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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六章 那个沈鹤卿 ...

  •   那个沈鹤卿第一次主动和容念说话,是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时刻——实战中途。

      那天忘川东岸的军魂比判官预报的多了三只。判官预报一向准,他说十只就十只,多一只他把生死簿吃了。但那天不知道是冥河水位变化影响了煞气分布,还是这群军魂在忘川底多泡了几天泡出了新的怨气,容念渡到第十一只的时候发现水里还有第十二只、第十三只。第十三只没有头。它的头颅沉在忘川底,被水草缠着,但它还能打。手里的锈刀比别的军魂长一倍,刀背上嵌着半截断掉的剑尖——大概是某个死在战场上的同袍留给它的。

      容念半跪在东岸的青石上大口喘气。虎口的蝴蝶结已经被血浸透了两层布,红绳上的素心梅花苞沾了煞气的碎屑,灰扑扑的,看不清本来的颜色。他左手按在膝盖上把自己撑起来,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渡”字亮着极亮的金光。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灵力消耗太过了。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忘了喝山楂水——昨晚师尊没来小厨房,他自己也没煮。现在他跪在青石上,觉得每一根骨头都在往外漏空。

      第十三只军魂的锈刀劈下来的时候,他来不及举剑。他侧身躲开,刀锋擦着耳廓砍进身后的青石里,碎石溅在他后颈上,有一颗划破了皮,血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反手一剑刺进军魂握刀的手腕,金光顺着剑尖送进去,那只手松开了刀柄。但军魂的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煞气凝成的手指冰冷刺骨,五根指节箍在他喉结两侧,收紧。他透不过气。眼前开始发黑,桃花眼里第一次浮出慌乱——不是怕死,是怕渡不完。渡不完师尊要罚。不对,师尊不罚他。但他不想让师尊觉得他不行。

      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忽然松了。不是他自己挣开的,是有人从背后将军魂的煞气撕开了一道口子。军魂嘶吼着转过身,容念跪在地上捂着喉咙猛咳,抬头看见一个身影站在他面前。月白长衫,深青罩袍,手握一柄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锈剑——那把剑是他刚才渡第十只军魂时断掉的那把,剑刃只剩半截。沈鹤卿握着那半截断剑,剑尖指着军魂。他的手在抖,比容念抖得更厉害——骨节发白,虎口没有茧,握剑的姿势也不对。但他站在容念面前,没有让开。

      “师伯——你怎么——你不是不能——”

      沈鹤卿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了容念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容念只来得及看见他月牙眼里有一点极亮的光,不是空的。是烫的。然后他转回去,用那柄断剑架住了军魂劈下来的锈刀。两刃相撞,断剑的裂口又崩了一小块,碎铁屑溅在他脸上。他没退。他硬扛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三次呼吸,够容念从地上爬起来够到自己的剑。剑身上的金光重新亮起,容念一剑刺穿军魂的胸口。煞气剥落,露出底下淡青色的少年士兵轮廓。士兵看着他,张了张嘴,消散了。

      沈鹤卿半跪在地上,断剑拄在身前撑着,月白长衫的下摆浸在忘川水里,袖口被煞气撕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容念一瘸一拐走过去蹲下来,拉过他的手腕翻过来看——小臂内侧被煞气刮了一道,皮没破,但红了,过一会儿大概会淤青。他把自己虎口上那块被血浸透的蝴蝶结解下来,按在沈鹤卿手臂上。蝴蝶结离开他的手,才发现他自己的虎口也在往外渗血,新痂旧伤叠在一起,看着比沈鹤卿的严重多了。

      “你跑过来干什么——你不会渡魂你不会剑你不会打架——你连剑都握不稳——你——”

      “你出事了。”沈鹤卿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忘川的水声盖住。他看着容念,月牙眼里没有弯,但也不是空的。是一种很认真的、连自己都还没完全理解的情绪,在他的瞳孔里慢慢聚拢。“我不敢不来。”

      容念把按在沈鹤卿手臂上的手收回来。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虎口上新渗出来的血,然后站起来把沈鹤卿也从地上拉起来。拉的时候碰到了沈鹤卿手臂上那道红痕,沈鹤卿轻轻嘶了一声,容念立刻换了只手,托着他肘弯把他扶稳。两个人的手都在抖,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倒不抖了——大概是两边的抖动互相抵消了。

      “下次不准来。实战是我的事。你就在揽月阁泡茶等我回来——”他把剑捡起来插回剑鞘,又弯腰把地上那半截断剑也捡起来看了看,“这把还能磨。我回去给它开个刃,下次你拿这个。”

      “你还让我有下次。”

      “不是让你有下次——是以防万一!万一你又不听话跑过来——”他住了嘴。因为他发现沈鹤卿正在看他,用一种很奇怪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目光。沈鹤卿伸出手,擦掉了他脖子后面那颗还在往下淌的血珠。指腹是凉的,动作很轻,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放慢了,像是怕他疼。

      “你教我。我学。”

      容念回到偏殿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抹布。他把剑靠在门框上,把沾满煞气碎屑的外袍脱下来丢在石阶上,把虎口上重新渗血的位置用清水冲了冲。然后他打开食盒——师尊今天下午送来的,里面是一碟板栗、一盅山楂水、一小碟桂花糕。他把山楂水端出来一口气喝了半盅,然后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是沈鹤卿做的。但今天的糕不太一样——甜度少了,桂花味淡了,和师尊记忆里的白月光配方有了一点点偏差。他把糕翻过来看背面,糕底有一点焦黄。沈鹤卿蒸糕从来不会蒸焦。他把那块糕吃完,又拿起一块。第二块的糕底是正常的,没焦。他把两块糕拼在一起——一块正常,一块微焦。像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做的。

      容念把糕吃完,把山楂水喝完,然后把师尊送的板栗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栗子是温的。他在竹简上刻:“第二百二十二日。实战十三只军魂。师伯跑来帮我,差点受伤。他握剑的手是抖的。但他站在我前面。”

      又刻:“晚上桂花糕有一块蒸焦了。他从来没蒸焦过。我想他大概是忘了看火。他为什么忘了看火——我不知道。但我有点高兴。”

      那天晚上判官来偏殿送新金疮药,看见容念蹲在花盆跟前,用手指轻轻摸着土面上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判官蹲下来看了会儿。

      “要发芽了。”

      “嗯。我今天早上看见的。就这么一小道缝。”容念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米粒的距离,“很小。但有了。”

      判官把金疮药放在石阶上。“那个沈公子今天去忘川边找你。走的时候连揽月阁的门都没关。我帮他关的。”

      容念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还停在土面那道细纹上。“判官。你说壳子能变成真的吗。我是说——他本来是空的。但空的东西装满了,是不是就不是壳子了。”

      判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那包人间的土从容念枕头底下摸出来,打开闻了闻,又包好放了回去。“你师尊的执念造了他。但填他的人是你。”他把茶盏放下,背着手走了。

      偏殿里安安静静的。蛐蛐儿在门框上轻轻叫了一声。容念把那颗有裂纹的琉璃扣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掌心里对着冥河的天光看。裂纹还在,但他觉得那道裂纹好像比之前浅了一点——也可能是看久了眼睛花。他把扣子贴在脸颊上,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贴久了会变温的那种凉。

      揽月阁里,沈鹤卿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那柄断剑,旁边放着一小碟桂花糕,是今天蒸焦了的那批。焦的那几块他自己吃了,留下这块正常的——其实是微焦的,焦得不明显,但翻过来看糕底还是有一小圈淡黄色。他把糕拿起来咬了一口。不是殷无渡记忆里的味道。不是容念蒸出来的味道。是他自己蒸出来的、蒸焦了一点的、新的味道。他把糕点吃完,端起那杯泡到已经没有茶味的桂花茶喝了一口。

      “你教我。我学。”他对着空荡荡的揽月阁说。月牙眼里映着冥河暗红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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