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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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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塔斯曼开始烦躁了。
这种烦躁没有来由——或者说,有来由,但他不愿意承认。
以利亚每次看见他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会亮起来。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灯火的亮。是那种虔诚的、膜拜的、全心全意的亮。
“潘神大人!”以利亚会这样叫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欢喜,“你回来了!”
然后他会凑上来,问塔斯曼今天过得怎么样,仗打得顺不顺利,有没有受伤,吃了没有,睡得好不好。他的问题多得像个老妈子,语气热切得像条小狗。
塔斯曼一开始觉得这是阴谋。这个叛逃者在讨好他,在麻痹他,在寻找逃跑的机会。所以他冷着脸,粗声粗气地回应,有时候干脆不回应,踢开凑上来的以利亚,径自走到书桌前坐下。
但以利亚不生气。他被踢开了就缩回去,过一会儿又笑嘻嘻地凑上来,好像塔斯曼的冷漠对他来说只是风。
“潘神大人,你今天看的什么书?”
“关你屁事。”
“是《理想国》吗?我看到你书桌上有《理想国》。你知道柏拉图在《理想国》里怎么描述——”
“闭嘴。”
“好的。”安静三秒。“……潘神大人,你觉得理想国真的存在吗?”
“我说闭嘴!”
“……好的。”
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页的声音。塔斯曼的耳朵尖又红了,他背对着以利亚,假装在看书,但那一页他已经看了二十分钟。
他烦躁。
他烦躁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期待以利亚的“潘神大人”。每天傍晚,当他推开门,看见以利亚坐在窗边看书,夕阳把那个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然后以利亚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起来——
“潘神大人!”
那一瞬间,塔斯曼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像是一个气球,被一口气一口气地吹大,吹到快要爆炸,但他不知道怎么放气。
他开始躲着以利亚。晚归,早出,尽量不在房间里待太久。回来之后也不看以利亚,直接上床睡觉,把被子拉到下巴以上,背对着以利亚的床。
但以利亚的呼吸声还是传过来。轻的,软的,均匀的。像海浪。
塔斯曼咬着枕头角,把脸埋进棉布里,觉得自己像一艘在风暴中失去舵的船。
不行。他想。这是一个叛逃者。一个抛弃了地球的人。一个——
“潘神大人,你睡不着吗?”以利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轻轻的,带着睡意。
塔斯曼没说话。
“我也睡不着。”以利亚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想,如果古希腊人知道世界上真的有半人马,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吧。他们那些神话,原来不全是神话……”
“你他妈能不能闭嘴睡觉?”塔斯曼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粗粝而生硬。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以利亚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了:
“塔斯曼,你不高兴吗?”
不是“潘神大人”。是“塔斯曼”。
塔斯曼的手指攥紧了枕头的边角。
“如果你不高兴,你可以告诉我。”以利亚说,“我不想让你不高兴。”
塔斯曼猛地翻过身,在黑暗中瞪着以利亚的方向。他看不见以利亚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蜷缩在另一张床上,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刺猬。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想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不高兴”,想说“你一个奴隶管好你自己”,想说很多很多刻薄的话,把这个人推远,推到安全距离之外。
但他只说了一个字。
“你……”
然后他翻回去,把被子蒙在头上,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以利亚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塔斯曼听见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以利亚翻身的窸窣声。然后是安静。
塔斯曼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被子内侧的纹路,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