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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好像不能再把他当成徒弟看了    ...


  •   九幽最近的气氛不太对。三头犬中间那个脑袋最近老打喷嚏,右边的脑袋被吵得睡不好觉,左边的脑袋整天翻白眼——三个脑袋翻白眼的同步率能达到十成,判官说这是九幽三百年未见的奇观。他端着茶站在正殿门口,看着回廊里来来往往的鬼差,个个低着头走得飞快,连平时最爱摸鱼的那位负责扫地的老鬼差都开始勤快了。原因很简单。殷无渡已经连续七天没有在正殿批生死簿了。七天。三百年来从未有过。判官把凉透的茶一口闷了,心想这比冥河涨水还吓人。

      揽月阁的门也关着。沈鹤卿这几天不怎么出来走动,偶尔出来一趟也是去厨房热壶水,泡杯茶又回去了。有次容念在回廊里碰见他,端着新折的纸鹤想给他看,沈鹤卿接过来认认真真看了,夸了句“这只翅膀折得比上回好”,然后就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匆匆回了揽月阁。容念站在回廊里歪着头看他背影,觉得师伯今天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也不是生病,就是步子比平时碎,像是在躲什么。

      其实大家都感觉到了。殷无渡在翻箱倒柜。不是找东西,是找法子。他在渡魂司最深处的密阁里待了整整七天,把三百年积攒的上古典籍全翻了出来,堆了半间屋子。有些竹简太旧了,一碰就碎,他就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拼。判官进去送饭的时候看见他家司主坐在地上,玄衣上全是竹屑,发间那根白骨簪歪了都没扶正,手里捧着半截残简,凤目睁得完全不再半阖,瞳孔里有一点极亮的光——不是烛火,是他自己眼睛里烧出来的。

      “魂核重聚之法。”判官把食盒放在地上,弯腰捡起一片掉落的竹简。竹简上刻着半句话,笔画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以神族之魂为引”。他把竹简放回案上,没说话。他知道那是谁的字迹。三百年前的容念写的。那半截残简是当年容念替殷无渡挡天劫之前,偷偷研究过的重生法门——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万一哪天殷无渡受了重伤,他能有办法救。后来没用上。因为他自己先碎了。

      殷无渡从他手里接过残简,和自己的那半截对在一起。严丝合缝。“他写过。他当年就写过这个。”他的手指抚过断口,“他研究这个法门,是为了救我。然后他自己用了。”判官沉默了很久,把食盒往殷无渡手边推了推。“司主,魂核重聚之术需要三样东西。上古神族的魂、至纯之人的心、九幽之主的血。第三条你有。前两条——你上哪找?”

      殷无渡没有回答。他把那两半残简并排放在案上,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简尾那个“容”字的刻痕。三百年前那个人刻这个字的时候刀尖崩了一小块,所以“容”字的最后一点是个小缺口。他认得这个缺口。现在住在偏殿里的那个傻徒弟刻“容”字的时候,刀尖也在同一个地方崩过。不是巧合。从来不是巧合。

      偏殿里,容念打了个喷嚏。不是着凉——他最近在翻自己的旧竹简,翻到第一天刻的那行字时自己愣了一下。竹简的最后一页——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刻满了没注意翻过去的那页——有人用朱笔写了几行字。他认得这个笔迹。瘦硬的,硌在竹面上像刻进去的,是殷无渡的字。

      “今日带他去了人间。他在桥头折河灯,粉色的,说要漂给娘亲。老板娘误会我们是夫妻。他脸红到耳根。”下面隔了一行,更淡的墨迹:“我没解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板栗他吃了半包。糖葫芦吃了一整串。吃完了说牙酸。我说下次别吃这么多。他说好。下次还是买了。”

      “他说从未过过生辰。我说以后每年都有。他说好。那个‘好’字,他说了三次。”

      最后一行墨迹最淡,笔锋却最重,像是写完前面那些之后停了很久,才慢慢写下这几个字:“我好像不能再把他当徒弟看了。”

      容念把竹简放在膝盖上,很轻很轻地合上。他低头看见自己虎口上那个蝴蝶结——沈鹤卿给他打的,白布已经洗得有些发毛,但蝴蝶结的两只耳朵还是翘翘的,和第一天系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把蝴蝶结轻轻解下来,又按原来的系法重新系上去,系得很慢很认真。

      “师尊,”他对着竹简自言自语,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写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也跟现在一样——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坐在正殿里,点一盏灯?”当然没有人回答他。但他觉得那颗被种在花盆里的素心梅种子,在泥土底下轻轻动了一下。

      第七天的夜里,沈鹤卿来了。他推开正殿的门,殷无渡正在烛火下拼最后几片残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沈鹤卿站在门口,月白长衫被冥河的风吹得微微翻卷。他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是他的,桂花茶,温的;另一杯是殷无渡的,凉透了的忘川水。他把凉茶放在殷无渡手边,自己端着温茶在他对面坐下,把茶盏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

      “无渡。你关了七天。书翻遍了。找到你要的答案了吗。”

      殷无渡把最后一片残简拼上。那是一幅完整的魂核重聚阵图,阵眼中央需要一样东西——“至纯之人的魂核”。他把阵图推到沈鹤卿面前。

      “我需要上古神族的魂。”

      “容念。”沈鹤卿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手很稳,声音也很稳,但茶盏放下来的时候在碟子上轻轻磕了一下。只有一下。他把茶盏重新端起来,手指扣在盏沿上,指节微微泛白。“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

      “至纯之人的心。”

      沈鹤卿抬起眼睛看他。月牙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早就料到了的悲伤。“你找他回来,是为了要他的魂和心。”声音依然很稳,稳得像忘川的水面,底下压着三百年的暗流。“你把他从人间捡回来,收他为徒,给他玉佩,给他剑,带他去人间,给他过生辰。是为了今天。”

      “不是。”殷无渡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响。“我收他为徒时不知他是——我不知他是当年的——”他停下,深吸了一口气。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压着什么快要压不住的东西。“我记起那个雪夜,是在收他为徒之后。我给他那些东西,是因为我想给。不是因为他是谁。”

      “可你现在知道了。”沈鹤卿也站起来。他比殷无渡矮了小半个头,但他仰头看着殷无渡的时候,目光是平的。“你知道他是当年替你挡天劫的人。你知道他为了你碎过一次。你知道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还是对你那么好,还是叫你师尊,还是每天给你煎那个咸得要命的荷包蛋。”他往前一步。“而你还是要取他的魂。还是要取他的心。殷无渡——你跟我保证过不会再让他受一次伤。”

      殷无渡没有说话。他看着沈鹤卿的眼睛,凤目里有一点极亮的东西在碎裂。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沉的——像一块压了三百年的石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滚烫的。他张了张嘴。

      “鹤卿——”

      “我不是沈鹤卿。”沈鹤卿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温润如玉的调子,是一种更沉的、像是从三百年深处浮上来的音色,和他方才说话的语气截然不同——没有委婉,没有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早已愈合的裂缝底下重新翻出来的。他看着殷无渡的眼睛,自己的月牙眼里终于浮出了那层藏了很久很久的光。

      “我是他用一半魂魄捏出来的人。他捏了我,是为了让你有人可以记着。你要的魂,你要的心——都在他自己那里。我的壳子是空的。你取不了,也无处可取。”

      殷无渡退后了半步。只是半步。但他退了。三百年来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东西面前退过。那只白骨簪在他发间发出极细微的嗡鸣,比上回又多裂了一丝——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簪身上暗刻的纹路正在被某种力量一寸寸剥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说什么。”

      “你听清了。”沈鹤卿的月牙眼没有弯。他看着殷无渡,目光很稳,稳得近乎残忍——不是对他残忍,是对自己。他用沈鹤卿的身份活了太久,现在终于要把这个身份还回去了。“我只是他的半魂。你看到的这张脸,这个声音,连你记忆里那碗姜汤、那个雪夜——全是他塞进我身体里的。你觉得自己亏欠了三百年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

      正殿里安静了很久。烛火在灯盏里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一个站着一个也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中间是一张铺满了残简的案桌,和一张画着魂核重聚阵的图。殷无渡低头看着那张阵图,阵眼中央的字迹在烛火下微微发亮——“至纯之人的魂核”。他抬起手,慢慢覆在那张阵图上,手掌盖住了阵眼。然后他看着沈鹤卿,凤目里的光已经碎了,但不是碎成泪,是碎成了另一种更烫的东西。

      “我还是要做。”沈鹤卿的脸色终于白了。不是惊讶——是心疼。他张了张嘴,声音轻下去,轻到几乎像在求他。“无渡——你等了那么久,他也等了你那么久。你不能现在——”他没有说完,因为殷无渡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稳。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魂核重聚,能让他恢复从前的神魂。”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那颗泪痣在光影中像一滴凝了三百年的墨。“他如今不知道。不知道为我碎过,不知道在雪夜里差点魂飞魄散,不知道他用一半魂魄捏了你守我。不用知道。”他撤回手掌,把那张阵图折好,收进袖中,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折一封要寄往很远地方的信。

      “他只需要活着。”

      沈鹤卿站在原地,看着殷无渡把图纸收好、转身走向案桌。玄色的背影在烛火里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但沈鹤卿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的右手,攥着那半块“安”字玉佩,攥得骨节都白了,红绳勒进指缝里,像一道即将渗血的红线。他没有告诉殷无渡:取魂核的阵法一旦启动,被取魂之人会承受万箭穿心之痛,那个痛和当年天劫碎魂是一样的。当年容念挡天劫时,他就在场;他看着容念忍着碎身之痛把最后一口灵力度进殷无渡体内。那个人明明疼得发抖,却朝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他知道。”

      沈鹤卿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桂花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桂花的香气早就散尽了。他看着殷无渡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还是知道了。”不是责备,不是愤怒,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看着另一个等了太久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门口有脚步声。很轻,像一只猫踩过湿漉漉的青石板。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见门缝里露出一双桃花眼——容念端着一碟栗子糕站在门外,刚出炉的,糕面上的桂花还冒着热气。头发半散着,那根黄杨木簪歪歪地簪在发髻上,显然是自己簪的,簪得不太稳,有一缕头发从耳边垂下来,沾了一小片面粉。大概是刚在小厨房忙完,袖子卷到肘弯,手腕上沾着一小片烫红的印子。

      “师尊!师伯!吃糕——我刚蒸的,这次没蒸塌!”他端着糕走进来,把碟子放在案上。看了看殷无渡,又看了看沈鹤卿,然后看看桌上那堆拼了一半的残简。他的目光在魂核重聚阵的一角停了大概零点零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开了。他没问那是什么。只是把碟子往殷无渡手边又推了推。

      “师尊你又批了七天文书?判官说你茶都没喝——你眼睛都熬红了。”他把那块栗子糕夹起来放在小碟子里,推到殷无渡面前,又把另一块夹给沈鹤卿。糕切得歪歪扭扭的,有一块边上还缺了个角——大概是脱模的时候粘掉了。他把缺角的那块留给了自己。

      殷无渡看着容念把缺角的糕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垂下眼睫,拿起面前那块完整的糕。咬了一口。

      “嗯。没蒸塌。”

      “对吧!我练了好几次!”容念笑得桃花眼弯成两条桥,左眼下那颗红色小痣被笑出来的苹果肌挤得微微上移,“上次蒸塌了你不也吃完了嘛——师尊你其实不挑的对不对——师伯你尝尝你尝尝,这次桂花放得少,不会太甜——”

      沈鹤卿咬了一口糕。糕是热的,软软糯糯的,桂花的香气很淡,甜味恰到好处地停在舌根上。和他自己做的桂花糕一个味道。不,就是他的方子。他看了容念一眼。容念正偷偷朝他眨了一下眼睛——那个眨眼的动作极快,像是在说“方子是你教的,但糕是我蒸的,功劳算我们俩的”。沈鹤卿低下头继续吃糕,把糕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比你师尊当年第一次蒸的好吃多了。他蒸的那锅,判官说可以用来砸核桃。”殷无渡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端起容念塞进他手里那杯热桂花茶喝了一口。茶是烫的,和忘川水不一样。他看着烛火下那个正在跟沈鹤卿争论“到底谁的栗子糕更好吃”的容念,心里想的是阵图上那句“以神族之魂为引”。他把杯子握紧,骨节泛白。茶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那天晚上,容念在竹简上刻:“第一百九十九日。师尊在密阁待了七天,眼睛都红了。我蒸了栗子糕,这次没蒸塌!师尊说‘没蒸塌’,师伯说比师尊蒸的好吃。师尊蒸的到底有多难吃?改天问问判官。”

      他把竹简往前翻,翻到很久以前的一页。那一天他刻过一句话:“判官说三百年前也有人喜欢吃糖。那个人是谁?我没问。”旁边是殷无渡的朱砂字——“没有谁。”三个字,笔锋和纸上的“我没解释”一样克制而认真。

      他把手指轻轻点在“没有谁”旁边那个极小的问号上。是他很久以前用刀尖戳上去的。他看着那两行朱砂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刻刀,在下面极轻极轻地刻了一行字。

      “但你已经解释了很多遍了。每一遍我都听见了。”

      他合上竹简,从糖盒里摸了一颗桃花味的塞进嘴里。桃花味还是那种“假装自己是糖的花”的味道。但他现在觉得这个味道其实挺好的——像一个人说了很多遍“没有谁”,但每次说的时候都脸红。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被子里传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师尊。你那行字,我看见了。”

      渡魂司正殿。殷无渡独自坐在案前。桌上放着那碟没吃完的栗子糕。他把碟子端起来,发现碟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容念放的,上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栗子,栗子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表情是三个圈圈加一条波浪线。画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师尊吃糕的时候笑一下。你笑的时候最好看。徒弟容念敬上。”

      殷无渡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要贴在眼睛上才能看清。

      “不管你这些天在翻什么书,我给你煮了山楂水,还搁在厨房的老地方。别忘了喝。”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字条叠好,放进那只已经快满出来的玉匣里——竹简碎屑、衣摆线头、小野花、纸鹤、碎铜板、栗子壳、素心梅花瓣、桃花瓣、发丝、桂花茶渍纸片。现在又多了一张画着歪栗子和笑脸的字条。他把玉匣合上,放进暗格。然后站起来,推开殿门,走向厨房。厨房的灶台上,那盅山楂水还温着,搁在最靠近灶火的位置。山楂水下压着一方素白的绣鹤帕子——他认出来了,是沈鹤卿托容念转交给他的那一方。他把帕子拿起来,底下露出刻在灶台上的一行极小的字,是容念用刻刀尖刻的。

      “师尊。厨房我用完了。灶火还没熄。你过来的时候,山楂水刚好是热的。”

      殷无渡端着山楂水站在厨房门口。九幽的夜风从忘川方向吹来,把灶台上一片碎板栗壳吹得滚了两圈。他低头喝了一口山楂水。酸甜的。他把那方绣鹤帕子贴身收好,按在心口的位置。冥河无声流淌。偏殿的门缝里透出一星豆大的灯光——容念还没睡,大概又在刻他的竹简。他对着那扇亮着灯的偏殿站了很久,最后没有走过去。只是回到厨房,把灶台上的那行小字用指尖轻轻描了一遍。

      “容念。”

      “容字从宀从谷。念字从今从心。他说是容纳的容,念想的念。我问他念想什么,他想了很久,说念想一碗热饭。”三百年前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他耳边。他把灶台上的栗子壳捡起来,攥在掌心里。山楂水已经凉了,但他一口一口地把它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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