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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海边的曼彻斯特 “我最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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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欢的电影是《海边的曼彻斯特》,我想你应该没看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还是上天在给我什么样的暗示,事情发生的前一天我刚看完这部电影。灰色的海,海鸥,暴雪,寒冬,死亡,麻木。我被震撼了,因为我太能理解。我感觉我就住在那个世界里,住了很久。然后我真的就住进去了。”
我读到这里,忍不住合起信纸不去看下面的内容。脑海里浮现出她在写这句话的时候,那种淡漠的神情,平淡的语气,仿佛所讲述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一)
事情发生得毫无征兆。
那个闷热的晚上,我们正躲在空调房里看美剧,她的电话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座机号码,她看了一眼就挂断了。一般座机号都是诈骗电话,我们从来不接。
但电话很快又响起,还是一样的座机号码。我暂停播放,她按下了接通键。
我们离得很近,即使不开免提,我也能很清晰地听到她的电话里在讲什么。
“你好,我这里观街派出所的,请问你是苏洁吗?”
“什么事?”
“是这样,你父母出车祸了,我们联系不上你其他家人,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啊?在T市第一人民医院。我给你个民警的电话,待会他来联系你好吧?”
没等她回复,另一个电话就呼了进来,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刚刚报的民警的号码。
“你好,苏洁是吧?我是观街派出所的,我姓徐,警号是……”
等我们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医院抢救通道旁边已经停了三辆警车。打电话的徐警官站在门口等我们。看到我们是两个女学生,他的态度看起来很温和。
抢救室里不停有人进出,脚步匆匆。另外在大厅等候的是一个跳楼男生的家属,妈妈正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下意识担心地看了看她,但她的表情很平静,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当然,很快我就知道为什么徐警官的态度尤其温和了。早在打通她的电话之前,她的父母就几乎已经被宣告死亡。就在一个普通的路口,在一个普通的出门购物,开车回家的晚上。
从抢救室里推出来两个裹着白布的人,身边两个警官立刻上前和医生讲话。等到医生推了很远,快要出门的时候我们才意识到,那是她的父母。
她转头对我说,让我先回去,已经凌晨了,明天还要上课。
我惊讶极了。“怎么可能,我肯定陪着你呀!”
她说,徐警官联系上了她的舅舅,后面的事情会和他交流,她只需要配合去做个笔录就行了。我等着也是等着,不如早点回去,帮她请个假,她明天去不了学校了。
我震惊地看着她面不改色地说完这一切,还安慰似的摸了一下我的头发。
“我不走,我陪你。”我直视她的双眼,足以坚定地表达我留下来的意思。
她也没再赶我走。我们在派出所折腾到第二天凌晨五六点才结束,我累坏了,但她看起来就像刚结束一场工作一样,说话依旧平缓而条理清晰。
我不敢多想,不敢多问,也不敢多说话。我在试图寻找她作为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大学生的稚拙和脆弱,可我只能偶尔看见她吞咽时微动的喉咙和很少抬起的眼神,其他的再没有。
我无法想象她此刻在经历着什么,无法想象一夜之间失去双亲的感受。原谅我没办法感同身受,这实在超出了我的想象和接受范围。我只能尽己所能陪在她身边,用沉默的肩膀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门外的太阳已经升起,世界突然变得很陌生。我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天晚上的黑夜里,还亮着屏幕的平板,开着的冷空调,我们没吃完的半个西瓜,喝了一半的奶茶。一下子就有光闯进来,天旋地转,我不敢相信已经天亮了。我对自己说,会不会是在做梦?
她走出来,对我说她已经打好车了,途径点设在学校,让我先去上课,她则回去处理后面的事。
我不敢反驳她。
坐在出租车上,我死死盯着窗外,努力不去看她,以免被她发现我难以置信,以至于有些惊恐的眼睛。
(二)
“你也许很奇怪,甚至会害怕我,为什么遇到这样的事情还看起来漠不关己。我现在可以解释,这是我强大的自我保护机制在工作。从我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就好像进入了一个真空的世界,一切都变成过眼烟云,我只是作为一个经历者,看到,听到,摸到,但什么都无法在我的脑海里留下印象。我也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像是回到了宇宙的原点,世界变得透明而静默。”
事情发生后,很快我就觉得,是不是我有些自作多情了。
但她看起来真的不难过。根本不需要我的安慰,她用她惊人的理性维持着生活的完美运作。
我听她在电话里和派出所沟通剩下的处理事项,和其他亲戚沟通父母的后事,和殡仪馆沟通丧葬仪式,和辅导员请了段长假。一切都在她的安排下,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甚至每一通电话,说着说着,她都变成了安慰对方的那个人。尤其她那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姑妈,她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止住了对方如洪水般的眼泪和连绵不绝的抽泣。好不容易挂断电话后,她躺在沙发上,露出少有的,疲惫的神情。
我一直想找个时间和她聊聊。即使她曾经话里话外都透露过她与父母的关系很一般,但我觉得,比起她现在这样死寂的状态,也许她变得和她姑妈一样我反而会放下心来。
我担心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就像暗流袭来前的海面,一旦出现一条裂缝,她那苦苦筑起的堤坝会一下子垮塌,连同她的精神,一起被汹涌的巨浪吞噬。
可我看着她忙前忙后,除了不再有时间为我们下厨之外一切正常的样子,我又感到难以开口。我怕我一说,她反而会崩溃。
她对我说,晚上可能要麻烦我自己出去吃,她妈妈家里人执意要从外地过来看她,她给了我们出租屋的地址。
我点点头,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她带回来。
我站在门口问了两遍,她也没回应我。我却听到她接起电话,用熟悉的口吻对付电话那头的问候和悼念。
我愣在原地,随后转身出了门。随着下楼梯的脚步回声越来越空旷,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感到累极了。
曾经无话不说的我们,一下子变得很疏远。而她似乎没那个精力感受到这种疏远。但在我这里,正在被加倍放大。
(三)
“事情发生以后,我能感觉到你一直看着我,怕我突然崩溃,或者做什么傻事。你很善良,也很敏锐,我但凡露出一点破绽都会被你发现的。所以我决定慢慢和你分开,你该去过你阳光明媚的生活,我不想看见你陪我一直过大雪天。”
从那之后,她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从前我用暖色调描摹的我们的生活,随着她的退出,用清冽的冷水擦得干干净净。
以前她喜欢看书,喜欢弹钢琴,喜欢养花和种蔬果。她经常去参加读书沙龙和分享会,写过很多书评,也发表过很有才气的文章,让我看了自惭形秽。她会作曲,婉转的旋律从她的指尖流淌下来那么自然,我刚准备大赞三声,她却说是即兴创作,过时不候。阳台上摆满了她养的绿植,还有种的西红柿、小葱,她做菜的时候总喜欢掐一根,在出锅之前切碎撒上。
她奔波在派出所、亲戚家、殡仪馆、墓地之间的时候,我忙着帮她和老师请假,帮她补作业,代劳学校里的其他事务。等几天后我回到出租屋时,阳台上她曾经苦心经营的花枯死了大半,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腐烂植物的刺鼻的味道。
我害怕这会刺激她,便赶在晚上她回去之前搬空了所有死掉的植物,又买了些新鲜的绿藤。花店主人说这个最好养,只要有水就不会死。
等她回来之后看到阳台上稀稀疏疏的绿色,不由得吃了一惊。我心里一阵发紧,看来还是刺激到她了。
她却转头看着我紧张的表情,淡淡一笑。“没关系的,我前天就回来过,已经发现了,只是没来得及处理。鲜花不打理本来就容易枯死,不用担心我。”
是的,她把不用担心我这几个字当口头禅一样挂在嘴边。但她一边这样说,一边收起了原本会随性摊开在书桌上的书,把挂在琴架上的吉他收进柜子里不再碰它,这个本来就不大的房间,空得像烂尾楼一样,没有一点生活的气息。我提心吊胆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想去劝她,却又不敢。她那句不用担心我,反而让我的惶恐变本加厉。
在此后的很多天里,她桌上唯一的东西就是我们两个人出去玩的一张合照。
不过很快,这张合照也消失了。
我渐渐疲于应付学校里同学和老师对她的询问。除了辅导员,她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发生了什么,只说别人问起来就说她家里有点事要出趟远门。我就这样搪塞着,帮她完成学生会的工作,也胡乱对付自己的功课。正值期末,每天处理完这一切,我累得不想说一句话,却还是担心她,总从学校赶最后一班地铁回我们的出租屋。
有次她看到我那么晚回来很惊讶,问我为什么不在宿舍借住一晚。
我突然之间就不想回答她。
那句“因为担心你”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看着她的背影,我觉得很冷。莫名的陌生,忽视,隔阂,我一下子怒火中烧,莫名的恼火让我几乎难以抑制。就在我差点冲她发泄的时候,又突然感到沮丧透顶,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抽走了力气。
她难以置信的理性像一场席卷的暴风雪,我在她的世界里什么也看不见。我想找她,抓住她,或者至少跟上她的脚步,拉住她的背影,但她只是闷头往前走,不顾身后与四周,似乎完全沉浸在与风雪的抗衡里,不说话,也不寻求帮助。没有哭喊,呻吟,痛苦,悔恨,只是一种刺骨的寒凉。
我慢慢感到难以忍受。终于,我下定决心告诉她,我申请了下学期回学校住宿,就不和她合租了。没等我酝酿好言词,她突然问我,生活费还够不够。
我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她看上去很难以启齿,在一阵沉默之后还是开口。“我的存款可能不够我继续和你住在校外,我看了一下,住在宿舍里会便宜一些。但这个房子你一个人住的话我也不放心,对你来说价格可能也有点贵了,所以我想……不如我们都回学校住?”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和同意。心里却五味杂陈。
明明是自己想先提,难堪的也应该是我,可她却用这样一种现实又无可辩驳的理由接过了我的尴尬,变成了她的。这也明明是我想要的结果,可她先说出口,我却又觉得哪里不太是滋味。
她体面的回复,让我那么久的纠结都显得像个荒唐的笑话,一场可悲的独角戏。
我们各自收拾行李,她用我给她准备的复习资料草草对付了她申请延期的期末考试。在租赁合同到期的最后一天,我本想请她出去吃一顿,打开门却发现她久违地站在灶台前,已经做好了一桌菜,里面有我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吃完饭我不死心,悄悄打开她的房门看了一眼。
桌上空荡荡的,合照也不见了。
(四)
“慢慢和你交流越来越少,我没什么朋友,也很少再讲话了。但看到你在你喜欢的事情上越来越出色,我由衷为你感到开心。你在校报,在公众号编辑的每一篇文章我都会看,这果然是一份适合你的工作。我想,不再受我的影响对你来说真的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在不同的专业,她主攻刑法学,我读城乡规划。虽然在一个校区,但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刚开始我经常在她宿舍楼下等她一起散步,或者等她一起上课,一起去食堂吃饭。但很快我就发现,她几乎从不主动给我发信息,每次都是我提议,她回复。渐渐地,我也不给她发了。我实在不愿意自己看起来像强迫她社交一样。
我在校报当学生主编。过去她经常会给我们投稿,我一看是她的文章,总是忍不住动用一点作为主编的特权,每一次都选中她的来稿提交给终审老师。每个月结算稿费的时候,我们总是喜滋滋地躺在沙发里等到账信息。她说感谢大主编提携,我说感谢大才女供稿。
我们分开之后,她再也没投过稿。不知为何,我也一度对这份工作感到有些厌倦。写出来的文字不再像以前那样流畅自如。可能是仗着过去还不错的工作成绩,我被学院推荐到校宣委负责学校公众号的责编。越来越多的期许和认可,也没能重燃我对文字的热情。
每次我点开投稿邮箱,我总是期盼看到那个熟悉的邮箱地址。可是再也没有。
我刻意逼迫自己不去想她,时间也正在让我慢慢淡忘一切。
随后的两年过得很快。我们只是偶尔在学校里擦肩而过,她一直很少走路抬头看人,所以都是我看到她,但我也不知道如何上前和她打招呼,便选择走离她更远的那侧路。
两年里,我们没再见过面,只有在她生日的时候我给她买了两次礼物,放在她宿舍楼下。她也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准备惊喜,去年是我们还在一起时我一直念叨着想买很久的莎士比亚精装版全集;今年是CD播放机。她一定是从我的朋友圈里精准捕捉到了我爱上听CD的事情。
她还是这样细心又温和,所以她一定过得还不错。我这样对自己说。
毕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我拍毕业照时又想起她,我想和她留个纪念。毕竟一起走过那么多年,从高中开始就相约考上同一所大学。我们实现了这个目标,却没能实现一直在彼此身边的诺言。
我顺利考上了心仪学校的研究生。这让我想起她也曾经和我说过她想去国外留学读硕士,以她优秀的成绩想必也能实现了。学校全额奖学金留学的名额很少,现在应该已经贴了公示的喜报,我就想顺便去看看有没有她的名字。公告栏就在她宿舍楼对面,穿过她宿舍的门厅就能看到。
我刚进门,宿管阿姨突然喊住我。“同学,你是苏洁的朋友吗?叫……陈梓凝?”
我惊讶地看着她。“是的阿姨,您怎么认识我?”
宿管阿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我一眼就认出来是苏洁的。她喜欢木质的东西,这是我们曾经一起去旅游的时候她挑中的储物盒。
“这是她要我给你的,你之前不是经常来找她吗?后来我就记住你了,不过你好久没来了呀!”宿管阿姨热情地说,把手上的盒子递给我。
“苏洁呢?她还在吗?”我急切地问。
“她已经走啦,前两天就收拾好行李了,说是在外地找了工作。”
我只觉得耳朵里响起嗡嗡的轰鸣声。
我记得她曾经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她绝对不会本科毕业就去找工作,因为好的律所根本不要本科生。我冲到公告栏前,果然公费留学生里没有她的名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连一条信息都没发给我,就这样从我们共同生活了四年的校园里离开?
我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打开她留给我的盒子。直觉告诉我里面会有我想要的答案。
盒子里面有一封信,她清秀的笔迹写着:给凝凝。这是她对我特有的昵称,上一次听她这么叫我还是两年多之前的事了。还有一张照片,是曾经放在她书桌上的那一张我们的合照。我拿起来,发现下面还有很多张纸。我翻过来一看,竟然全是我大学期间发表的文章,校内的,校外的,她竟然全部剪下来,收集起来了。
我打开信——也就是我现在读的这一封。
刺目的阳光晃晕了眼睛,我第一次觉得阅读如此艰难。
(五)
“这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我断断续续写了很久,想说的都已经说了,没什么遗憾了。我真的感谢你陪伴我走过了一段很漫长的岁月,时至今日我想起,还是觉得那么美好。看着你顺利考上研究生,顺利毕业,这就是我最后想看到、想完成的事。”
“只是,雪怎么铲都铲不干净,天不下雨,但一直很潮湿。天空在下坠,空气在挤压,泥土在上涌,越来越沉,越来越窄,越来越逼仄,我有些喘不上气了,可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释然。原谅我也自私一回,幼稚一回,相信你会理解。”
“凝凝,向下也是一种飞行,现在我终于可以起飞。如果你有机会,帮我去看看海边的曼彻斯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