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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只要分手 “花薄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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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薄遮回国的日子定在了周六。他没有跟沈安游说,因为他发了消息沈安游也不会回。他跟Noah说了,Noah说“我去接你”,他说“不用”。Noah说“那我去告诉沈安游”,花薄遮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他也许并不想知道。”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花薄遮推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Noah站在接机的人群里,举着一张A4纸,纸上写着“欢迎回国”,“国”字写错了,少了一个点,看起来像“回国”。
花薄遮走到Noah面前,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过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你写的?”
“查了字殿。”
“字典。”
“字殿。”
花薄遮看了一眼Noah,Noah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上还是那两个兔耳朵,他今天把耳朵竖起来了,没有耷拉着。Noah看起来很高兴,高兴到眼睛都亮了,亮得像两个被擦干净了的灯泡。
“你看起来不好。”Noah说。
“我好不好不重要。”
“重要。”
————
周一的早上,花薄遮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穿着校服,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打理过了,露出额头,但他眼睑下面的青黑色出卖了他,那片颜色已经重到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留下的疤。
教室里的人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都安静了一下。坐在第一排的沈安游没有回头,他正在写英语作文,笔尖在纸上移动,速度跟平时一样。花薄遮走进教室,走到最后一排,他的座位桌上的灰尘积了薄薄一层,他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东西。
课间的时候,花薄遮走到沈安游的座位旁边,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沈安游没有抬头,继续写题。
“你回来了。”沈安游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嗯。”
“开完会了?”
“开完了。”
“结果呢?”
“没结果。”
沈安游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那你回去干嘛?”
“不回去不知道没结果,回去了就知道了。”
沈安游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花薄遮,花薄遮的脸比他走之前瘦了一圈,下颌线更锋利了,颧骨更突出了,嘴唇干裂了,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还没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多到眼白都变成了淡红色,像一张被红色墨水稀释过的、皱巴巴的、快要破掉的宣纸。
“你怎么瘦了?”
“没瘦。”
“你骗人。”
花薄遮没有否认。
两个人坐在教室第一排的椅子上,周围的同学在走来走去,有人在接水,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擦黑板,粉笔灰从讲台上飘过,落在校服上,白色的,一小点一小点的,像下了很小的雪。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花薄遮问。
“不想回。”
“为什么?”
沈安游低下头看面前那张没写完的英语卷子,作文写了三行,最后一行写了一半,停在“I”上面,后面的内容还没想好。
“沈安游。”
“嗯。”
“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沈安游的手在桌上慢慢收拢,手指并在一起,指节发白。
这时花薄遮的手机响了,花薄遮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花耹,他挂了,花耹又打过来,这次他接了。
“姑。”
“薄遮,你到国内了?”
“到了。”
“我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了吗?宣家那边还在等回复。”
花薄遮看了一眼沈安游,沈安游低着头,看着卷子,但他的手没有动,笔握在手里,笔尖戳在纸面上,墨水洇了一个圆点。
“姑,我之前就说过了,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你都没怎么跟人家相处,怎么就知道不合适?”
“我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姑,我在学校,不方便说,回头再聊。”
他挂了电话,沈安游的笔尖从纸上抬起来,墨水在纸面上洇了一个比刚才更大的圆点,圆点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像一朵被人按扁了的、黑色的、没有花瓣的花。
“宣家是谁?”沈安游的声音没有起伏。
“客户,我姑姑想撮合。”
“beta?Omega?”
“Omega。”
沈安游把笔放下了,笔落在桌上滚了一下,滚到桌子边缘停住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椅子的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教室里好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沈安游——”
“分手。”
这两个字从沈安游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这两个字本身就自带扩音效果,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分手”永远比“在一起”更有传播力。
花薄遮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到沈安游面前,“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沈安游,你要分手总得有个原因。”
沈安游看着他。花薄遮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我好几天没睡了”留下的痕迹,更像是在说“你把刀递给我,我接着,你想捅哪儿就捅哪儿”,他是不设防的、敞开的。
“你跟那个Omega,你跟她见过?”
“见过,在宴会上。”
“她长什么样?”
花薄遮想了想,“不记得了,就记得香水味很呛,熏得我头疼。”
沈安游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你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你姑姑还撮合你们?”
“姑姑一厢情愿。”
“你不同意,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有对象?”
花薄遮闭嘴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能直接说,花耹要是知道他的对象是沈安游,沈安游家里条件一般,沈母还不同意——这些信息加在一起,花耹会亲自去跟沈母谈。花耹谈的方式跟沈母不一样,花耹是生意场上的人,谈事情的时候会先礼后兵,礼不成再兵。花薄遮不想让沈安游被放在谈判桌上,不想让沈母接到花耹的电话,不想让“沈安游”这三个字出现在花家的任何一份文件上。他他就是太想保护了,保护到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最后连原因都说不出口。
“我不说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我不够好?因为我家里不够有钱?因为我妈不同意?因为你妈不同意?因为你姑姑想让你娶一个门当户对的Omega或者beta?”
沈安游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子弹,每一颗都打在花薄遮不想被碰到的地方,花薄遮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固定在靶子上的、不会动的、没有防弹衣的、只能等着被击中的靶心。
沈安游的声音拔高了,“花薄遮,你说话。”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端着水杯站在走廊上假装喝水,有人在教室门口假装等人,有人在座位上假装看书,书拿反了都没发现。一个Beta男生从教室后门探出头来,被旁边的同学拉回去了。
“我跟她没什么,话都没说几句。”
“你跟她没什么,那你跟Noah呢?跟你姑姑呢?跟你那个宣家呢?跟你那个花家呢?你每次都说‘我来处理’,你处理了什么?你处理的结果就是你出国了一周,我在这边等你回来,你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接你姑姑的电话,你姑姑在电话里让你考虑跟别人在一起。”
花薄遮的手指在裤缝上慢慢收拢。“我没有考虑。”
“你接了电话,你说了‘不合适’,但你姑姑还是一直在纠缠。”
沈安游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在发抖。那是气的。他的眼眶红了,像一台被开到了最高档但又被卡住了的、快要散架的、发出巨大噪音的洗衣机。
花薄遮伸出手想碰他的手臂。沈安游躲开了。
“你别碰我。”
花薄遮的手停在半空中,缩了回去。
“沈安游,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要分手。”
花薄遮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垂得很直,像两根被钉在墙上的、不会动的、连风都吹不动的电线。
两个人的目光在教室的灯光下撞在一起,像两列相向而行的、谁都不肯让道的、同时鸣笛的火车。
沈安游转身走了,他走出教室,走进走廊,走廊上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像摩西分红海,他的身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花薄遮站在教室门口,面前的地板上有一滩水,是刚才那个Beta男生假装喝水的时候洒的。水在白色地砖上慢慢扩散,从一个很小的圆点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像某个国家地图一样的形状。
沈安游下午没回教室。老师说他请了假,身体不舒服。花薄遮知道他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是不想在同一个空间里待着,花薄遮也没有追过去,因为他追过去沈安游会更生气。沈安游生气的时候不能追,越追越远,像一只被吓到的猫,你伸手它就跑。
花薄遮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他的胳膊肘碰到了一本摊开的课本,课本是沈安游的,他走的时候没带走,落在桌上了。课本翻到的那一页是化学,讲的是化学反应速率,页面上用荧光笔划了重点,旁边写着批注。花薄遮认得沈安游的字,一笔一划,方方正正,像印刷体。他看了几行批注,把课本合上,放在桌角。沈安游明天会回来拿的,他想,他明天会来的。
放学的时候,花薄遮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在等沈安游回来,但沈安游早就走了。他站了几分钟,Noah发来消息说“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吃”,他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进口袋,一个人走出校门。
街边的路灯亮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街角的奶茶店门口。奶茶店的灯是暖黄色的,玻璃上贴着“新品上市”的海报,海报上的奶茶看起来很好喝,杯壁上挂着水珠,冰块在灯光下闪着光。花薄遮站在奶茶店门口,看了一会儿海报,走了进去。
“一杯奶茶,三分糖,加珍珠,珍珠要大的。”
店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张脸很好看,她多看了两秒,低下头开始做奶茶。奶茶做好的时候,她在杯盖上贴了一个贴纸,贴纸是一只微笑的猫。花薄遮接过奶茶,付了钱,走出奶茶店。他拿着那杯奶茶走在路上,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沈安游买的。但他不敢送过去,因为送过去沈安游不会接。他把奶茶挂在别墅门口的栅栏上,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沈安游,奶茶挂在黑色的铁艺栅栏上,杯盖上的微笑猫被路灯照得很亮。
沈安游没有回复,花薄遮等到那杯奶茶彻底凉了,从栅栏上取下来,扔进了垃圾桶。奶茶杯落进垃圾桶的时候发出很沉闷的一声响,像一个很小的、很重的、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摔碎了的、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