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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入职纪念日 那颗素 ...


  •   那颗素心梅的果子,是在一个容念完全没有防备的早晨落下来的。他当时正在给蛐蛐儿喂第三粒干枣——判官给的干枣已经被他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每天掰一小块喂蛐蛐儿,蛐蛐儿还是不吃,但他坚持喂,因为“万一它今天突然想通了呢”。小笼子挂在偏殿门框上,苇杆被九幽的水汽泡得有点发软,但蛐蛐儿精神头还挺好,吱吱叫了两声,抖了抖翅膀。

      然后他听见了极轻的一声。不是什么东西碎了,是比碎了更轻的——像一小滴水从荷叶上滚下去,落在另一片荷叶上。他转过头,刚好看见那颗红透了的素心梅果子从枝头脱落,在空气里翻了一个极慢的跟头,稳稳地落进花盆边的泥土里,落在一片枯叶上,没有滚远,就停在原来的位置正下方,像是算好了距离。

      “你落了!”他蹲下来凑近了看。果子落在泥土上,果皮还是完整的,红得透亮,底下衬着那片枯叶,像一颗红宝石被放在一块旧绒布上。他把那颗果子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小小的,比他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凉丝丝的,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那种“我等了好久你终于来了”的踏实感。

      他把果子给沈鹤卿看。沈鹤卿正在揽月阁的院子里晒桂花——九幽没有太阳,所谓的“晒”就是把桂花铺在竹筛上,放在冥河天光最亮的那块石墩上翻动。他接过果子对着天光看了看,月牙眼弯起来。“落得正好。再晚一天就熟过头了。”

      “那现在怎么办?”容念蹲在他旁边看他翻桂花,桂花被翻起来的时候香味一阵一阵的,像有个隐形的人在旁边洒香水。他使劲闻了两下,打了个喷嚏。

      “种。”沈鹤卿把果子递还给他,“埋在盆边。不要埋太深,盖一层薄土就行。九幽的土不好,但你从人间带回来那一小撮,混进去,应该够它发芽。”

      容念跑回偏殿,把自己用绣鹤帕子包的那小包人间土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他上次去人间的时候从老槐树下挖的,分了一半给判官,自己留了一半。他把土小心地倒进花盆边缘,用手指在土里戳了一个浅浅的小坑,把素心梅的果子放进去,盖上土,用手掌轻轻压平。然后浇了一点点忘川水。他把花盆搬到偏殿门口的石阶上最好的位置,蹲在旁边用袖子擦了擦花盆边缘沾的泥点子。“你要发芽哦。我每天给你浇水。你师祖——就是我师尊——他也会来看你的。”花盆安静地待在石阶上。那颗被埋进土里的果子当然没有回答他,但他觉得泥土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推他的掌心。

      傍晚,判官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锦囊。锦囊是玄色的,料子和殷无渡的外袍一样,收口处系着一根褪色的旧红绳,绳结打得很紧。判官把锦囊放在容念手里,说这是殷无渡让他转交的——“司主说,你看完就知道了。”然后他没有走,在容念旁边坐了下来,看着那颗刚被埋进土里的素心梅花盆。

      容念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边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薄得像要断了。打开来,是殷无渡的字——瘦硬的笔锋,和他竹简上那行“有的”、“甜的”一模一样。但墨迹很旧了,旧到有些笔画已经洇开,像是写过之后被水浸过。也可能不是水。

      “今日收一徒,名容念。容字从宀从谷,念字从今从心。问他为何叫此名,他说是容纳的容,念想的念。我问他念想什么,他想了很久,说念想一碗热饭。我将偏殿收拾出来给他住。他吃完饭在石阶上看冥河,说九幽没有白天。我告诉他,会有的。”

      容念捏着纸的手微微发颤。三百年前的字。三百年前的师尊。原来第一天来九幽,那碗底下沉着药叶的热饭,那个人也煮过。原来他第一天在竹简上刻“九幽没有白天”的时候,师尊用朱笔在旁边写“有的”,不是在回答他的话——是在把三百年前就说过一遍的话,再说一遍给他听。他把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用力,笔画几乎刻进纸里。

      “今日去人间买糖。桂花梅子薄荷桃花四种。他说桂花太甜,梅子太酸,薄荷太凉。桃花味他说像在嚼一朵假装自己是糖的花。我说那你别吃。他又拿了一颗。我没告诉他,那盒糖我买了三百年才送出去。”

      容念噗嗤笑出来,但笑到一半鼻子酸了。他把纸贴在胸口,低头看着花盆里那片刚埋好的土。判官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凉透的茶。过了好久容念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判官。你以前说我师尊从来不给别人送东西。”

      “嗯。”

      “他不是不给别人送。他是只给一个人送。送了三次。”

      判官转过头看他。容念把锦囊里最后一样东西倒出来——不是纸,是一小截黄杨木。和那根素心梅花簪是同一种木头,边缘削得很整齐,截面处有反复打磨过的痕迹。他知道这是什么。是师尊做簪子之前先试手的练习料。师尊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连握剑都要把剑刃朝外的人,却偷偷在半夜不批生死簿,在灯下用木头学雕花。雕坏了也不扔,收在锦囊里,和他三百年前写的信放在一起。

      “他把所有的好都藏起来。藏了三百年。”容念把那截黄杨木攥在掌心里,抬头看着判官,桃花眼亮晶晶的,但没有哭,“判官。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判官点了点头。容念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当天晚上,殷无渡在正殿批完最后一卷生死簿,揉了揉眉心。今天渡魂司送来的魂魄特别多,他从早上坐到深夜,连判官端来的茶都没顾上喝。茶已经凉透了,忘川水泡的茶永远是凉的。他把笔搁下正准备起身去偏殿——今晚还要检查容念的灵力是不是还在往他身上流。

      门被推开了。是判官,手里端着一碟枣泥糕和一壶新泡的桂花茶,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把茶和糕放在案上,然后退到门边垂手站好,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笑意。殷无渡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问,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沈鹤卿。月白长衫,手里抱着一坛酒——桂花酒,是他昨天开了封的那坛,重新用新红泥封好了口,坛身上还贴着一张新纸签,上面是沈鹤卿的字:“他说桂花的好喝,所以留一坛给他。”他朝殷无渡笑了一下,月牙眼弯弯的,把酒坛放在案角,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理了理衣摆,像是在等一场戏。

      殷无渡皱了一下眉。“你们——”

      然后容念进来了。他端着一碗面。不是九幽厨房那种用忘川水煮的凉面,是热腾腾的阳春面,汤面上浮着葱花,旁边卧着一个荷包蛋,煎得边焦里嫩,正是殷无渡上次在人间吃了半口的那个做法。容念端着面走过正殿长长的石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眼睛只看着碗,怕汤洒出来。他把面放在殷无渡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

      “师尊。今天不是我生日。今天是你来渡魂司当差的第一天——判官说你忘了,但你当年在生死簿上写过一笔。”他把筷子往殷无渡手里塞,虎口上的蝴蝶结被热气蒸得微微发潮,两只白耳朵软塌塌地垂着。“人间叫‘入职纪念日’。九幽不过,我给你过。”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字条放在桌上。纸是新的,墨迹还带着潮气——是他今晚才写的,笔画很认真,和竹简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是一个水平,写了好几遍才写好这一张。

      “赠吾师尊殷无渡:三百年前你收我为徒,三百年后你还收我为徒。谢谢你在人间捡我回来。谢谢你半夜给我修木狗接尾巴。谢谢你给我酿桂花酒。谢谢你带我去人间。谢谢你给我做木簪。谢谢你每天给我送山楂水。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再遇见你。”

      殷无渡低着头看那张字条。正殿里安静极了。冥河的水声远远传来,像是有人把呼吸调到和流水一样的频率。他看着纸上的每一个字——“谢谢你在人间捡我回来”,“谢谢你让我再遇见你”。他握筷子的手骨节泛白,筷子搁在碗沿上,面还在冒热气。他没有吃,但他把手按在那张字条上,轻轻压平,像压着一片将碎未碎的雪。

      “……面要坨了。”他说。声音很平,但压着字条的指尖迟迟没有移开。

      容念就当他感动了。他在师尊旁边坐下,端起判官倒的桂花茶喝了一口,笑得眼睛弯成两座小桥。沈鹤卿在对面坐着,给自己斟了一杯桂花酒,喝了一口,月牙眼里的笑意比平时多了一层——薄薄的,温温的,像揽月阁石墩上那层被冥河天光晒过的桂花。

      判官从门边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走出几步后听见正殿里传来容念的声音:“师尊你吃面呀!蛋我煎了好久——第一个煎糊了,第二个蛋黄破了,这个是第三个——”然后是殷无渡的声音,很低很淡:“……蛋咸了。”容念:“咸了吗?我明明只放了一点点盐——”

      判官在回廊里走着。三头犬跟在他脚边,三个脑袋轮流回头往正殿的方向看。他低头跟狗说:“看什么看,没看过人过入职纪念日?”三头犬中间那个脑袋汪了一声。判官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摸出今天下午容念塞给他的一颗桂花糖——鹅黄的,糖纸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剥开含进嘴里。甜的。

      “……三百年了。也该你给他过了。”他含着糖,继续往前走。三头犬跟在身后,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正殿里。殷无渡吃着那碗面。第三个煎蛋确实咸了一点,但他把蛋吃完了,把面吃完了,最后端起碗把汤也喝了。容念坐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他吃,桃花眼亮晶晶的,比冥河天光还亮几分。沈鹤卿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手指转着酒杯,窗外那条倒悬的冥河无声流淌。素心梅的花盆放在偏殿门口最好的位置,泥土下的果子安静地躺着,像是在酝酿一场新的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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