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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透明人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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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有些时候,我认为他是个特别有存在感的人。这句话毫不夸张。在某些场合,大家真的只能想到他。比如说想不出来的题目,借他的抄一抄;做不通的实验,让他一手包办;懒得拿的外卖,要他下楼跑一趟;不想参加的团建活动,他可以顶上任何节目。
在某些场合,他甚至是光彩夺目的主角。他是排球队的主攻手,还会拉小提琴什么的。凭借着在我们物理系里数一数二的成绩,几乎不落下任何一场表彰大会和颁奖典礼,在聚光灯下,他看起来意气风发,彬彬有礼,带着谦逊的微笑,和路过的每一个镜头和目光微微颔首致意。
当然了,他有存在感的地方不止是这些。他在我们当中本身也很有存在感,我们用夸张的玩笑,荒唐的要求,骄傲的指责,犀利的反驳,诸如此类的总射向他的唾沫,将他毫无保留地纳入我们的世界。我们完全习以为常,他永远笑着,再反骂回来,看上去一点也不生气,这似乎就是我们相处的公式。在他面前,我们就像一群叛逆的少年,不管是什么话题,他说一句我们顶回一句,他说一句我们反驳一句,直到他使用一声叹气进入沉默,我们使用几阵大笑宣誓主权。
我们住在一个宿舍里,原本八人间的宿舍因为五号床的哥们在外面和女朋友租了房子,七八号床的换了宿舍,我们就剩下五个人。巧合的是,我们宿舍的编号顺序刚好就是我们的年龄顺序,很自然,我是四号,有大哥,有二哥,他是三哥,还有宿舍最年轻的小弟。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所有人都很佩服他。佩服他几乎称得上鹤立鸡群的得体举止,沉静性格,似乎没有什么事情他做不到,也没有什么事情能破坏他嘴角微微上扬的云淡风轻。
不过很快,我们就形同陌路了。那种淡淡的疏离和客观存在的各种差距让我们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和难受,乃至于一种恼火。我和小弟从不叫他三哥,大哥和二哥也从不叫他三弟,一时间,我竟然想不起来平时我们是怎么称呼他的。这也难怪吧,毕竟他不是沉迷于他的扣杀训练和科研,就是忙于他的乐团彩排,我们四个和他见面的机会,几乎只有路上匆匆擦肩而过,而他正低着头对着电话连声道歉,说自己刚结束训练,赶过来要迟到一会。
时间愈久,疏离感愈重。乃至于有时这成为了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不接他的话,不应和他的玩笑,不理睬他的问题;聚餐不会想到叫上他,分组的时候我们四个人自成一派,也不会去问他参不参加。但我们又明修着栈道,礼貌性的赞许,礼节性的客套和永不缺席的回怼,他似乎从未离开过我们的圈子。
这是我们四个维持统一战线的暗道。我们从未商量过,但我们都这样做。
在一次大课上,老师点名刚好点到他。点了三次,没人回应。这位生气的老教师显然不认识这位物理系的风云人物,二话不说扣光了他的考勤分,并且在几百号人的大群里洋洋洒洒几百字,骂得他狗血淋头,名声也比之前大了几倍。我们都知道他是临时被导员叫去开会了,不过就是没人开个口。我不知道其他四个人出于什么心态,也许他们都和我一样,对于这样的时刻感到一丝卑鄙的高兴,甚至是窃喜和期待,如同出了一口恶气。
尽管我们都知道他没做过任何“值得”我们如此对待的事情。
他有一天晚上在宿舍里问我们,你们看到我发给你们的消息了吗?声音轻轻翘起,带着玩笑的尾气。
我正在刷视频,随口应了一句啥信息啊。
旁边的大哥突然摘下耳机大喊,哥几个晚上打篮球去啊,后天有个友谊赛。我们一哄而起,二哥唰地一下拉开大哥的衣柜,嘴里骂着祖宗,边把大哥堆了三天没洗的带着发酵气味的背心扔到他神采飞扬的脸上。大哥飞起一脚,我们笑骂着冲出宿舍。
食堂的打折快要结束了,而我们晚饭还没吃呢。
三天之后,我正准备上晚课。已经骑到了教学楼,突然想起来充电宝落在宿舍,而手机只剩下八格电。我急忙在宿舍群里轰炸语音,快点,谁给我拿充电宝,救兄弟。
大哥秒回了个流汗比中指的表情包,配文道,叫声爸爸就送过来。小弟紧接着发了条语音,说教学楼楼下便利店那边有公共的可以租。我一拍脑袋,对啊,可以租充电宝来着。
我毫不留情给大哥回了句国粹,一溜烟冲到便利店。等手机电量旁边带上来闪电的符号,我才放下心。
手机可不能没电,不然一会上课玩啥呢!
打开宿舍群,二哥回我说大哥在宿舍里叫嚣要断供我一个月的可乐,谁让我骂他。我气急败坏,往上翻他让我叫爸爸的那句聊天记录,准备引用一下并配文“到底谁先开始犯贱的”,一不小心翻过了头,时间停在三天之前的下午,我看到一条没人回复的信息。
他说他肚子疼,麻烦谁能辛苦一下帮他带盒黄连素回去,他把钱转给我们。
(二)
他有一个绰号,名叫“暗夜妈宝男”。这个炫酷的称号是二哥给起的。
前面“暗夜”两个字是怎么来的,说法不统一。
比如他每天都要到晚上才回宿舍,白天是不会出现的。回了宿舍也不拉床帘,反正拉不拉效果都一样,也不会有人和他打招呼。有时离熄灯时间还很早,他就莫名其妙就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准备睡觉,目光空洞,像一具死尸。有时过了凌晨两三点,他的台灯还亮着,书桌前的背影黑幽幽的,不知道又在写什么论文还是报告,只能看到手指正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
比如他总是穿黑色的衣服,而且是从头到脚的黑色,在晚上乌压压的,几乎看不见人形。他额前微卷的刘海经常会遮住半个眼睛。那张平静的脸,只有在抬起头面对别人的时候才会挂上熟稔的笑容,其他时候总感觉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那个世界正在下大雪。
但至于后面三个字,则颇有来历。
原因是二哥之前上动力学原理的课坐他旁边,听到他的手机在不停震动,出于好奇就看了一眼,结果发现一个人一直在给他发微信。
据二哥可靠消息称,文字内容十分令人震撼,对方对他的称呼是“宝贝”,还问他最近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喝热水,中午吃了什么,训练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买药给他等等无比肉麻的问题。
起初二哥以为他谈了对象,就故意装作没看到,揶揄他:“哟,和谁发信息啊,难得看你课上玩手机呢。”
他有些尴尬地关掉手机:“不是,是我妈。”
我们听着二哥眉飞色舞地讲这段对话,唾沫横飞,最后来了一段慷慨的结语:“大老爷们只会天天找妈妈,怪不得到现在还谈不到对象,十有八九是恋母情节!”
我摆摆手:“说不定人家只是谈了不想告诉你,故意说是他妈。”
二哥立马反驳:“不可能!”咽了口水,补充道:“那天我还在校门口看见了,他妈妈给他送了大包小包的东西,那叫一个多啊,甚至还有饮料!这么大人了还要妈妈送东西!兄弟们,远离妈宝男,从我做起!”
我们哄堂大笑。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四个更团结了。
因为从那一天之后,二哥用他撇脚的中式英语,打头在宿舍成立了一个“anti-mother-boy有限公司”,任命大哥为CEO,我为销售经理,小弟为人事经理。在二哥的“大力宣传”下,很快整个系都知道了这个非正式组织。随着“公司”的职员越来越多,甚至连系里的男生大群都把群名改成了“反妈宝金刚国际联合物理学会”。一听就知道是二哥起的烂名。
从此,只要是系里的大课,老师点他回答问题,台下总会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和起哄声。有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同学,会立刻得到二哥Pro版添油加醋的原委描述。
更有甚者,将这个绰号抬上了学院的平台。
在一次体育选修的排球课上,排球老师要他做个垫球示范。他刚站起来,下面不知道是哪个胆大的男生,在安静的体育馆里突然掐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句:“妈妈~人家不要嘛!”
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百来号人的笑声如火山喷发一般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屋顶。全场只有他和体育老师两个人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
疫情管控还未彻底结束的时候,我们兄弟四个实在憋不住,常常打着外出就医的借口离校出去玩儿。为了防止导员查岗,我们都会先拐到医院拍个打卡照片。好几次都在医院里看到他,他戴着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鬼鬼祟祟,遮遮掩掩,也不知道到底来看什么病。反正我们也懒得管。
在一次我出门买东西回学校的路上,我看见他骑着电瓶车在我前面。我不想和他打招呼,就选择不远不近保持了距离。
突然之间,一声巨响,我吓了一跳,只见前面不远处两辆电瓶车撞在一起,地上倒了三个人。
我拉紧了刹车靠边停下,思考是掉头还是绕道抄个小路,来避开前面这场车祸。
余光中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再定睛一看,发现其中一个倒在地上的是他,大概是和旁边停车场里突然冲出来的电瓶车撞了。电瓶车压住了他半个身体,他却很快地推开压在身上的车,摇摇晃晃爬起来,捡起头盔,后退一步愣在原地。另一边的车上是一位母亲带着孩子,两个人看起来只是被撞倒了,都没什么事。
从我这个角度看,我只能看到他的手肘在流血,可他就一直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伤。
那位母亲扶起电瓶车,转头问孩子有没有事,孩子摇摇头。两个人就这样重新骑上了电瓶车,一拧油门,走了。
就好像是,他们刚才撞到的是一堵空气墙。两个人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他就这样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没说一句话。直到那对母子走了很远,才像被解除了魔咒,扶起倒在地上的车。
电瓶车的反光镜摔碎了,油漆也蹭掉了一块,车龙头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他慢慢骑起来,像是在控制一头疯牛,应该是车胎爆了。
我没打算上去帮他,不然我还得说一大堆违心的安慰的话,我懒得说。于是我就跟在他后面走。
过了两个红绿灯,他突然右拐进了一个小胡同里。我有些奇怪,难道那里面有修车的?
直到我骑过小胡同,一秒的时间只够我看见他背对着外面,伏在车把上,头埋在臂弯里。
(四)
年底的某个晚上,天正在下雨夹雪,他突然给我发信息。他说他现在在学校附近一家很有名的酒吧,约我出来喝一杯,他请客。
我正用鼠标扛着枪,在枪林弹雨中闪躲厮杀,耳麦里是队友对祖宗十八代的亲切问候,肩膀上扛着恐怖分子的重担,势必在高贵的正义面前坚决昂起我们低贱的头颅。
我瞟了一眼信息,接着冲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大哥摘下耳机说自己渴了,我才想起来喝点什么。哦,好像还没回他消息。
尽管我很惊讶于他只给我发了消息,但反正他请客,不去白不去。我回了句OK,磨磨蹭蹭,终于在零点时分坐到他对面的位置上。
他抬起头,面前已经放了两个空啤酒瓶。
我挑挑眉,出口就是对他专用的熟悉的讥讽语气:“哟,看不出你还会喝酒呢。”他抿着嘴唇淡淡一笑:“谢谢你愿意来。”
他大方地推来酒单,我也不和他客套,直接叫住服务生:“六瓶雪花,两杯长岛冰茶。”心说他还想在我面前装很能喝的样子,今晚灌他,教他低头做人。
在服务生给我们加了两盘零食之后,我震惊地发现我想多了。他简直在自己给自己灌酒,话没说两句,杯中的长条老冰已经完全暴露在空气里,甚至没来得及融化。
很快他就眼神迷离了。在放下灌他的念头之后我也敞开来喝,意识也随之开始有些模糊。
我问他:“你为什么会叫我来?”
他说:“因为你给我加油了。”
我满头的问号:“加......加什么油?”
他明显是半醉了,突然站起来,做出一个大力跳发的动作,落地的时候险些打翻隔壁桌的椅子。“上次我们校队比赛的时候,你一直在场边给我加油啊。”他撑着桌子站稳了,拒绝了我准备搀扶的动作。
我在酒精作用下浆糊一样的思维里翻找,终于想起来有一次周末我好像是去看过他打排球。排球这项运动在我们一群打篮球踢足球的男生当中实属小众,我根本不感兴趣,更别提去给他加油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些汗颜。
那是当时追的一个学妹喜欢看排球,为了陪她我答应和她去看校队对战隔壁院校的比赛。我自己对这运动一窍不通,但总不能在妹子面前掉面子,为了显得自己很行家,我告诉她那个主攻手是我好哥们,就睡我上铺。她果然如我所愿露出羡慕和钦佩的表情,我便一鼓作气,在准备轮到他发球的时候,大喊他的名字,让他加油,这样更坐实了“铁哥们”的关系。
他惊讶地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我冲他挥挥手臂,他看见我,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笑容,在全场人的注视之下对我做了个致意的手势。这下子所有人都知道我认识这个王牌主攻手了,对我投来羡慕的眼神。我便心满意足地坐下了,继续享受把妹的愉悦。
想到这里,我尬笑一声。
他说:“那时候我们快输了,再丢一个球就结束了,所以我压力很大。我本来已经准备保守点,可是你在场边给我加油,以前除了队友之外,从来没人专门给我加油。我真的很感动,心一横就决定赌一把跳发了。”
他低下头,慢慢变得像是自言自语。“那是我发过最漂亮的球,发球得分,我们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直接一举翻盘。我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一直不擅长跳发来着,可那一球真漂亮啊......”
我其实根本不记得比赛什么结果,大概率当时根本就没关心比赛本身,眼睛都长学妹身上了。
我生怕说多了露马脚,赶紧转移话题,问他平时学习压力是不是很大。他说,是有点,不过和你们打游戏的时候压力更大。因为打的好不会有结果,但是打不好一定是背锅的那一个。
我说,怎么可能,是你想多了,你看人家二哥平时被我们骂得还少吗。
他不说话了,我们又继续喝。加了好几轮酒下来,他彻底趴下了。我也只能勉勉强强撑着脑袋坐着。
因为我们没再说话,我已经快睡着了,这时他突然坐直身子,像是经过了长久的酝酿和发酵,下定了什么决心。
“其实我总是觉得,你们在欺负我。”他微微抬起下巴,看着我的眼睛。说出欺负二字的时候,极力在保持清醒和某种情绪,如同迷雾当中一道清冷的车灯穿透而来。
我被他突然一句莫名其妙的发问搞得有点懵:“啥?”
“你们为什么改群名,为什么在老师点我的时候起哄,其实我都知道。”
“那天在课上,我妈之所以给我发那么多信息,是因为她刚做完手术,医生不让她看手机,所以我们一个多星期没有联系了。后来我妈来学校给我送东西,是我们排球队聚餐,我家开便利店的,她顺道就送过来了,那么多东西都是队里公费买的,怎么可能是给我一个人的......他们还说看到我拿一麻袋短袖出校,是给我妈带回去洗......我只是参加了一个公益活动,我想把不要的衣服打包捐出去而已。还有什么......要我解释的......”
“所以我真的觉得,你们在欺负我......”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迷迷糊糊皱了皱眉头。“半天就憋来这么些句话,你怎么这么能想我们啊,这事儿又不是我说的,兄弟几个在你眼里就这么恶毒啊?”
他摇摇头,垂下脑袋,又开始口齿不清地对我连声道歉。
我听够了,摆手示意他闭嘴。“话说难听点,狗眼看人低啊,心胸狭隘的人看啥都那小气的破样。”
我努力伸手想去拍拍他的肩,可是够不到,我只能拍拍他垂下去的侧脸。“大度点,别心理那么脆弱,不就是开两句玩笑的事啊,搞的这么上纲上线的,真没劲。”
他不说话了,也没有再道歉。而我只觉得呕吐物已经冲到嗓子眼了,站起来摇摇晃晃朝厕所走去。等我吐完回来,看见他正闷头对付我们剩下的半瓶啤酒,脸上折射出不寻常的反光的亮点。
(五)
别的什么的,随着酒精的眩晕和催化,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两个醉醺醺的人趴在桌子上,一个目光迷离看着舞池里面舞动的倩影,困得直翻白眼;另一个抓着空杯子嚎啕大哭,含糊不清地说着断断续续的什么决定好......准备很久......结束......很多字词我也听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位置上睡了一觉,从梦里醒过来,转头迷迷瞪瞪看了他一眼。
他正侧着头趴在桌上,泪水和鼻涕顺着脸颊还在往下流淌,在桌面上静置,成为一小块凝固的,沉默的,透明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