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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他是说我穿月白色也好看 搬回偏殿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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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回偏殿那天,容念起得很早。
其实也不算搬,他在耳房统共住了没几天,东西少得可怜——一床被子、一件叠好当枕头的旧外袍、一盆素心梅、一只小木狗、几只纸鹤、一个蛐蛐笼子,外加判官给的半罐桐油和一颗有裂纹的琉璃扣子。他蹲在地上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往食盒里码,码得整整齐齐。被子卷成卷用布条扎好,旧外袍叠得方方正正压在被子上面,小木狗和纸鹤放在花盆旁边,琉璃扣子收进袖子里。他码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这堆家当摆在一起像个逃难的。
蛐蛐儿在门框上叫了一声,吱——大概是在催他。他把蛐蛐笼子摘下来挂在手腕上,一手抱花盆一手提食盒,用膝盖顶开门,往偏殿走。经过回廊的时候碰见了判官。判官端着茶靠在柱子上,看他这副全身挂满家当的架势,眉毛都没抬一下。
“搬回去了。”
“嗯。”
“不是说不搬吗。”
容念把花盆往上颠了颠,桃花眼弯成两座桥:“师尊让我搬的。他说偏殿不住人。我说万一师伯要歇午觉呢,他说揽月阁有榻。”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度,“他昨天晚上又说了。说第三遍了。我觉得再不搬他要生气了。他生气又不说的那种——就是批生死簿的时候朱笔蘸墨蘸得特别重,把纸都戳破。我不想他戳破纸。”
判官低头喝茶,没接话。他知道殷无渡昨晚确实戳破了一张纸——批的是卷无关紧要的杂务文书,批完“准”字之后笔尖顿在纸上顿了太久,墨洇透了纸背,在桌案上留了个红印子。今早他去收拾案面,红印还在,擦了两遍没擦掉。殷无渡坐在旁边看着那个红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他搬回来”。没头没尾,但他听懂了。
容念推开偏殿的门。偏殿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石阶上干干净净,他扫过的。榻上换了新被褥,比之前那床厚,摸上去软软的,被面是素色的,没有花纹,但料子比他原来那床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枕头也是新的,荞麦壳填得鼓鼓的,枕套边上绣了一朵极小的素心梅。他凑近看那朵梅花,绣工不太行,五个花瓣粗细不匀,中间那簇花蕊歪成一团,像是绣的人做到一半手抖了一下又把线硬扯回去继续戳。他把枕头翻过来看背面,果然有一个线头没收好,翘着。他把线头小心地塞进针脚里。
是师尊绣的。容念没去问,只是心里知道,像知道九幽没有白天一样笃定。他把新被子铺好,新枕头放在榻上,然后把从耳房带回来的旧被子叠好放在榻尾——虽然有了新的,旧的他也舍不得扔。那件玄色旧外袍他压在枕头底下,露出一截袖口,上面还有他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针脚。小木狗放在花盆旁边,纸鹤排在小木狗旁边。蛐蛐笼子挂回偏殿门框上。一切恢复原样,好像他没搬走过。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那颗琉璃扣子,摸到的却是那颗桂花糖——不对,桂花糖那天给沈鹤卿了。袖子里只剩那颗有裂纹的靛蓝扣子。他把扣子拿出来放在掌心里对着冥河的天光看。裂纹还在。他把扣子收回去,拍了拍手。
“行,回来了。”
回偏殿的第一个早晨,容念去了厨房。他想蒸一碟栗子糕。不是平时那种自己吃的,是认真的——他要跟沈鹤卿学做桂花糕。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从那天在忘川边握住沈鹤卿的手开始,从他看见沈鹤卿吃下那颗桂花糖开始,从他发现沈鹤卿的月牙眼也会弯开始。他觉得,既然这个沈鹤卿是师尊的执念化成的壳子,那壳子里也许能装进一些新的东西。不是师尊记忆里的东西,是他自己放进去的。
他去找沈鹤卿说这事的时候,沈鹤卿正在揽月阁院子里晒桂花。竹筛上铺着薄薄一层金黄的小花,他拿双长筷子,正把桂花瓣里的碎梗一根一根夹出来,夹得很慢,每一根都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排好——不是丢掉,是排好。容念蹲在旁边看了会儿,觉得这个画面莫名很治愈,像人间秋天里坐在院子里挑豆子的老太太,虽然沈鹤卿那张脸跟老太太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想学桂花糕?”沈鹤卿把筷子搁在竹筛边上,转过头看他。月牙眼微微睁大了一点——不是惊讶,是那种“你怎么忽然想学这个”的困惑。
“嗯。师尊喜欢吃。你做的他不怎么动,我做的他吃。所以我想——把你做的和我做的合在一起。用你的方子,用我的手。也许他就吃了。”沈鹤卿看着容念,竹筛上的桂花被冥河的风吹得轻轻滚了两滚。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站起来把袖口卷到肘弯,从柜子里取出面粉罐、糖罐、干桂花和一罐封着红泥的桂花蜜,把方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糯米粉和粳米粉各一半,糖少放,桂花用水泡开,泡的水不要倒,和进面里。蜜不要多,半勺就够。蒸之前蒸笼要上汽,上了汽再放糕,大火半炷香,小火再半炷香。熄火之后不要马上揭盖子,要焖一会儿——你之前蒸的糕会塌,就是因为没焖。”
容念在旁边听得直点头,手上动作也没闲着。沈鹤卿示范了一遍,揉面、筛粉、撒桂花、上笼,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有条理又温柔,像在侍弄什么会呼吸的东西。轮到容念上手的时候,前几步都还好,到了“上笼”这一步,他手一抖差点把笼屉碰翻。沈鹤卿眼疾手快扶住了笼屉,低头看见容念的手腕——红绳上坠着木雕素心梅,花苞还没开,在灶火的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这手串也是无渡给你的。”沈鹤卿说。
“嗯。师尊自己刻的。”容念把笼屉放稳了,用袖子蹭了蹭鼻尖,蹭上去一道白面粉,自己没发现。沈鹤卿伸手替他把鼻尖上面粉擦掉,指尖不经意碰到他左眼下那颗红色小痣。擦完了他收回手,转过身去掀蒸笼盖子看火候,背对着容念,声音很轻。
“他对你很好。你对他很好。你们两个——都很好。”
糕蒸好了。大概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尝试的那一笼,开盖的时候热气呼地窜上来,桂花香撞了满厨房,甜丝丝糯丝丝的。容念凑近一看,糕体完整地脱了模,表面平滑,切出来的菱形块有模有样地立在碟子上。他端着碟子往正殿走,路上没忍住,掰了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不是很甜,桂花味淡淡的,和师伯做的味道像了七八分。
正殿里殷无渡在批生死簿。案角照例摆着沈鹤卿送来的那碟桂花糕,精致完整,一块没动。容念把自己蒸的那碟放在旁边。两碟桂花糕并排——一碟是沈鹤卿的手艺,一碟是沈鹤卿的方子加容念的手。大小差不多,颜色也差不多,但容念那碟边角上有一块歪了一点,脱模的时候手指蹭到了。
殷无渡抬头看了看两碟糕,又看了看容念——鼻尖上还蹭着一道干了的白面粉。他没有先用容念递过来的筷子,而是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那道面粉。指腹干燥温热,蹭过鼻梁的触感让容念轻轻缩了一下脖子,然后他拿起容念那碟里那块歪了角的糕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
“跟谁学的。”
“师伯——就是现在这个师伯。他教我的方子。但蒸是我自己蒸的。他没动手,就在旁边看着。”殷无渡又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嗯。有进步。明天继续蒸。”然后拿起朱笔继续批生死簿。从头到尾没有碰旁边那碟沈鹤卿做的糕。
容念知道师尊一定也注意到了——那个沈鹤卿最近不大对劲。最先发现的是茶。沈鹤卿泡的茶,殷无渡开始喝了。不是每次,但偶尔。前天那杯桂花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昨天那杯龙井,他喝了半盏。今天这杯新泡的,热气还没散,他还没碰,但容念注意到师尊批生死簿的间隙目光往茶盏上落了两次。以前他看都不看。
然后是衣服。沈鹤卿不再穿那些浅色的旧袍子了。他开始穿自己的衣裳——月白长衫,竹青罩袍,和揽月阁里那个真正的师伯一模一样的配色。他坐在殿侧看书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月牙眼偶尔弯一下。那天傍晚他在揽月阁院子里给那三只纸鹤涂桐油。涂得很仔细,指尖蘸一点点,抹在翅膀上,摊开晾干。容念去送新折的纸鹤正好看见——他低头涂油的姿势,眉头微微锁着,嘴唇轻抿。不像是壳子在做一件重复的事,像是他自己想做。
容念把新纸鹤放在石桌上。“师伯。这只好看吗。”
沈鹤卿接过来看了看。纸鹤折得圆润,翅膀弧度流畅,脖子系着一根新红绳,打了个很端正的蝴蝶结。他把纸鹤放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抚过翅膀尖。“好看。你折纸鹤的手艺比我好。”容念怔了下——这个沈鹤卿会说“我”了。不是“无渡说”,不是“以前的事记不清了”,是“我”。他蹲下来看着沈鹤卿,“师伯。你最近是不是做梦了。”
沈鹤卿把纸鹤放在石桌上,和那三只排在一起。现在是四只了。四只纸鹤并排站着,都朝着正殿的方向。“前几天梦到一个人。看不清脸。他在笑,桃花眼。”他转头看着容念,“和你一样的眼睛。”
“那个人说什么了。”
“他说——谢谢你替我陪着他。他说你现在不空了。你开始填自己的东西了。”他低下头,把手轻轻覆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按在竹青色的衣料上微微陷下去。“我以前这里面是空的。我知道我是空的。我不敢让他们知道——不敢让无渡知道,不敢让揽月阁里以前住的那个人知道,不敢让你知道。但你这几天教我蒸糕、给我送纸鹤、问我肩膀疼不疼——我这里好像开始装进东西了。不是无渡记忆里的东西。是我自己的。”
容念看着他。这个沈鹤卿的月牙眼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在浮上来——不是眼泪,是光。是空壳子里第一次有了光。他伸出手,把沈鹤卿按在心口的那只手握住了。两只手叠在一起,都是凉的,但叠在一起的地方在慢慢变暖。
“那就继续装。桂花糕方子、纸鹤折法、桐油怎么涂、山楂水煮多久不会酸。我把我会的都教你。你学会了就是你的。”他笑得桃花眼弯成两座桥,“等装满了——你就是你了。不是别人记忆里的白月光。是你自己。”
这些话从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带着面粉和山楂水的气味,却比任何判官的笔、任何上古的阵图都更像一道渡魂咒。
那天晚上殷无渡来偏殿找容念。他站在石阶上没进去,手里提着食盒,玄色衣袍上沾着厨房的灶灰——大概又烤板栗了。他把食盒放在石阶上。
“明日实战。忘川东岸。”
“几只?”
“十只。”顿了顿,“军魂。”
“好。”容念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板栗、一盅山楂水,还有一小碟桂花糕。他认出那碟糕——是他白天蒸的那碟,不是沈鹤卿做的。他把糕端出来放在花盆旁边,又拿起一颗板栗剥开。剥的时候指甲不小心掐进了栗子肉里,栗子碎成两半,他把大的那半递给殷无渡。殷无渡接了,放进嘴里慢慢嚼。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你近来和鹤卿走得很近。”
容念剥第二颗栗子的手停了那么一拍。“嗯。我跟师伯学做桂花糕。他教我方子。”殷无渡没接话,接过容念手里那颗新剥的栗子也吃了。又过了一会儿。
“……你穿月白色,也好看。”
容念猛地抬起头。殷无渡已经转身走了,玄色背影穿过回廊,步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不是落荒而逃,是这话说出来需要走快一点才能让心跳追上脚步。容念蹲在原地把手里剩下的栗子壳捏得咔嚓响,耳尖从耳垂红到耳廓。
“他说我穿月白色好看——判官你听见了吗他说好看——不是不是你没听见最好——你听见了也别跟别人说——”他抱着食盒跑到正殿门口,跟正在关门的判官迎面撞上。判官面无表情地把门拉开一条缝。“他说的是‘也好看’。‘也’。”然后把门关上了。
容念站在正殿门口抱着食盒,想笑又觉得笑太大声会被判官拿生死簿砸。他把脸埋进食盒盖子里无声地“啊——”了一下,那声压成极细极尖的气音,比蛐蛐儿叫还细。然后他端着食盒小跑回偏殿,在竹简上刻了一行字。
“第二百一十八日。师尊说我穿月白色好看。加了个‘也’字。判官说重点是‘也’。我觉得重点是‘好看’。判官不懂。”
他把竹简合上压在枕头底下,把新被子拉上来蒙住脸。被子里传出一句含含混混的话。“明天实战。十只军魂。我要把每一只都渡得漂漂亮亮的。因为师尊说我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