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成这样？》甜金蝶

71、差距 “分手吧。

　　Noah送他到门口。沈安游换了鞋，拉开门，“Noah。”

　　“欸？”

　　“你刚才说他三天没睡觉了。”

　　“……”

　　“为什么？”

　　“因为你没回他笑洗（消息）。”

　　沈安游站在黑暗的楼道里，手从门框上滑下来，Noah站在门里面，客厅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楼道的地面上画了一条很窄的、暖黄色的、像被人用尺子量过的光带。

　　“你回他好不好？”Noah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算我求你了”的轻。

　　沈安游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黑暗里，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地往下传，从六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四楼，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下铁门关上的声音盖住了。

　　花薄遮在伦敦的最后几天，日子过得像被人拧紧了发条的钟。会议没完没了地开，每一场都吵，每一场都吵不出结果。他在会议桌上坐着，面前的笔记本上写着“东南亚市场可行性分析”几个字，下面全是空白。他在空白处画了一只企鹅，画得不像Mr. Waddles，像一只被车压过的、扁扁的、分不清是企鹅还是鸭子的东西。

　　花耹在会议间隙把他拉到走廊上，“薄遮，你这次回来，状态不对，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就是没睡好。”

　　“没睡好？”花耹看着他眼睑下面的青黑色，那两片青黑色已经重到像两块淤青了，“你这叫没睡好？你这叫压根就没睡吧。”

　　花薄遮闭着眼睛靠在走廊的墙上，墙是凉的，凉意透过西装外套渗透进去，贴着皮肤。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伦敦的天，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

　　“薄遮，姑姑跟你说个事。”花耹的声音放低了，“宣家那个小女儿，媪媪，你还记得吧？”

　　“嗯。”

　　“宣夫人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媪媪对你印象很好，问你们有没有可能。”

　　花薄遮连眼睛都没睁开，“我说过了，我有对象。”

　　“你那对象不是在国内吗？隔那么远，又不在一起。你考虑考虑媪媪，宣家的条件你也知道，跟你门当户对，媪媪又是omega，你们俩要是——”

　　“姑。”花薄遮打断了她，“我不考虑。”

　　花耹看着他的脸，花薄遮的表情没有不耐烦，没有“你怎么又提这个事”的烦躁，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就那么靠在墙上，像一棵种在走廊里的、不需要阳光不需要水、自己就能活的、但也不会开花的植物。

　　“你妈知道你有对象的事，她不同意，你自己也知道她的态度，听说你那个对象他家里也不同意，你们俩这样拖着有什么意思？”

　　花薄遮从墙上直起身，“姑，我去开会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姑姑，宣家的事，您帮我回吧，就说我谢谢厚爱，但我不合适。”

　　花耹站在走廊上，看着花薄遮的背影走进会议室，门关上了，门板是深棕色的，上面镶着一块磨砂玻璃，花薄遮的影子在玻璃上晃了一下，消失了。

　　花薄遮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深夜十一点多了。他脱了西装外套，扔在椅子上，领带扯松，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他倒在床上，床很软，他整个人陷进去了，像一只被扔进沼泽里的、挣扎不动了的、放弃了的动物。

　　沈安游没有回消息，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那句“伦敦下雨了”，发出去好几个小时了，连“已读”都没有。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动了一下，从23:47跳到了23:48。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眼皮很重，重到像有人在他眼睑上放了两个铅球，但他的脑子不重，脑子在转，转得很快，快到停不下来。

　　他在想沈安游。想沈安游为什么不回消息，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想沈安游是不是又被他妈妈罚站了，想沈安游是不是发烧了还没好，想沈安游是不是——不想跟他在一起了。最后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大脑的某个褶皱里钻出来，刺进他的神经，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花薄遮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到沈安游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伦敦下雨了”。他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又删掉。“你是不是生气了？”然后还是删掉。“我哪做错了你告诉我。”再删。“我好几天没睡了。”又删掉。

　　他把手机扔到床尾，手机在被子上弹了一下，滑到了床缝里。他伸手捞出来，看到沈安游的聊天框里多了一条消息，不是沈安游发的，是他自己发的。他刚才删掉的那几条里，有一条没删干净，发出去了。是那句“我好几天没睡了”，时间是23:52，已读。沈安游在，沈安游看到了，沈安游没有回。

　　花薄遮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几分钟，屏幕暗了他就点亮，点亮了又暗，反复了好几次，“已读”不会再变了。沈安游看了，知道了他好几天没睡了，但沈安游没有回。花薄遮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这一次，大脑不转了，就像烧断了保险丝，一片空白，他在空白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还在胸口压着，压出一道红印，他拿起来，沈安游回了，一条消息，三个字：“分手吧。”发件时间凌晨三点多。

　　花薄遮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客厅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把手指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不厉害，但手机屏幕上的字在跟着抖。他把手机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凉到他的脸一下子缩紧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睑下面是黑的，嘴唇是白的，整张脸像一个被水泡发了的、褪了色的、快要散架的纸人。他拿起毛巾擦脸，毛巾是白色的，擦完之后上面沾了一层灰色的东西，不知道是灰还是他的脸色映上去的。

　　他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分手吧。”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我们聊聊”，没有“我有话跟你说”，没有“你什么时候回来”。就是“分手吧”，像在交作业的时候在最后一页写上“做完了”一样，干脆，利落，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修饰。

　　花薄遮把手机放进口袋，换上衣服，下楼，吃早餐。餐厅里的早餐是自助的，他拿了一个盘子，夹了一个牛角包，一块黄油，一杯橙汁。牛角包很酥，切的时候掉了一桌子的碎屑，他用叉子把碎屑拨到一起，拨到盘子边上，没有吃。黄油是咸的，抹在牛角包上，咸味和甜味混在一起，他吃不出味道。橙汁是鲜榨的，喝起来很酸，酸到他的牙根发软。

　　他把盘子端到回收处，佣人问他“finished”，他点了一下头，人家就把盘子收走了。

　　花薄遮没回国的那一周，沈安游过得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早上六点起床，六点五十出门，七点十分到学校，七点二十早读，十二点十分午饭，下午五点四十放学，六点到家，六点半吃完饭，七点开始做题，十一点半关灯睡觉。

　　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精确到分钟，像被校对过的手表。但他睡不着，关灯之后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花薄遮的消息从每天好几条变成了每天一条，最后一条都没有了。沈安游每天点开花薄遮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我好几天没睡了”。他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被桌面吸收了。

　　Noah那天在别墅说的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沈安游的脑子里，沈安游想到花薄遮在伦敦的样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坐在长条桌前，听那些他不认识的亲戚们吵来吵去。花薄遮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他必须去。他是花家的长孙，他姓花，他流的血是花家的血，他坐的那把椅子是花家的椅子。

　　沈安游坐在教室里那把被刻满字的木椅子上，椅子坐板上的字是上几届的学生留下的，有名字，有日期，有一句“高考加油”，他的椅子跟花薄遮的椅子不一样。花薄遮的椅子是红木的，长条桌旁边的，刻着拉丁文的。他的椅子是学校的，木头的，坐板上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头。

　　沈安游忽然意识到自己跟花薄遮不在同一个世界里。花薄遮的世界里有钢琴，施坦威的，琴盖是黑色的，亮到能映出人的脸。他的世界里有电子琴，雅马哈的，入门款，琴键发黄，有几个键按下去会卡住。花薄遮的世界里有红木长条桌，上面摆着水晶花瓶，花瓶里插着鲜花。他的世界里有学校食堂的不锈钢餐盘，餐盘的边缘被磕出了好几个缺口。花薄遮的世界里有一百多平的客厅，真皮沙发，铜制落地灯，手工吹制的玻璃灯罩。他的世界里有一个十几平的房间，书桌挨着床，床上堆着换下来的衣服，书桌上堆着卷子，卷子堆得太多的时候会滑下来，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摞回去。

　　这些他一直都知道，知道花薄遮家有钱，知道花薄遮家不是一般的有钱。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些“知道”放在一起想过。他把它们分开存放，像对待一张一张的X光片，每一张都看过了，但从来没有把它们拼成一个人的骨架。今天Noah帮他拼了，Noah不用说话，Noah就站在那里，穿着企鹅拖鞋，抱着企鹅玩偶，坐在真皮沙发上，用无言的行动告诉他“这个沙发很贵”。Noah没有炫耀的意思，Noah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个事实轻得像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落在沈安游头上，却让他觉得很重。

　　他拿起手机，翻开花薄遮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我好几天没睡了”。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他想打“你什么时候回来”，打了一半删掉了。他想打“你好好睡觉”，打了一半也删掉了。他想打“我想你了”，打了一个“我”字就删掉了。最后他什么都没打，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