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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的路 这条回家的 ...

  •   这条回家的路遥遥无期。

      阿念拖着硕大的行李箱,站在荒凉的车站门口,心想。

      大中午出门的阿念穿着短袖短裤在烈日下汗流浃背,却又在晚上11点走下列车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凛冽的夜晚的空气刺穿他被勒红的肩膀,填满饿得抽痛的胃。

      其实长途跋涉从来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对于阿念来说,最具有挑战性的事情还未到来。

      出站口站满了接客的人。这个点下车的基本都是回家的,多半是放假的学生。深夜的车站洋溢着一片欢愉的祥和感。早已有很多家长喜笑颜开地等在门口,期待自己远方的儿女早日回家。

      这段路,阿念需要把音乐开到最大,低着头走过去。毕竟在焦急相拥的人群中,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是属于阿念奔赴的对象。

      阿念时常会想,如果自己是个孤儿,一切都将会变得合理。甚至很多时候,阿念希望这件事是真的。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尤其是生活在一家四口的完整家庭,阿念无法选择结局。

      在嘶吼的鸣笛声和刺目的车尾灯中挣扎了好久之后,阿念才终于打到一辆回家的出租车。司机在市中心的车流中横冲直撞,一脚油门一脚刹车,推背感和前冲的惯性在秒级单位里高速切换,阿念本就痛极了的胃,更加变本加厉地叫嚣起来。好不容易熬到下车,阿念甚至还没关稳后备箱门,司机已经加速冲了出去。留下一个硕大的行李箱和瘦小的人影,在尾气中飘摇。

      敲响家门,屋内隐隐约约电视机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一阵脚步由远及近,阿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母亲打开了门,等到阿念进门换上拖鞋,终于丢出了憋了很久的抱怨。

      “要不是为了等你,我早就睡了。”

      阿念抬头看了看亮着的电视,上面正点播着最近热播的电视剧,然后点了点头。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些东西吃。阿念走进厨房,看到锅里放着一条生鱼。母亲走过来说:“你爸买的,还装模作样说要烧给你吃,结果呢?自己又跑出去喝的烂醉,现在天皇老子来了就叫不醒他。”

      阿念听见了里屋传来震天的呼噜声,点了点头。“死鱼明天再烧就不新鲜了,待会我来烧了吧。”

      母亲说:“你?你会烧吗?挺贵的一条,叫你爸来烧,把那死鬼拖起来!”说着就气势汹汹推开房门。被房门掩盖的沉闷的呼噜声一下子变得清晰且嘹亮,明晃晃地炸响在空气里。

      “滚起来!你不是说烧鱼的吗?给我起来,滚去烧啊!”伴随着掀开被子的摩擦,呼噜声中断,传来一声明显带着惊醒和迷糊的呓语。

      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深浅不一,频率不齐。阿念转头看去,父亲赤裸着身体朝厨房摇摇晃晃走过来,眼睛半闭着,说不清楚是因为过量酗酒还是因为依然身处迷梦。

      阿念很识趣扭过头地不再看父亲□□的身体。父亲在身后摸索了半天,打开油烟机排风扇,将煤气灶点上火,再跌跌撞撞往回走。途中因为失去平衡,不得不扶住阿念的肩膀。

      “死鬼,你迟早喝死,你就死在这上面,没人管你!”母亲尖锐的嗓音碾压着父亲踉跄回床上的脚步,一路穷追不舍,大概率追进梦里。

      这样的咒骂在这个家里再正常不过了。阿念纹丝不动,甚至表情都没有出现一丝波动。母亲走到厨房里,还不忘对阿念说:“你给我看好了,他迟早死在这上面,我告诉你!”

      阿念没有任何回应。转身看了看煤气,父亲刚刚打开火的那个锅子里空无一物,鱼躺在另外一个锅里,很安静。

      花了半个多小时烧好了鱼,顺便给自己煮了碗泡面。阿念坐在餐桌前,味同嚼蜡。尽管阿念知道自己做饭的水平已经远远超过了同龄人,也许在母亲眼里永远还是个只知道点外卖的小孩子。

      无所谓。阿念关了火,关上油烟机,擦干净灶台。母亲说:“桌上有我专门给你买的龙虾,你热了和我一块吃吧。”阿念应了一声,在微波炉里加热了一会之后,端到母亲面前。母亲还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剧。阿念说:“我吃完就去睡觉了。”母亲说:“快点吃吧。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买这些。”

      阿念点点头,拿了副透明手套,埋头开始剥虾。

      龙虾滚烫的外壳不断灼烧着。阿念上午刚划破了大拇指,破皮的地方还清晰可见着鲜红的深层皮肤。调料的辛辣和尖锐的虾壳夹杂着火辣的温度,阿念的手指很快痛得颤抖起来。

      阿念面无表情,一只接一只地剥,仿佛痛的是别人的手。阿念知道,现在还不能停。这是母亲特地买的,现在还不能停。奈何不了快要失去控制的大拇指,阿念就手嘴并用,直到消灭大半碗龙虾,才对母亲说:“我吃饱了,马上刷个牙就睡觉去。”

      母亲说:“快点,要不是等你,给你开门,我早就睡了。”

      阿念点点头,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马桶里还残留着父亲没有冲掉的排泄物。阿念面不改色地按下冲水键,心想,有进步的是,这次没有吐在厕所里。

      第一件事是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洗着颤抖的手指,灼热的痛觉终于减轻。快速洗漱好之后,阿念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病菌味。尽管没有尝过病菌的味道,但阿念坚持认为这就是病菌的味道。每次吃完龙虾,都会闻到这个味道。这种味道让他觉得病态而恶心。

      阿念回到房间里,坐在书桌前准备给手机充电。奶奶从身边的床上坐起来,准备出去上个厕所。阿念叫了她两声,想和她打个招呼,告诉她自己回来了。可是奶奶始终没有反应,也许是上年纪了没听见吧。阿念想。

      直到奶奶上完厕所回来,阿念在台灯下,距离她两三米的地方对她挥手,她才终于看到了。

      “阿念回来了?怎么还不睡?我说怎么感觉看到有个影子在晃呢。”

      阿念回答说:“我回来了奶奶,我马上就睡。”几乎已经面对面了,奶奶也只能看到一个晃动的影子吗?

      窗外的野狗突然发狂似的叫起来,叫了十几秒,正当阿念要不耐烦的时候,吠叫声停止了。夜晚还是那个夜晚,什么都没变,什么都不会变。

      有的时候,悲剧之所以称得上悲剧,也许因为都有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结尾。但很多悲剧之所以是悲剧,往往是因为甚至找不到一个与之相配的耸人听闻的结局。这场经历宛如一场漫长的凌迟,在这无休无止的折磨中,慢慢熬到尽头,直至慢性死亡。

      阿念在手机熄屏前一秒抬头看向窗户。窗玻璃上映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几乎淹没浓稠的黑夜里,看不清形状和情绪。窗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延伸。

      这条通向夜晚的路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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