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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四章 容念发 ...


  •   容念发现自己开始模仿沈鹤卿,是在一个极其普通的下午。

      那天他蹲在耳房门口给素心梅浇水——种子还是没发芽,但他已经不着急了,每天照常浇,照常蹲在旁边跟它说话,照常在临走的时候用手指轻轻碰一下土面。凉的,硬硬的。他把这当成一种仪式,和每天早上把玉佩贴在胸口数三秒一样,不做就觉得少了点什么。浇完水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准备去正殿帮判官誊录。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无意间低头,看见自己映在石柱上的影子。月白长衫。他愣了一下。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旧袍子,压箱底压了好久,还是当初从人间带上来的。那时候他在义庄里替人收尸,穿的是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这件月白长衫是他唯一一件像样的衣裳——他娘留给他的,说等哪天你进城里去,别让人家看你穿得破破烂烂的。他没进过城,所以一直没穿。来九幽之后也只穿过两次,一次是师尊带他去人间,一次是实战考核那天——他想着考核是个正式场合,得穿得体面点。但后来袖子被军魂的煞气刮破了,他缝好了就没再穿,一直叠在枕头底下压着。今天不知怎么翻出来了。也许是因为耳房的旧柜子里只有这件衣裳能挂起来——柜子是判官帮他搬进来的旧货,里面挂着几件不知谁留下的旧衣,他不敢动,就把月白长衫挂在了最外面。早上打开柜门拿磨刀石,看见那件月白的袍子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和揽月阁里那个人穿的颜色一样。

      他站在柜子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手指捏着玄色外袍的袖口——那件袖子缝过的,他穿了好些天了,袖口的针脚又松了两针,灰线露出一截,像蜈蚣多长了一条腿。他又看了看那件月白长衫。干净,平整,除了袖口那道缝好的裂口之外没什么毛病。他把它取下来穿上了。

      此刻他看着石柱上映出来的那个模糊的影子——月白长衫,瘦瘦高高的,头发用黄杨木簪簪着,虎口上一个白布蝴蝶结。他侧了侧身,影子也跟着侧了侧身。然后他做了个连自己都觉得傻的动作——他把桃花眼眯起来,眯成两条缝,试着用嘴角微微往上抬的方式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弯成两座桥的笑,是沈鹤卿的那种笑——月牙眼弯弯的,嘴角有一点浅浅的弧度,很淡,但很温润。

      石柱上映出来的那张脸不像沈鹤卿。桃花眼和月牙眼本来就不是一个形状,他再怎么眯也眯不出那种细长的弧度,睫毛弯弯地翘着,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在努力扮成狐狸的猫。他把嘴角放下来,对着石柱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把簪子正了正——簪头上的素心梅朝前,和沈鹤卿簪发的方向不一样。沈鹤卿簪发的时候簪头是朝后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连这个都注意,只是某次看到师尊和沈鹤卿并肩走过回廊,沈鹤卿走在师尊左边,发簪的簪头朝着师尊的方向。他把簪子转了个方向,簪头朝后,对着石柱看了看。然后转回来——朝前。他还是习惯朝前。

      “我在干嘛呀。”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用手背蹭了蹭鼻尖,转身往正殿走。走出几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月白长衫,袖口那道缝好的裂痕被洗过之后不太明显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道缝线——歪歪扭扭的,和玄色外袍上的缝线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他忽然觉得穿月白色好像也挺好看的。不是因为像沈鹤卿。是因为这件衣裳是娘留给他的。他穿着它去见师尊,师尊会不会多看他一眼?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把它塞进了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和那颗还没送出去的桂花糖放在一起。

      正殿里,沈鹤卿正在给殷无渡添茶。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青色的旧袍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他倒茶的动作很好看——手腕微倾,壶嘴离盏沿半寸,茶汤不溅不溢,刚好七分满。倒完之后他把茶壶放回茶托上,壶嘴朝外。然后他坐回殿侧的椅子上,拿起那卷永远停在倒数第二页的书,安安静静地看。

      容念走进正殿的时候,殷无渡正在批生死簿。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批。但容念注意到了——师尊抬头的那一瞬间,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大概小半拍。不是错觉,是师尊翻页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朱笔笔尖差点戳到纸面上。师尊把那一下顿住了,没让笔尖落下去,然后低了头。

      容念走到案侧开始磨墨。他今天磨墨比平时更认真,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均匀的圈,不快不慢,力道不轻不重。磨墨的时候他偷偷看了师尊一眼。师尊在批生死簿,笔走龙蛇,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师尊批完一卷放到旁边之后,没有立刻拿下一卷。他的手指在案角停了一瞬——就是平时放磨好的墨的那个位置,然后拿起下一卷继续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但容念看见他左手腕上那根红绳轻轻晃了一下。

      “师尊,墨磨好了。”

      “嗯。”

      “今天不稠不淡——你试试。”他把砚台往师尊手边挪了挪。殷无渡蘸了一笔,批了两个字。“正好。”容念笑了一下,桃花眼弯成两座桥。然后他低头看见案角那碟桂花糕——沈鹤卿今天又做了新花样,加了红枣泥,切成小小的菱形。他看了那碟糕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这身月白长衫。然后他把磨好的墨往师尊手边再推了推,转身退到殿侧。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磨完墨就回偏殿——不对,现在是回耳房了。他在沈鹤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开始誊录今天的渡魂记录。他誊得很慢,字迹端正,一笔一划。誊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握笔的姿势变了——右手小指微微翘着,和沈鹤卿握笔的姿势一样。他以前握笔是小指收在掌心里的,判官说他握笔像握刀。他把小指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又翘起来了。

      他把竹简合上站起来。“师尊,我去厨房看山楂水。”

      殷无渡没有抬头。“嗯。”

      容念走出正殿。在回廊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笔的手,小指还微微翘着。他把小指按下去,用拇指按住。走了几步松开,又翘起来了。他停下脚步,靠在回廊的石柱上,把两只手摊开放在眼前,手背朝上。左手虎口上有薄茧——是握剑磨的;右手中指第一指节有薄茧——是握笔磨的。两只手的手腕上系着同一根红绳,绳尾坠着还没开的素心梅花苞。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今天早上搬竹简时被竹刺划的,已经不疼了。他看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我学他,是因为他做得比我好。”他对着自己的掌心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开会,“他知道师尊肩上有旧伤。我不知道。他知道师尊喜欢桂花茶只放一小撮。我不知道。他知道师尊批生死簿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送点心放在案角就行。我也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要学。”他把掌心合上,手指慢慢收拢,像是把什么东西攥在了手心里。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继续往厨房走。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转身往回走了几步,探头往正殿里看了一眼。沈鹤卿还在看书。殷无渡还在批生死簿。案角那碟桂花糕还是没人动。

      他去了厨房。灶台上那盅山楂水已经凉了——是他早上自己煮的,不是师尊煮的。他把山楂水倒进砂铫子里重新热,蹲在灶坑前用铁钎拨火。火光照在他月白色的衣摆上,把那块洗不掉的旧茶渍映成了浅浅的金色。他低头看着那片茶渍——是某天在揽月阁喝茶时不小心滴上去的,师伯当时笑着说“衣服比我先喝到了”。他用指尖轻轻摸着那块茶渍的边缘,忽然觉得穿月白色是个正确的决定。不是因为像沈鹤卿,是因为这件衣裳上有师伯的茶渍。那个真正的、揽月阁里的、会笑着说“衣服比我先喝到了”的师伯。他把山楂水热好了端起来,烫得左右手倒了好几下,最后还是稳稳地端出了厨房。

      那天傍晚,容念又去了忘川边。他最近多了一个新习惯——实战完了不急着回去,在忘川边多坐一会儿。有时候折纸鹤,有时候磨剑,有时候就是坐着发呆。今天他坐在青石上,膝盖上摊着竹简。竹简上是今天新誊的渡魂记录,墨迹已经干了。他拿起刻刀想在背面刻点什么,刻刀举了半天没落下。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师尊的赤色靴履——师尊走路稳而轻,每一步都像量过距离。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碎,衣摆拖过石砖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回头。

      沈鹤卿站在他身后。月白长衫,深青罩袍,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和那天在揽月阁门口一样,和第一天来渡魂司时一样。他把桂花糕放在青石上,在容念旁边坐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每天都在这里坐一样。

      “你今天没来揽月阁。”他说。声音还是淡的,没有尾音,没有那句拖长了半拍的“嗯——”。但他的月牙眼微微弯着——不是空的,不是那种照镜子一样的映照,是真正的、带着一点温度的弯。

      “啊——今天实战多了几只,回来晚了。”容念把竹简卷起来收进袖子里,桃花眼弯成两座桥,“师伯找我有事?”

      沈鹤卿没有回答。他看着忘川墨绿色的水面,手指搁在膝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每天坐在水边。”容念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他看着沈鹤卿的侧脸——月牙眼,瘦削的下颌线,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五官,但那个望着忘川水的侧影,和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在某一瞬叠在了一起。

      “我最近老做一个梦。”沈鹤卿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忘川听,“梦到我在一个很大的法阵里。对面站着你,你说师尊别怕。然后你碎了。我看着你碎,伸手去接,接不住。每一片都从我手指缝里漏出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白得没有血色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手,“每次醒来都不记得那个喊师尊的人是谁。只记得他有一双桃花眼。”

      忘川的水声潺潺的。远处奈何桥上有几个游魂在排队,引路的鬼差打着哈欠,锁魂链哗啦啦地响。

      容念沉默了很久。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虎口上的蝴蝶结被忘川的水汽打得微微发潮,两只耳朵软塌塌地垂着。他把蝴蝶结轻轻按了按,然后做了一个他很想做了很久的动作——他把右手伸过去,轻轻覆在沈鹤卿的手背上。沈鹤卿的手是凉的。和师尊的手一样凉。凉得像忘川底泡了三百年的石头。他把那只凉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心贴上去——手腕上的红绳挨着手腕,坠着的素心梅花苞轻轻碰在沈鹤卿的腕骨上。

      “那个人。”他说,桃花眼里映着忘川的水光,也映着沈鹤卿的月牙眼,“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谢谢。谢谢你替他守了这么久。他现在回来了,你可以休息了。”这话他对揽月阁里那个师伯说过。现在他对这个沈鹤卿又说了一遍。

      沈鹤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温热的手。他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情绪翻涌的缩,是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顶,顶了一下,没顶破,但冰面多了一道极细的纹。他把手指慢慢弯起来,轻轻握住容念的手。力道很轻,像是在握一片将碎未碎的雪。

      “……你上次给我的桂花糖。”他把容念的手松开,从袖子里摸出那颗鹅黄色的糖球——糖纸还包着,原封未动,“我没吃。因为我觉得吃了就没了。想留着,又不知道留着给谁。”他看着容念,“现在知道了。”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桂花味在舌尖上化开。甜的。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容念在竹简上刻:“第二百一十五日。今天穿了月白长衫。磨墨的时候师尊多看了我半拍。我确定。师伯来忘川边找我,说了他的梦。我握了他的手。他把那颗桂花糖吃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另起一行,用更小更轻的字刻道:“他吃糖的时候,月牙眼弯了一下。是真正的弯。不是空的那种。是满的那种。”

      刻完之后他把竹简合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件玄色旧外袍盖在被子上。然后把那颗有裂纹的琉璃扣子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对着窗棂漏进来的冥河微光看。裂纹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用手指摸得到——一道极细的、微微硌手的痕。他把扣子贴在脸颊上,凉的。和沈鹤卿的手一样凉。他闭上眼睛。“师伯。我今天穿了你的颜色。虽然你不在揽月阁了,但你一定在别的地方。在我袖口的茶渍里。在那颗你吃掉的桂花糖里。在我握你的手时你指尖动的那一下里。”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闷闷的声音从玄色衣料底下传出来。

      “……我不学你了。你做你自己。我做我自己。我们都是他。”

      耳房窗外,冥河无声流淌。那颗被埋在素心梅花盆里的种子,在这一夜的某个时刻轻轻顶了一下土面。没有人看见。但第二天早上容念浇水的时候会发现——土面上多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很小,比那颗琉璃扣子上的裂纹还小。但它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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