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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渡魂咒在渡他 那 ...


  •   那只蛐蛐儿是容念从人间带回来的。就是集市上那个老伯卖的,苇杆编的小笼子,拳头大,蛐蛐儿在里头吱吱叫,吵得三头犬三个脑袋轮流凑过来闻。容念把小笼子挂在偏殿门框上,每天早晚各喂一粒米饭——饭是从自己碗里省下来的,厨房鬼差现在打饭都多给他半勺,他也不说为什么,就笑嘻嘻地说“谢谢阿叔”。判官路过的时候蛐蛐儿叫得正欢,三个头六只耳朵竖得笔直。判官端详了一会儿,说这东西在九幽养不活的,九幽没有活物。容念说那我就多喂几天嘛,喂到它不叫了为止。判官没再接话,背着手走了,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两粒干枣放在容念手心。“蛐蛐儿也吃这个。”他说。

      容念把干枣掰碎了喂蛐蛐儿。蛐蛐儿不吃,蛐蛐儿嫌枣太甜。最后还是他自己把碎枣吃掉了,边吃边说“判官给的不能浪费”。蛐蛐儿在小笼子里抖了抖翅膀,吱——像是在说:你这个人类怎么什么都吃。

      其实容念这几天心里搁着事。自从那晚在正殿把玉佩分成两半、把“我就是你要找的人”说出来,师尊就变得有点不一样。不是冷回去了,是更沉默了。以前沉默是那副“吾乃九幽司主无需多言”的拽样,现在的沉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翻腾,他怕一张嘴就全倒出来。但是照顾人这件事一点没变——山楂水照旧送,实战照旧带,板栗照旧烤,连容念某天随口嘀咕一句“头发又长了该剪了”,第二天枕头边就多了一把小银剪,剪柄上刻着极细的梅花。师尊送的,但师尊没进来,是趁他去实战的时候放在枕头上的。容念拿着那把银剪在偏殿门口蹲了半天,最后没舍得剪。他把剪子收进糖盒旁边的小布袋里,自言自语:“等再长一点再剪。”其实他是想让师尊再给他扎一次头发。上次的死结虽然紧,但是师尊的手指插进头发里的触感,他记了好几天。

      今天的实战和平时一样凶。忘川边新漂来十几只怨魂,是被一场人间的山洪卷下来的,执念都跟水有关——有人的孩子被水冲走了,有人的家被水淹了,有人的尸骨沉在水底捞不上来。容念握着剑一只一只渡,渡到倒数第三只的时候,那只怨魂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煞气凝成的手,是一双真正的人手——怨魂生前是个老妇人,双手布满了老茧和水泡,指甲缝里嵌着河底的淤泥。她抓着容念的手不放,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囡囡。囡囡还在水里。”

      容念没有挣开。他蹲下来,让老妇人的手能碰到自己的脸。他对着那张被怨气啃得只剩半个轮廓的脸说:“婆婆,我带她去投胎了。她没淹着,我渡的她,干干净净的。”老妇人黑洞洞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两行清亮的液体——不是泪,是执念化的水,从怨魂的裂隙里渗出来,落在容念虎口的蝴蝶结上,把那两只白耳朵打湿了。

      然后她松了手。化作一点流光,消散在忘川的水面上。容念蹲在原地把蝴蝶结上的水渍轻轻按了按,站起来继续渡下一只。

      晚上回到偏殿,他把实战记录刻进竹简,然后刻了一行字:“第一百九十二日。蛐蛐儿还活着。判官说九幽养不活活物,但我觉得它活得挺好的。明天再喂一粒饭。”他合上竹简,把蛐蛐笼子摘下来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听蛐蛐儿叫。吱——吱——吱——在人间这叫声跟夏夜绑在一处,黏糊糊热腾腾的;在九幽听来却像是黑暗中一根极细极韧的线,牵着什么不肯放手。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是被殷无渡推醒的。不是平时那种“天亮了滚起来实战”的推——是捉住他的肩膀将他半抱起来,另一只手托起他的右手,掌心对着掌心。殷无渡的瞳孔在暗光里缩得很紧,凤目睁得完全不再半阖,嗓音比平时低了半寸,每一字都像从牙关和呼吸之间硬挤出来的。

      “你的灵力在往我身上流。你自己不知道?”容念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淡金色的灵光正在一明一暗地往外涌,不是他在用灵力——是灵力自己流出去的。流的方向是殷无渡的掌心。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河,从他身体里往师尊身体里淌。他把手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殷无渡握得太紧,指节硌着他虎口上还没干透的蝴蝶结。

      “我、我没运功啊——”他刚醒,声音还黏糊糊的,头发睡成了一窝草,左边那撮又翘起来了。

      “不是你运的。是你体内的渡魂咒。”殷无渡松开手,把他右手放回被子上,退后一步。玄色中衣是匆忙披的,领口松着,锁骨下方露出半截旧伤的疤痕。大概是刚从榻上起来直接过来的,连靴子都没穿,赤足踩在冰凉的石砖上。“你把玉佩分了一半给我。渡魂咒本来是完整的。现在分开了,你的咒还在渡我。”

      容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半块“安”,又看了看殷无渡手里那半块“安”——师尊睡觉都攥着的,红绳缠在他食指上绕了两圈,陷进骨节里。他愣了大概有三次呼吸,然后说了一句完全不像被吓到的话。“那师尊把上衣脱了。”

      正殿。烛火只点了一盏,放在榻边的矮几上,烛泪叠着旧的。殷无渡坐在榻沿褪下半边中衣,露出整个后背——从肩胛到腰际,大片大片淡金色的纹路正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不是符文,是咒络,是渡魂咒被拆成两半之后残余的咒力在体内自行运转。它们本来是隐下去的,此刻被容念那一半咒力一激,全浮了上来。容念举着烛台凑近,看清了那些纹路的全貌。从后颈正中开始,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到腰侧,再往两边散开,勾成一对巨大的、半张的翅膀轮廓。和他曾经在梦里看见过的、自己当年以灵力凝成的那一对,是同一双。他那只缺了角的鬼怪在横梁上被烛光晃得龇牙咧嘴。

      “……师尊。你背上这些纹路,”他的指尖悬在殷无渡皮肤上方半寸,没有碰到,沿着纹路的走向慢慢往下移,“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像刚被吓醒的人。

      殷无渡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你分玉佩那夜。就开始有了。”

      “疼吗?”

      “不疼。但做梦。”他的肩胛骨在烛火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身又停住了。“总梦到你在水里。沉在忘川底,我怎么捞都捞不起来。”

      容念把烛台放在榻边,然后做了一件殷无渡没料到的事——没有问梦,没有问咒络,而是把手轻轻放在了他后背那对金色翅膀纹路的正中央。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殷无渡整个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不是疼,是太久没人碰过。三百年。也许更久。容念的掌心是温的,比渡魂咒的金光还要暖一点,贴着脊柱那根最深的纹路,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着。

      “师尊。你说你的灵力以前是冷的。现在呢?”

      殷无渡没有回答。但容念感觉到了。那些金色的纹路在他的掌心下微微发热,不是滚烫,是刚好的温热,像是被冻了很久的东西被人用手掌捂着,正在一点一点化开。

      “……温的。”殷无渡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很低,很闷。烛火晃了一下,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容念收回手,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那方新帕子,沈鹤卿给的,素白绣鹤的。他把帕子叠好,轻轻放在殷无渡后颈上。“师伯让我给你的。他说旧的那方该换了。”殷无渡伸手接过帕子。展开看了一眼那只展翅的鹤,又叠好收进中衣内侧——放在心口的位置。

      “他知道了?”

      “嗯。师伯什么都知道。”他顿了顿,“他还说,师尊缝过伤口的手却扎不好头发。”

      殷无渡转过头来看他。凤目里有一点极淡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光。“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他说你只会打蝴蝶结。却又不肯再学别的。”容念垂下眼,拿手指戳了戳自己虎口上的结扣,唇角抿不住。

      殷无渡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容念翘起的那撮头发往下按了按。没用,按下去又翘起来,按下去又翘起来,像一根不服气的小草。他的手指停在发丝间没有收回去,拇指腹轻轻擦过容念的耳廓。“渡魂咒的事。我会想办法。”

      “嗯。”

      “在那之前,每晚来正殿。”

      “为什么?”

      殷无渡站起来,把中衣拉好,系腰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看着你。灵力不流了再回去睡。”他转过身走向案桌,玄色的背影在烛火里拉得很长。但他后颈上的帕子没取下来,素白的,一角绣着鹤,鹤的翅膀微微张开,像是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殿外有极轻的脚步声。沈鹤卿站在正殿拐角的暗影里,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新泡的桂花茶,大概原本是来送点心的。他站了有一阵子了,茶已经凉了。他把茶壶和糕碟放在门槛内侧的地上,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回揽月阁的方向。走进月门之前仰头看了一眼那条倒悬的冥河,月牙眼里映着暗红色的水光。“你当年也是这么照顾人的。”他把手拢进袖子里,“现在换他在照顾你。你都知道吗。”没有人回答他。但他笑了一下,很淡,像桂花泡到第五泡的茶还有一丝甜。

      偏殿里,蛐蛐儿又叫了一声。
      吱——
      小笼子在冥河的微光里轻轻晃着,苇杆上沾了一粒容念今早喂的米饭。门被推开一条缝,三头犬挤进来,三个脑袋轮流凑近笼子嗅了嗅,最后中间那个脑袋在笼子旁边卧下来。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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