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倦城市》宋凛雨

3、在她彻底离开之前 起

　　起初我们不熟。她只知道我是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邻居，我只知道她是那个楼下开足浴店的年轻老板娘。

　　但是我们又很了解彼此。她知道我栖息的窗户后面总是传来无休止的夹杂着唾沫星子的怒骂和皮带划过空气的尖锐哨音，我知道她那扇半掩的卷闸门后面每晚都流连着数不清的短胡茬和烟酒味。

　　我们的人生轨迹是注定没办法交汇的。

　　这条小巷子里没有路灯。短短的十米，巷头是那家破破烂烂的小酒馆，巷尾是她粉灯缭绕的足浴店。我的房子夹在不前不后的中间，像被扯长手臂钉在十字架上的人，面露绝望，龇牙咧嘴，摇摇欲坠。

　　我从来没去过那家小酒馆。我有些害怕那招牌灯都坏了一半的门店，好的那一半在黑夜里散发出刺目的放浪红色，坏的那一半不时闪一下绿光，像恶魔的眼睛。

　　她后来和我说，幸好那坏的一半不是蓝色的，不然她老会以为警察来了。

　　在深秋一个温和的夜晚，风有些大。巷子里难得卷进几片对街的枯黄的梧桐叶，好巧不巧，被我踉跄的脚步踩进土里。

　　我倒吸一大口凉气，心里叫骂着暴殄天物，随后像一头双目失明的鹿，跌跌撞撞一头扎进那家我从没去过的小酒馆里。好在酒馆里也都是失明的动物，没人注意到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角落的落魄。

　　恍惚中，我迷迷糊糊看到了失明的熊，失明的狐狸，失明的乌龟，失明的老鼠，失明的蟑螂。连音乐都是失明的，轰隆轰隆，噼里啪啦，哐当哐当，听不清旋律和节奏。夹杂着方言的乱语胡言，像怒骂一样的叫酒声，和老板同样怒火冲天似的回应。

　　我悄悄地喝白开水，以免打搅这混乱的氛围。

　　她的声音像幽灵一样穿过数以亿计的空气分子，突然轻飘飘浮现在耳边。

　　“要不要帮你报警啊？”

　　我转过头，她正坐在我斜对面的椅子上，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杯中的小麦饮料像是猫的眼睛。她朝我蜷缩的手臂抬抬下巴，示意那几道短袖遮不住的瘀痕。

　　我没好气地笑了，大方摆摆手。

　　她也没有继续深究这件事。我们心照不宣沉默了。楼上楼下，白天黑夜，她一定看到过我狼狈地逃跑的样子，听到过在凌晨抑制不住的呜咽，都无所谓。在这个失明之地，我不在意。

　　她熟练地弹了弹烟灰，举起酒杯猛灌一口。猫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时，她开口。“以前从来没在这里见到过你，你成年了吧，请你喝一杯？”语气和眼角都带着挑逗和揶揄的意味。

　　我开心地笑了，并不介意她不拘的讽刺。“成年了，但我不喜欢酒味，谢谢你。”带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标准的笑容，我礼貌地坐好，婉拒了她。

　　她吐出一口烟，正正飘到我眼前。“那想必你也不抽烟？”挑逗的意味更加热烈了。

　　我礼貌地点点头，等烟雾散去，松开悄悄屏住的呼吸。

　　她颇有喟叹地咂咂嘴：“怪不得老听别人说你是好学生呢。”

　　我讪讪。背上的冷汗刹地沁出，缭绕的灯光突然变成一场惨无人道的射杀。一瞬间我好像回到了礼堂，聚光灯下颁奖音乐炸弹一样从四面八方轰然涌来，我站在那里，就带着那种讪讪的表情，像困兽笼正中的猎物，手足无措，任人摆布，逃无可逃。

　　身上的瘀痕变得灼热而湿润，感觉有血正在渗出。我死死盯着那杯酒，等待着猫的眼睛彻底闭上。

　　她丝毫未察觉我的异样。似乎我的沉默拧开了她的话匣子。烟灰溅出一两星火花，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划响，是她挪到我身边，开始讲述她从两年前搬到这里，直到今天在这家酒馆里看到的人，事和断断续续看到的我。察觉到她说的话本是无心，很快我便放松下来。

　　原来是个话痨啊。我心想。在她的描述里，慢慢勾勒出一只意气风发的鹿，白天那矫健的身影，昂扬的姿态，骄傲的头颅，晚上拖着被猎枪打断的腿被赶出栖息地，在无人的枯树林里倔强而盲目地蹒跚。

　　她说着说着，我由衷地笑起来，尽管带着她描述里那种礼貌的距离感。程式化的文字从她口中像机枪吐露的时候，带上了一种放浪形骸，轻佻又婉转的音韵。

　　这是她独有的音韵。

　　我没有打断她超音速的跳跃的思维，直到她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忽然问我：“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

　　我点点头：“知道呀，毕竟楼下也就一家足浴店。”

　　她托着下巴，侧头看着我，不说话，挂着未完待续的表情，示意我她知道我还没说完。

　　我有些无奈地笑了。“我真的知道。”语气简直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她撇撇嘴。“念书的，真腼腆。”

　　我笑得更灿烂了。莫名的喜剧色彩随着言辞的滚落，攀上我们脏乱的桌面。

　　我问她：“你今年多大？”

　　她说：“老娘二十五啊，不然你觉得开在那种犄角旮旯里的店怎么可能有客啊。”

　　我问她：“你上过大学吗？”

　　她两眼一瞪，怒斥我道：“脑子没事吧妹妹，我要是上过大学来干这行啊？初中就没上了，最烦念书。”

　　我问：“你从初中开始一直干这个？”

　　她耸耸肩道：“差不多吧，自从离了我那狗屎爸妈总得养活自己呗。”

　　我问：“你之前在哪里做？”

　　她语速变得更快了：“之前跟着一个老婆娘，搬到这里才开始单干啊。”

　　我问：“为什么不尝试换份工作？”

　　她看着我，不耐烦地眨眨眼睛：“神经病吧，上哪找更好的啊，刷碗啊？”

　　我问：“今后一直打算这样过下去？”

　　她看着我，不说话了，眼神中带着考究和恼羞的意味。过了几秒，又松懈下来。“不知道，大概吧。”

　　我笑了。“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她挑挑眉，回答道：“你不是还上大学呢吗，都有工作了？”

　　我笑得更开心了，以至于整个后背连同那部分手臂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刚刚不是说，还好门口那闪的坏灯不是蓝色的吗。”

　　我狡黠的眼神瞥见她若有所思的神态，随后变成疑惑，随后变成惊恐，随后变成警惕，最后变成难以置信。

　　“不……不能吧妹妹，你才多大，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啊。”

　　我一下子笑得趴在桌上，看着她面露愠怒之色，险些打翻我那杯基本没喝几口的白开水。

　　但我没再回答。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家小酒馆。无论为了逃离身后的怒骂和皮带我跑到哪里，都没有再进去过。似乎那晚我们的相遇和谈话都只是一场幻梦，只存在于我的臆想中。

　　当然，我和她也几乎没见过面。白天我出门，她还没起床，晚上我回家，她正在那扇不合规定的毛玻璃门后一刻不停地忙碌。

　　终于，我在一个暴雨天逃跑的路上又遇见了她。

　　那时我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大衣，短裤短袖就冲进冬季的暴雨里。嘴里弥漫着铁锈味，极力忍住呕吐的冲动，拖着刺痛的大腿跌跌撞撞跑向楼下，把满地的带着酒腥气的脏话勉强扔回身后的家里。

　　我大口喘着气，刺骨的寒风钻进我的喉咙，麻木我的身体。这正是我所需要的纯天然无添加镇痛剂。

　　我跑到巷子里，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真想闭上眼睛，就这样一睡不醒。

　　以至于她的声音像幽灵一样穿过数以亿计的空气分子，突然轻飘飘浮现在耳边时，我以为我在做梦。

　　“要不要帮你报警啊？”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巷子口。声音和光线都从那里传来。背光下，我只能看清一个打着伞的人影，手上拉着一个单薄的行李箱。我有些恍惚，迷迷糊糊地，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巷尾那盏粉色的招牌灯灭了。卷闸门紧紧闭着，就像从未被打开过。

　　我艰难地摇摇头，用尽全力使声音盖过暴雨的咆哮：“你去哪里？”

　　她的声音穿过暴雨，像是气若游丝，又稳稳地传来。

　　“警察来过了。”

　　我沉默。

　　她也沉默。

　　缓缓站起身。酸痛的腰背似乎在迫使我低头。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黑影，没有表情。

　　雨太大了，很快我就睁不开眼睛。暴雨砰隆砰隆打在泥土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我的皮肤也是，被雨刺穿的感觉，大抵不过如此。隔开我们的雨幕变得像钢铁城墙一样难以打破，无法逾越，很快，我们之间的土地就被砸出了一条深渊，像张着巨口的黑洞，随时准备吞噬两端的人，连同光线，连同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我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半盒香烟。

　　我用手指勉强遮住四面八方涌来的雨水，点燃打火机。狂风暴雨中，瘦弱的火苗仅仅闪烁了一下就熄灭了。

　　我固执地再点，同样被熄灭。

　　我扔掉手中的那根香烟，再拿出一支。一缕薄烟，很快灭了。

　　我再拿出一支。还是点不着。

　　她站在巷子口看着我点烟，再扔掉。后退一步，两步，然后转身。

　　我根本没注意到她打算走了，我只是固执地重复手上的动作，像突然犯了倔的孩子。

　　我的思维突然疯狂地运转起来。无数的语句和画面开始喷涌而出，我只能断断续续看清其中的一些。警察终于还是来过了，可惜只带走了需要带走的人，却没带走应该带走的人。我是这样想的？我是这样想的。但我不应该这样想，不是吗？

　　我再拿出一支，点不着。

　　我再拿出一支，熄灭了。

　　地上堆满了我扔掉的已经潮湿香烟。歪歪扭扭，像爬虫的尸体。

　　其实那盒香烟都已经被雨水淋成柔软的废纸，但我不在意。我只是固执地想点燃一支香烟。

　　在她彻底离开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