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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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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塔斯曼去了前线。
他亲自带队剿灭了一支地下武装的残部。战斗很激烈,对方有旧时代的自动武器,火力凶猛。塔斯曼冲锋在前,四蹄如飞,刀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杀红了眼,身上溅满了血——敌人的血,他自己的血,分不清是谁的。
副官在后面追着喊:“将军!将军!够了!他们已经投降了!”
塔斯曼停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刀柄滑腻腻的,握不住。
他扔掉刀,站在原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栗色的皮毛上沾满了碎肉和骨渣。他的犬齿上也有血——他咬死了一个人。他记得那个人的脖子在他嘴里断裂的感觉,温热的,脆的,像折断一根树枝。
他弯下腰,干呕了一下,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直起身,看着满地的尸体,突然想起以利亚。想起以利亚说起古希腊神话时眼睛发亮的样子,想起以利亚教格罗斯写名字时耐心温和的语气,想起以利亚蜷缩在另一张床上轻声说“我不想让你不高兴”。
如果以利亚看到现在的他——
塔斯曼闭上眼睛。
不会的。以利亚不会看到。以利亚被锁在房间里,安全地,干净地,远离这一切。以利亚永远不需要知道他的“潘神大人”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子。
他回到基地时已经是深夜了。他先去洗了个澡,把身上的血冲干净。水从头顶浇下来,流经胸膛、腰腹、四肢,变成红色,流入下水道。他洗了三遍,直到水变清,才关掉水龙头。
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是一个两米三高的半人马,身上有七处新伤,最深的在左肩上,翻着皮肉,还在渗血。他没让医疗兵处理——他不想解释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他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贴了块防水胶布,就算完了。
他推开房门。
以利亚坐在窗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他手里捧着一本书——是那本《奥德赛》——头微微低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铁链从他的脚踝延伸到床脚,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塔斯曼,他笑了。
那个笑容——塔斯曼后来用了很长时间去描述这个笑容,但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词。不是灿烂,不是甜美,不是温柔。是……安静的。像是月光本身有了温度。像是一朵在废墟里开出来的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门被推开。
“你回来了。”以利亚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塔斯曼站在门口,浑身是伤,疲惫不堪,胸腔里翻涌着一百三十七年的仇恨和一种他不敢命名的感情。他看着以利亚的笑,看着月光下那张干净的脸,突然觉得自己被一道闪电劈中了。
不是从天而降的闪电,是从胸腔里炸开的。从他的心脏出发,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把他整个人点燃。
他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着,脱离了他的控制。他走到以利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利亚仰起头,笑容还在,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一个浑身是伤的、狰狞的、长着獠牙的怪物。
“塔斯曼?”以利亚的笑容淡了一点,露出一点担忧,“你受伤了?”
塔斯曼没说话。他弯下腰,把以利亚从椅子上拎起来。以利亚很轻,轻得像一把干草。塔斯曼一只手就能把他提起来。
“塔斯曼?”以利亚的声音里有了慌张,“你怎么了?”
塔斯曼把他扔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