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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不会等他回来 “他不在意 ...

  •   沈母认出了Noah。刁美娇之前跟她提过,还分享过照片给她看,说是薄遮的那个英国来的朋友,沈母把剪刀换到左手,侧身让开,“他在房间。”

      Noah换了鞋,穿过走廊,走到沈安游的房间门口。门开着,沈安游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化学卷子,左手撑着头,右手拿着笔。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Noah的时候,笔从手里滑了下去,在卷子上划了一道很长的线。

      “你怎么来了?”

      “花薄遮让我来的。”Noah把奶茶放在沈安游桌上,在床边坐下了,床单是灰色的,叠得很整齐,枕头放在床头,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大概是他午睡的时候压出来的。

      沈安游把那杯奶茶推到一边,没有喝,“他让你来你就来?”

      “他锁(说)他担心你。”

      沈安游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下,“我不需要。”

      Noah看着他,沈安游的脸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下颌线更明显了,颧骨也凸出来一点,眼睑下面的青灰色重到像被人用炭笔涂了又涂。

      “你骗人。”Noah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把“骗”说成了第二声的“便”,“人”说成了第四声的“任”。

      沈安游没有反驳。

      Noah在沈安游房间里坐了很久,他看了沈安游书桌上那盆种在塑料杯里的茉莉,看了窗台上晾着的那件黑色薄羽绒服——花薄遮的,看了抽屉里露出来的那半截被摔断又被胶带缠起来的钢笔,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中文不够用,遇到复杂句式的时候想说也说不出来,怕自己说错。所以他只是在走的时候,在门口转过身,对沈安游说了一句,“他三天没锁(睡)觉了。”

      “什么?”

      “花薄遮,三天,没锁觉。”Noah把“睡”说成“锁”,“觉”说成“叫”,“锁叫”。

      谁要是能听得懂他的中文,也属实是理解能力很强了。

      Noah把手指举起来,比了三根手指竖在沈安游面前,像三根小小的、不会倒的柱子。

      沈安游看着那三根手指,没有说话。

      Noah走了之后,沈安游把那杯奶茶拿起来,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三分糖,加珍珠,Noah连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

      羽绒服是沈安游周五放学后去还的,花薄遮还没回来,他去别墅之前给Noah发了条消息,Noah说“我在,你来”。沈安游把那件黑色薄羽绒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装进纸袋,纸袋是上次买书的时候留下的,棕色的,上面印着书店的名字,他把纸袋的提手系了一个结,提着出了门。

      到别墅的时候是Noah开的门。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打理,翘得乱七八糟,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拖鞋是企鹅形状的,跟Mr. Waddles同款,大概是刁美娇买的。

      “来。”Noah关上门,沈安游换了鞋走进去。客厅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茶几上多了一个很大的乐高城堡,拼了一大半,城堡的塔尖已经立起来了,旗帜是红色的,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地上散落着乐高零件,五颜六色的,像一片被炸碎了的糖果。沙发上堆着Noah的衣服和几本中文教材,教材翻开放在扶手上,页面上用铅笔写满了注音。

      “你在拼乐高?”沈安游问。

      “嗯,花薄遮买的,他锁(说)等我拼完了,他就买新的给我。”Noah把沙发上的衣服收起来堆到一边,腾出位置让沈安游坐下。

      沈安游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羽绒服,还给他的。”

      Noah没有接,他打开冰箱,拿出两瓶水,一瓶递给了沈安游,瓶盖已经拧开了,大概是怕沈安游拧不开。这个细节不是花薄遮教的,是Noah自己的习惯,他给任何人递水都会先把盖子拧开,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沈安游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冰的,凉到牙齿微微发酸,他环顾了一下客厅。上次来的时候他没怎么注意这栋别墅的细节,这次注意到了,电视是很大的那种,屏幕大到像一面墙,沙发是真皮的,摸起来很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会陷进去,像被沙发吃掉了。茶几是整块实木的,桌面上一圈一圈的木纹,像一幅抽象画。落地灯是铜制的,灯罩是手工吹制的玻璃,上面有不规则的纹路,每一盏都不一样。墙角那架钢琴,施坦威的,琴盖关着,琴谱架上放着一本肖邦的夜曲集,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边角卷起来,大概被翻过很多遍。

      沈安游想起自己家里的那架电子琴,那是他上小学的时候沈母买的,雅马哈的,入门款,琴键已经发黄了,有几个键按下去会卡住,要用力按才会弹回来。他坐在那架电子琴前面练了三年,考过了六级,后来功课多了就没再弹了,电子琴被收进了储物间,放在一堆旧书和旧衣服上面,琴盖上落了一层灰。

      他想起沈母每次去超市都要对比好几个品牌的价格,拿起一袋大米看了又看,放下,又拿起另一袋,反复比较之后才放进购物车。他想起自己那台旧平板用了好几年,屏幕上的划痕越来越多,他舍不得换,因为换一台要花不少钱。花薄遮送他那台新的平板的时候,他查了一下价格,查完之后把手机放下了,那个数字够沈母买大半年的菜还绰绰有余。

      他又想起花薄遮送他钢笔、送他笔袋、送他平板、送他花、送他早餐。花薄遮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花薄遮不会在超市里比较大米的价格,不会因为一台平板的价格而犹豫,不会因为一双限量款球鞋的发售日而定闹钟抢购。花薄遮想要什么就买,想送什么就送,不考虑价格,不考虑值不值得,只考虑“他会不会喜欢”。

      沈安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那架钢琴前面,手指在琴盖上轻轻摸了一下。琴盖是黑色的,漆面很亮,亮到能映出他的脸,他的脸在黑色的漆面上显得很模糊,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像一个还没画完的素描。

      “你会弹吗?”Noah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会一点,很久没弹了。”

      “我想听。”

      沈安游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琴盖。琴键是象牙白的,摸起来很滑,按下去的时候键程很深,回弹很快,手感跟他那架电子琴完全不一样。他在琴凳上坐下来,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手指放上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任何一首完整的曲子了,他只能把琴谱架上那本肖邦的夜曲集翻开,页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五线谱,他看了几行,手指开始动。

      第一个音弹下去的时候,声音在客厅里炸开了,钢琴的声音跟电子琴不一样,电子琴的声音是扁的,平的,像一张被压过的纸。钢琴的声音是圆的,立体的,像一滴水滴进深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墙壁上,又弹回来。

      沈安游弹的是肖邦的Op.9 No.2,降E大调夜曲,他很久没弹了,指法生疏,有几个音弹错了,节奏也不太稳,该快的地方慢了,该慢的地方快了。但他弹得很认真,Noah不懂古典音乐,他听不出来哪里弹错了。

      沈安游弹到中间那段的时候,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长,长到Noah以为他忘谱了。其实他不是忘谱,是那段旋律让他想起了花薄遮躺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了花薄遮趴在教室后排的样子,想起了花薄遮站在校门口梧桐树下等他的样子。

      弹完最后一个音,沈安游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合上琴盖。琴盖合上的时候发出很沉闷的一声响,像一扇很重的门关上了。

      Noah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Mr. Waddles,企鹅的肚子被他的手指按出了一个凹坑。他看着沈安游的背影,沈安游的背影在他眼睛里变得很模糊,客厅的光线太暗了,窗帘没拉开,灯也没开。

      “沈安游。”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你骗人,你声隐(音)变了。”

      沈安游站起来,转过身,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和Noah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茶几上放着那件叠好的羽绒服,纸袋的提手系了一个结,Noah到现在都没解开。

      “Noah。”

      “欸。”

      “花薄遮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Noah想了想,“打游吸(戏),锁(睡)觉,接电话,有时候坐在仰态(阳台)上发呆。”

      “他还会发呆?”

      Noah又想了想,“想你。”

      沈安游没有说话了,他看着茶几上那件羽绒服,黑色的,叠得很整齐,叠衣服的人花了很大的力气,因为羽绒服的料子滑,不好叠,叠了会散,散了又叠。他拿起那件羽绒服,抱在怀里。羽绒服上有花薄遮的味道,洗衣液的,柑橘味的,快散完了,只剩一点点,要凑近了才闻得到。

      “Noah。”

      “欸?”

      “你跟花薄遮认识多久了?”

      “很久,记不清了,很小的适合(时候)就认识了。”

      “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Noah歪着头想了想,他歪头的时候,头发会从一侧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好玩,和我一起锁(睡)。”

      沈安游把羽绒服从怀里拿开,放回纸袋里,把纸袋的提手重新系了一个结。他本来今天是来还东西的,还完就走,但他现在不想走了,他想坐一会儿,在这栋到处都留着花薄遮痕迹的房子里坐一会儿。钢琴是花薄遮的,乐高是花薄遮买的,沙发是花薄遮躺过的,茶几是花薄遮趴过的。他坐在这些中间,像一个误闯进别人回忆里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随时会被赶走的闯入者。

      但是他不想离开。

      “沈安游。”

      “嗯。”

      “你勋章是不是教(觉)得不开心?”

      沈安游没有回答。

      Noah把Mr. Waddles举起来,用企鹅的翅膀盖住自己的脸,客厅里架子上的可乐被风吹倒了,泼在了沙发上。

      沈安游看着那张沙发,真皮的,他之前坐过,摸起来很软,坐下去整个人会陷进去。他没有问价格,他不想知道。

      “沈安游,花薄遮不介意的,他不介意你有钱没钱,他只介意你不回他消希(消息)。”

      “……你知道他为什么出国吗?”

      “家里开会,花家昧捻(每年)都要开,很烦的,他不想去,但必须去。”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沈安游站起来,拿起那个纸袋,“我走了,这个你帮他收着,等他回来给他。”

      Noah接过纸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你会等他慧籁(回来)吗?”

      沈安游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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