年饥荒是怎么活下来的?
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裴思和虽然身量高,但其实很瘦很瘦。翻来覆去,他也就一件长衫穿到发白。
雨还在下。
絮凝问道:“对了,你今天不是采风吗?在下雨之前,有画些什么吗?”
裴思和把画轴展开,这画纸粗糙,水墨也不好,再加上湿掉了,整个画面都灰色一片,墨都黏在一起。絮凝却觉得画得很好,问道:“你画的是山吗?这山真好,朦胧着,虚虚实实的感觉。”她细细摩擦画面,是真的喜欢,“上次跟公子买的画不够用,公子再卖我一副可好?”
裴思和有些不好意思,他捏紧了画边缘,说道:“小姐已经关顾我太多了,这画送给小姐好了。”
“这怎么行?”
“本就如此,我知小姐怜我,此画……”
絮凝逼近他一步。说道:“我是真的觉得不错,和上次一样,绝无其他意思。公子卖给我吧。”
裴思和一下脸红到脖子根,画轴被他捏得更皱了一些,他结结巴巴道:“好……”
絮凝拿出荷包,刚想给,又想起什么,问道:“多少钱?”
裴思和回道:“小姐看着吧,和上次一样。”
这怎么能跟上次一样呢?上次是絮凝想着要帮他,这次絮凝虽然还是觉得他画得不错,但是真的是奔着他的画去的。
絮凝从荷包里掏出来一锭银子,笑道:“你平时没有卖画的价位吗?还是说,这么久了,只有我一个买客?”
本来这是随意一句玩笑,没想到裴思和整张脸更红了,他先是有几分失落,再次抬起头,眼里依旧是含水的温柔和自然:“如姑娘所言,真的只有姑娘这一个买客。”
裴思和轻松笑笑,继续说道:“不过恰幸遇姑娘这一位知音。”
絮凝把银子放在他手心里,心里有些不舒服,那些人真没眼光,这画明明好看极了。她的语气带着不知不觉恼意:“画得这般好,是他们没眼光。”末了,她轻轻补充一句,“反正我是喜欢极了。”
她打开画轴,在屋檐下展开来,透过光仔细欣赏,越看越喜欢,画面有一层朦胧的黄晕。絮凝这才注意到已经日暮了,雨也小了些。她看向裴思和,要走的话,一时说不出口。
裴思和乌黑的发丝间,不知不觉竟然沾上了一朵黄白的小花。在一片潮湿之意中,竟然显得有几分可爱。絮凝丝毫不觉,很自然为他拿下来,那朵小花捻在絮凝手里,软软凉凉的。
等裴思和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时,絮凝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她若无其事整理了一下裙摆,卷好画,说道:“雨停了,也很晚了,我先走了。”
她垂下睫毛,没去看他,脚下比平时快了几步。
“姑娘,请留步!”裴思和追上来。
絮凝平复好心里的情绪,回头看他,说道:“怎么了?”
裴思和把伞递给她,说道:“这怕是一会还有雨呢。姑娘仔细着,当心风寒。”
于是这把伞又回到了絮凝手里。
裴思和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絮凝等他开口。
“姑娘……刚刚,那花可以给我吗?”生怕絮凝拒绝,他急忙补充道:“那花是我好友院中的梨花树上的梨花……”裴思和自己也编不下去了,脸又开始红起来。
絮凝摊开手心,没有追问,那歪歪扭扭的小花就在她手心里。裴思和从她手心里拿过去那小花:“谢谢姑娘。”
絮凝撑开伞,笑了笑,她心中最后因为年府的郁闷终于全部消散。
“有缘再见,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