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神的奴隶》折梅听雪

6、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塔斯曼发现以利亚这个人有一种奇特的能力——他能在任何环境下找到让自己开心的方式。被锁在房间里，他就看书。没人跟他说话，他就跟自己说话。有人路过门口，他就热情地打招呼，不管对方是将军还是厨子。他甚至跟打扫卫生的老太太成了忘年交——老太太每天来扫地的时候，以利亚就给她念诗，念到老太太流眼泪。

　　“他念的是什么东西？”塔斯曼问老太太。

　　“不知道，”老太太抹着眼泪说，“反正好听。”

　　塔斯曼：“…………”

　　他开始觉得自己把以利亚锁在房间里可能不是一种惩罚，而是一种奖励。

　　更让他烦躁的是，以利亚开始教人识字了。

　　最初是格罗斯。那个鳄鱼皮肤的卫兵每天晚上换岗后都会在以利亚门口坐一会儿，以利亚就隔着门教他认字。从字母开始，然后是单词，然后是句子。格罗斯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他粗糙的、长着蹼的手指捏着粉笔，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字母，写错了就擦掉重来，再错再擦，直到地面被擦出一个坑。

　　然后是厨子。然后是清洁工。然后是弹药库的管理员。然后是——

　　“将军，那个叛逃者现在每天晚上给二十多个人上课。”副官报告的时候表情很微妙，“地点在……您的房间门口。”

　　塔斯曼放下手里的战报，沉默了很久。

　　“让他们上课的时候小声点。”他最后说。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他在教什么？”

　　“《奥德赛》，将军。他每天晚上念一段，然后教大家认字。还教大家写自己的名字。格罗斯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副官顿了顿，补充道，“他说他想让每个人都能读书。”

　　塔斯曼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那个叛逃者，”他说，“他叫什么来着？”

　　“以利亚，将军。以利亚·陈。”

　　塔斯曼闭上眼睛。

　　以利亚。

　　他在舌尖上滚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低低的读书声。很多声音混在一起，粗糙的、沙哑的、口齿不清的，但整齐。像是合唱。

　　“……Sing in me, Muse, and through me tell the story……”

　　塔斯曼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没有走过去。他靠着墙，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被水泥墙反复弹射，变得浑厚而温暖。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蹄子踩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