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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七章
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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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念开始模仿沈鹤卿,是在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下午。
那天他蹲在偏殿门口给素心梅浇水。种子埋下去好些天了,土面终于隆起了极细微的一点点弧度,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他每天趴在那儿看,看到眼睛都酸了,今天终于确定——不是石子,不是水泡的,是底下有东西在顶。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蛐蛐儿,蛐蛐儿吱了一声。告诉了三头犬,三头犬三个脑袋轮流凑过来闻了闻花盆,中间那个脑袋打了个喷嚏。他想告诉师尊,但师尊在正殿和沈鹤卿下棋。他就把这件事刻在竹简上了。
浇完水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准备去正殿磨墨。经过回廊的时候他无意识地低头,看见自己映在石柱上的影子。他停住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旧袍子。不是故意挑的——玄色外袍昨天实战被军魂的煞气撕了一道口子,肩线崩了半寸,他晚上在灯下缝,缝到一半线又断了,气得他把针插在线团上,决定第二天再缝。早上起来没衣服穿,只好从柜子深处把这件月白长衫翻出来。压了好些天,领口有点皱,他用手指沾了水按了按,按不平。他就这么穿着去了正殿。
石柱上映出来的影子瘦瘦高高的,月白长衫,头发用黄杨木簪簪着,簪头上的素心梅朝前。他侧了侧身,影子也跟着侧了侧身。他忽然发现这个角度下自己的侧脸轮廓——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的线条——和沈鹤卿有几分像。不是五官像,是某种更模糊的东西,大概是阴影把桃花眼的弧度柔化了,看起来没那么弯,更像月牙。
他对着影子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把簪子转了个方向,簪头朝后。沈鹤卿簪发的时候簪头是朝后的。他以前不知道为什么要注意这个,现在他知道了——因为师尊走在沈鹤卿左边的时候,一转头就能看见簪头上的花纹。他把簪头转回来,朝前。又转过去,朝后。最后停在朝后。
正殿里,沈鹤卿正在给殷无渡添茶。他倒茶的时候手腕微倾,壶嘴离盏沿半寸,茶汤不溅不溢,刚好七分满。倒完把茶壶放回茶托上,壶嘴朝外。然后他坐回殿侧的椅子上,拿起那卷永远停在倒数第二页的书。
容念走进来的时候,殷无渡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批。但容念注意到了——师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比平时多半拍。不是错觉。师尊翻页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翻。从头到尾没有表情。但那个停顿,容念看见了。
他走到案侧开始磨墨。磨墨的时候他把右手小指微微翘起来——沈鹤卿研墨的时候小指是翘着的,他以前不知道,是某次在揽月阁看沈鹤卿画画时发现的。他把小指翘起来,磨了几圈又觉得别扭,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又翘起来。反反复复,砚台里的墨都快被他磨出波浪纹了。
殷无渡批完一卷放到旁边,没有立刻拿下一卷。他看着案角那碟桂花糕——沈鹤卿今天新做的,加了枸杞,切成小小的菱形。看了片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今日的糕,甜味正好。”
沈鹤卿抬起头,月牙眼微微弯起来。“减了半勺糖。上次你说太甜。”
殷无渡点了点头,继续批生死簿。
容念在旁边磨墨,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进了眼睛里。他的手腕顿了一下,墨锭在砚台上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吱。师尊没有回头看他。师尊在吃沈鹤卿做的糕,师尊说甜味正好。他把墨锭重新握紧,继续磨。
那天傍晚,容念去了揽月阁。不是去送糕,不是去送纸鹤,是去借书。这个理由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他从来不借书,他的竹简全是自己刻的。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他听说沈鹤卿有一套《九幽草木志》,里面记录了九幽所有能种活的花草。他想查查素心梅发芽之后要施什么肥。
揽月阁的门半敞着。沈鹤卿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是他的,桂花茶。另一杯也是桂花茶,放在他对面的位置上,还冒着热气。像是在等人。
“容念。”他抬头,月牙眼弯了一下,“进来坐。茶刚泡的。”
容念在对面坐下来,端起那杯桂花茶喝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很淡,甜味也很淡,和沈鹤卿平时泡的茶不一样——平时泡的茶偏甜,因为师尊喜欢桂花香,他每次都会多放半撮桂花。但这一杯不甜。像是泡茶的人知道来的是谁,特地改了配方。
“师伯。我想借你那本《九幽草木志》。”
“素心梅发芽了?”
“嗯——你怎么知道?”
沈鹤卿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那本泛黄的旧书放在容念面前。书页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他翻到夹着一片干桂花的那一页——“素心梅,九幽本土所生,三百年一开花,三百年一结果。种子入土后,需百日方发芽。”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墨迹很淡,字迹娟秀:“我等不了三百年。我要它在他在的时候开。”没有落款。但容念认得这个字迹——和厨房角落里那三个酒坛纸签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
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谢谢师伯。”
沈鹤卿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盏,手指沿着盏沿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和殷无渡一模一样。
“你最近穿月白色。”
容念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啊——那件玄色的昨晚缝坏了。没衣服穿,就——”他自己也知道这个解释烂透了,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沈鹤卿只是看着他,月牙眼里没有笑,但也不是空的,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的目光。
“你穿月白色也好看。”
容念低下头,把脸埋进那本旧书的封面里。书页的霉味和他的鼻息搅在一起,闷闷地说:“师尊也这么说。”他顿了顿,补了句,“判官说重点是‘也’。我不喜欢那个‘也’。但师尊说的,我都喜欢。”
沈鹤卿没有说话。他把茶盏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容念面前,然后做了一个容念完全没有料到的动作——伸出手,轻轻拂了一下容念的领口。那件月白长衫的领口是皱的,用水按过也没按平,皱巴巴地支棱着。
“领口皱了。明天拿来我给你熨。厨房灶台的热气可以熨衣裳,你不知道?”他把容念的领口翻好,手指轻轻压平那道皱褶,然后收回手,“早些回去歇息。素心梅发芽之后要少浇水。书上写的。”
容念走出揽月阁,在月门外站了很久。他把手按在自己领口上,那里还有沈鹤卿手指残留的凉意。他忽然觉得,沈鹤卿拂他领口的手法和他自己给师尊整理衣领的手法一模一样。不是学的,是本能。就像他磨墨翘起的小指,就像他把簪头转向了后——那些他以为是模仿沈鹤卿的小动作,本来就刻在这半颗魂魄里。
那天晚上容念在竹简上刻了很长的一段话:“第二百二十五日。穿了月白色。领口皱了,师伯说帮我熨。他说素心梅发芽之后要少浇水。他在书里夹的批注说‘我要它在他在的时候开’。那个他是谁——我知道。他没写名字,但我知道。”
他又刻:“今天师尊吃了沈鹤卿做的糕。说甜味正好。我磨墨的时候小指翘起来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翘。师伯说‘你穿月白色也好看’。和师尊说的一模一样。我想,我不是在学他。我是在学我自己。”
他把竹简合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件玄色旧外袍盖在被子上。又把那颗有裂纹的琉璃扣子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对着窗外漏进来的冥河微光看。裂纹还在。他把扣子贴在脸颊上,凉的。
“师尊。我今天没磨好墨。明天一定磨好。你吃他做的糕没关系。我会蒸得比他更好。到那时候——你也说我的甜味正好。好不好。”窗外,冥河无声流淌。偏殿那盆素心梅的土面上,那道细小的裂纹比昨天又宽了一点点。
正殿的灯还亮着。殷无渡坐在玄石椅上,手里拿着那半块“安”字玉佩。红绳缠在他食指上绕了两圈,勒进骨节。他看着案角那碟没吃完的桂花糕——沈鹤卿做的,他吃了一块,说甜味正好。他说的是实话。但他没有说的是,那块糕吃到最后,他在舌尖上尝到了一点焦味——不是蒸焦的焦,是桂花蜜放多了,焦糖化过头的那种焦。沈鹤卿以前做桂花糕从来不焦糖。他记得很清楚。三百年前在揽月阁里吃的第一块桂花糕,甜味是清甜,不是焦甜。
他垂下眼睫,把玉佩攥进掌心里。
“你的方子。”他对着空荡荡的正殿说,声音很轻,“不是他忘了。是他没学过。你当年没教他焦糖怎么化。”
没有人回答他。冥河的水声从殿外远远传来。
揽月阁的灯也亮着。沈鹤卿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九幽草木志》,翻到夹着干桂花的那一页。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批注——“我要它在他在的时候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干桂花从书页里拈起来放在掌心里。桂花已经干透了,金黄色的花瓣边缘泛着褐色的脆边,一碰就碎。他把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但他记得桂花应该是什么味道——不是殷无渡记忆里的味道,也不是刚才那个人翻书时指腹蹭过书页留下的皂角味。是他自己的记忆。是站在灶台前,看一个人把桂花蜜化过了头,焦苦味窜进鼻子,那个人回头说“哎呀又焦了”,然后笑得桃花眼弯成两座桥。
他把干桂花夹回书页里合上书。月牙眼轻轻弯了一下。不是空的。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