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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三章
容念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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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念是在来九幽的第二百一十天,正式搬到偏殿后头那间小杂物间的。
说是杂物间,其实是个耳房——比偏殿正间小一圈,原来是堆旧竹简和破灯笼用的,墙角结着蛛网,窗棂上糊的纸被忘川水汽泡得起了皱,透进来的冥河天光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脏了的纱。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收拾。先把旧竹简按年份码好搬去正殿交给判官,又把破灯笼拆了骨架洗干净晾在石阶上——骨架是竹子的,洗洗还能用,他打算改天糊几个新灯笼挂在回廊里,九幽太暗了,多几盏灯总是好的。然后他打了桶忘川水,蹲在地上用抹布一寸一寸地擦石砖。石砖缝里的陈年积灰被水泡开,变成一条条深灰色的泥浆,他用竹片刮掉,再擦,再刮,反复了三遍。擦到墙角的时候他捡到一样东西——一颗琉璃扣子。很小,指甲盖大,靛蓝色的,在灰扑扑的砖缝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被他用手指抠出来的时候表面蒙着一层灰,往袖子上蹭了蹭,亮晶晶的,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星星。
他把琉璃扣子放在掌心里对着冥河的天光看。光透过去,靛蓝色变成了浅浅的湖蓝,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大概是上一任住在这里的人掉的。他把扣子收进袖子里,和那颗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桂花糖放在一起。
“行了,就这里。”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把从偏殿搬过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旧被子铺在墙角——玄色那件外袍叠好当枕头;花盆放在门口唯一一块能照到冥河天光的位置;小木狗和纸鹤放在花盆旁边;蛐蛐笼子挂在门框上。他退后几步看了看——房间很小,但够住了。最重要的是,这里离正殿够远。不是他要躲,是他觉得自己在偏殿住着,师尊每天路过的时候大概不太自在。偏殿就在正殿往揽月阁的必经之路上,师尊现在每天傍晚要去揽月阁和沈鹤卿下棋,总要经过偏殿门口。他知道师尊每次经过的时候脚步会放慢半拍,他没有抬头看过,但他听见了——那个赤色靴履踩在石板上微微顿一下的声音,轻得像是犹豫。他不希望师尊犹豫。师尊应该高高兴兴地去揽月阁,高高兴兴地下棋,高高兴兴地吃桂花糕。
所以他搬了。偏殿正间空出来,他让判官帮忙收拾了一下,放了张新榻。以后万一沈鹤卿想在偏殿歇个午觉什么的,也有个地方。
判官来帮忙搬家的时候一句话都没多说。他帮容念把小木狗和纸鹤从偏殿搬到耳房,一只一只放在花盆旁边,排得整整齐齐。然后他蹲下来看了看那盆什么都没长出来的素心梅。“这间屋子以前住过一个人。”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冥河水位没什么变化。
容念正在铺被子,闻言转过头来。“谁?”
“三百年前,那个你。”判官站起来,把琉璃扣子从容念袖子里拿过来,放在窗台上对着冥河的光看了一会儿。“这颗扣子是你的。当年你住在这里的时候,袖口掉了一颗扣子,找了好几天没找到。后来你用一根线头把袖口系上了。殷无渡问你为什么不用扣子,你说扣子掉了。他第二天去人间给你买了一颗新的,靛蓝色的,和这颗一模一样。你没舍得缝,把两颗都收在盒子里。一颗是他买的,一颗是你丢的。现在一颗在你手里,另一颗大概还在玉匣里。”
他把琉璃扣子放回窗台上。“他收藏你的旧物。在正殿暗格里收了三百年。竹简碎屑、衣摆线头、干枯的小野花、纸鹤、碎铜板、栗子壳、发丝、帕子、字条。那颗扣子,大概也在里面。”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搬到这里,不是因为怕他不自在。是怕你自己不自在。你不想看见他对着别人好,又舍不得怪他。所以你就躲。”
容念没有回答。他把那颗琉璃扣子从窗台上捡起来收进袖子里,然后把枕头——那件叠好的玄色旧外袍——放在墙角铺好的被子上。做完这些之后他抬起头,朝判官笑了一下,桃花眼弯弯的。“判官,你说我丢的扣子和师尊买的扣子是同一颗吗?”
判官靠在门框上,端着茶想了一会儿。“不是同一颗。你丢的那颗左边有道裂纹,他买的那颗没有。但你两颗都舍不得用,所以两颗都留下来了。裂纹的那颗是你丢的,没有裂纹的那颗是他给你的。现在你手里这颗有裂纹——是你丢的那颗。他那颗还在玉匣里。”
容念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有裂纹的琉璃扣子。裂纹在边缘,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他买的那颗,没有裂纹的那颗,也在玉匣里放了三百年。”
“嗯。”
“他不知道两颗都在他那里。他以为我只丢了一颗,他给我补了一颗。其实两颗都被他收起来了。”
“嗯。”
容念把琉璃扣子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裂纹硌着掌心的肉,有一点微微的疼。“判官。我有点想哭。但是我不哭。因为这间屋子我很喜欢。它小,但是窗台上能看到冥河。而且蛐蛐儿喜欢这个门框——你看它已经开始叫了。”蛐蛐儿确实在叫。吱——吱——吱——声音抖抖的,但比前几天响亮多了。判官把自己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完。“行。你高兴就行。”
容念搬进耳房的消息,殷无渡是第二天才知道的。不是容念说的,是判官说的。判官在正殿送生死簿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容念搬到偏殿后面的耳房了,说偏殿太宽敞,他一个人住着空。”判官顿了一下。“他让我把偏殿收拾出来,添了张新榻。说沈公子以后歇午觉方便。”
殷无渡正在批生死簿。朱笔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大概有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放下笔。“他搬到哪里。”
“偏殿后面的耳房。以前他住过的那个小间。”
殷无渡沉默了很久。他垂下眼睫,凤目半阖,面容在烛火下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判官注意到他搁在案上的左手微微收紧了——手指虚攥着,指节之间露出一小截红绳。他把生死簿合上。“今晚的实战。改在忘川西岸。西岸的怨魂最近多了,让他去渡几只。”判官领命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殷无渡又说了一句话。
“……把正殿暖阁的被子给他送一床。夜里冷。”
判官没有回头。“是。”
当天下午,容念蹲在耳房门口糊灯笼。他把拆了骨架的破灯笼重新扎好,又裁了几张宣纸糊上去。宣纸是从师尊给他的那叠折纸里省下来的——他折纸鹤只用半张,剩下的半张裁成条糊灯笼。糊好之后他把灯笼挂在门框上,里面搁了一小截蜡烛头。烛光透过宣纸,暖黄色的,在他脚边投了一个圆圆的、小小的光圈。三头犬蹲在光圈里,三个脑袋轮流打哈欠。
殷无渡来的时候,容念正蹲在地上用手指蘸了水在石板上画画。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板栗,又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表情是三个圈圈加一条弯弯的波浪线。他画得太专心,没听见脚步声。等他听见的时候,那双赤色靴履已经停在他面前了。他抬起头。
殷无渡低头看着他。玄色衣袍的下摆沾着几片厨房的灶灰,手里提着食盒,发间白骨簪在冥河的暗光里泛着冷白。他看着容念蹲在地上手指还沾着水,脚下是一只歪歪扭扭的板栗画和一个笑脸小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只是把食盒放在石阶上。
“今晚实战。忘川西岸。”
“好。”容念站起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桃花眼弯成两座桥,“几只?”
“五只。”
“五只?”容念歪头看他,“平时都十只起步——今天怎么少了?”
殷无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门框上那盏刚糊好的灯笼,宣纸上的烛光晃了一下,把他右眼下那颗泪痣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你搬到这里。偏殿给谁住。”
容念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桃花眼弯弯的,左眼下那颗红色小痣随笑意微微上移。“没人住呀。就是空着。万一师伯想在偏殿歇个午觉,有个地方。揽月阁离正殿远,来回不方便。”
殷无渡看着他的笑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食盒往前推了推。“板栗。趁热吃。吃完去实战。”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被九幽的风裹着有些模糊。“……偏殿不住人。明天搬回来。”
容念抱着食盒站在耳房门口,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一点一点被回廊的暗影吞没。他低头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板栗、一盅山楂水,还有一小碟桂花糕。桂花糕的卖相和正殿案角那碟一模一样。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很甜。他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又把剩下的也吃完了。然后他端起山楂水喝了一口——酸的,师尊煮的,和厨房灶台上他自己煮的不是一个味道。师尊煮的山楂水酸味轻,甜味重,山楂肉都化了。他自己煮的酸味重,因为他每次都放太多山楂。
他把山楂水喝完,把空碟子空碗收回食盒里,然后站起来往忘川西岸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把那颗有裂纹的琉璃扣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那件叠好的玄色旧外袍下面,和半块“安”字玉佩放在一起。
实战回来之后他在竹简上刻:“第二百一十一日。搬到耳房第一天。糊了一盏灯笼。师尊送了板栗和山楂水。桂花糕也是他带的。他说偏殿不住人,让我搬回去。我没答应。我说师伯方便。”
他没写的是——他把师尊带来的桂花糕全吃完了。以前他只吃一块。今天他把一整碟都吃了。因为他觉得那个沈鹤卿做的桂花糕,师尊带过来给他,就是他的了。他的桂花糕,他要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