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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4号列车上 承接第三场 ...

  •   白光散去的那一刻,我闻到了铁锈味。
      不是血腥气,是那种老式绿皮火车特有的、混合着机油和潮湿铁皮的闷味儿。空气凉得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巨大的铁皮罐头里,每一寸皮肤都在起鸡皮疙瘩。
      我睁开眼。
      硬座。绿色皮革座椅,表皮开裂的地方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面前是一张窄小的折叠桌,桌面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迹,最上面一行被什么东西刮花了,只隐约能看见几个字——“不要……下……车”。
      窗外的光线暗得发灰,像冬天早晨五点半那种将亮不亮的颜色。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得让人发慌的灰白色。
      我低头看自己手里。
      一张车票。硬纸壳,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印着四个字:204号列车。
      背面是手写的座位号:4车12A。
      字迹很新,墨迹还没干透。
      “操,又是S级副本?”
      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我抬头看过去。
      车厢里坐了大概二十来个人。有的缩在座位里,有的站在过道上东张西望,有的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手里的车票。
      说话的是个剃着板寸的年轻男人,坐在我斜对面三排远的位置。他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皱着眉头盯着手里的车票,脸色有点发白。
      “都收到规则了?”板寸男站起来。
      “收到了。”
      “七条。”
      “第八节车厢不能进。”
      “谁有探查类天赋?”板寸男扫了一圈。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了举手:“我是C级感知类,范围不大,只能测十米内有没有异常。”
      “先扫一遍。”
      眼镜男闭了闭眼,几秒后睁开,摇了摇头:“这节车厢没有异常。但车厢连接处那扇门后面……不太对。我说不清,就是感觉不对。”
      他指了指车厢前方。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车厢连接处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后是下一节车厢。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纸已经卷边了,上面的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规则说每停一站可以移动一节车厢。”一个穿着格子衫的年轻男人开口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车票,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现在是第4节,第一站之后可以去第5节或者第3节。”
      “先别乱动。”板寸男说。
      我把虚妄之眼无声打开。
      淡蓝色的光在眼底铺开。
      车票上浮现出几行正常视线看不见的字:
      “票主:苏清衍”
      “状态:活”
      “乘车次数:0”
      “规则已嵌入票面。请仔细阅读。”
      我把车票翻到背面。一行新的红字正从纸里渗出来:
      1.列车共有8节车厢。你当前所在的是第4节。
      2.每停一站,可移动一节车厢。
      3.不要进入第8节车厢。
      4.若有人问你“到哪站下”,必须回答。不能撒谎。
      5.列车员查票时,票必须在手上。
      6.午夜零点,列车会熄灯三分钟。熄灯期间,不要睁眼。
      7.若你看到窗外有站台,那不是站台。
      字迹写完的瞬间,车票微微发热,然后又凉下去。
      我刚把车票收进口袋,旁边有人开口了。
      “你到哪站下?”
      我转头。说话的是坐在我左边靠窗位置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毛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她一直盯着窗外,这是她第一次转头看我。
      规则第四条。必须诚实回答。
      “终点站。”我说。
      她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固定——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两下,三下,停。像某种计时方式。
      “我也是终点站。”对面座位上一个胖子接了话。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额头上全是汗,“你们说这副本到底要干嘛?规则怪谈我经历过两次,每次都……”
      他没说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广播打断了。
      声音是从车厢顶部的喇叭里传出来的,音质很差,带着电流的杂音。说话的人声音很平,没有感情,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
      “各位乘客,欢迎乘坐204号列车。本次列车共有8节车厢,全程共停靠7站。请保管好您的车票,列车员将随时检票。祝您旅途愉快。”
      “愉快”两个字拖了很长的尾音,最后变成一声极轻的叹息。
      广播断了。
      车厢安静了几秒。
      “到了吗?”
      声音很细,从前面几排传过来。我探头看了一眼——隔着三四排座位,一个小女孩站在过道上,仰着头看她旁边座位上的一个老太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两根毛衣针,正在织一条红色的围巾。她低头看了小女孩一眼,声音很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快了,快了。”
      小女孩又问:“什么时候到?”
      老太太手里的针没停:“快了。”
      小女孩坐回座位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着。
      我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灰色毛衣的女人。她的手指还在敲膝盖。一下,两下,三下,停。
      胖子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你们有没有觉得……这车上的人,不太对?”
      板寸男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胖子咽了口唾沫:“我刚才数了一下,这节车厢里坐着的,有一半以上……手上没有车票。”
      安静了一瞬。
      板寸男转头扫了一圈,脸色变了。
      我也在看。虚妄之眼下,每个人的手上、口袋里、座位旁边——车票在那里,像一团模糊的光斑,有的亮,有的暗。但胖子的数字不对。
      不是一半。
      是四分之三。
      这节车厢里,有车票的人不到六个。
      “他们没车票怎么上来的?”扎马尾的女孩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抖。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车厢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乘客走路的那种声音——是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中间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一个乘务员推着一辆餐车从车厢连接处走出来。
      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制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餐车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需要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人回答。
      她把餐车停在过道中间,抬起头,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帽子下面的那张脸——
      白的。不是苍白,是那种瓷器一样的白,没有血色,没有纹理,像一张面具。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保持着微笑的弧度,但眼睛没有动。不眨,不转,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们这个方向。
      “今天的汤是番茄味的。”她说。
      餐车上盖着的白布动了一下。
      我盯着那块白布。
      虚妄之眼下,白布下面的东西慢慢显形——
      什么都没有。
      餐车是空的。
      但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不需要。”板寸男说,声音很硬。
      乘务员点了点头,推着餐车继续往前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番茄汤的味道,是铁锈味。和我刚醒来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了。餐车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灯灭了。
      不是全灭。是车厢前半段的灯管先闪了两下,然后熄了。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前面涌过来,一节一节地吞没车厢。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秒后,灯重新亮了。
      一切如常。乘务员不见了,餐车也不见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走了?”胖子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他。
      板寸男站起来,往车厢前后各看了一眼,又坐回去:“走了。”
      扎马尾的女孩深吸了一口气:“这副本到底要干什么?规则怪谈我经历过,但从来没有这么多……这么多不是玩家的人。”
      “不是人。”眼镜男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有点发白:“我刚才用天赋扫了一下。那个乘务员经过的时候,我的感知……断了。不是被屏蔽,是直接没了。就像你睁着眼睛,但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意思?”格子衫问。
      “意思是,那个乘务员不存在。”眼镜男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们都看见了。”
      沉默。
      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这车厢里那些没车票的人……”
      没人接他的话。
      我把虚妄之眼重新打开,慢慢扫过车厢里每一个人。
      灰色毛衣的女人——她的手指还在敲膝盖。一下,两下,三下,停。我盯着她看了五秒,虚妄之眼下,她的轮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
      但只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不是人。也不是鬼。是某种……介于之间的东西。
      我收回目光,没有声张。
      车厢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加速,不是减速,是那种整个车厢被人从侧面推了一下的感觉——横着晃的。窗外的灰白色光线闪了一下,像是有人把灯的开关拨了一下又拨回来。
      然后,列车开始减速。
      不是缓缓地减,是猛地一顿,所有人都往前倾了一下。胖子的脑袋差点撞上折叠桌,扎马尾的女孩一把抓住了座椅靠背。
      广播又响了。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种没有感情的语调:
      “各位乘客,第一站即将到达。请需要下车的乘客前往车门。请注意,不要走错车厢。”
      广播断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第一站。”格子衫说,“规则说每停一站可以移动一节车厢。”
      “有人要下车吗?”板寸男问。
      没人回答。
      “那就不动。”板寸男做了决定,“先看看情况。”
      列车继续减速。窗外的灰白色开始变暗,像是有一层黑纱从天上盖下来。
      然后,我看见了。
      窗外远处,有一团光。
      不是路灯,不是建筑物,是那种站台上的灯——昏黄的,成排的,在灰黑色的背景里格外刺眼。
      规则第七条:若你看到窗外有站台,那不是站台。
      但那不是站台是什么?
      列车越来越慢。那团光越来越近。
      我开始看清了——站台。水泥地面,黄色安全线,上面立着一块站牌,站牌上写着什么字,太远看不清。
      就是站台。
      但规则说不是。
      我盯着那块站牌,虚妄之眼无声运转。
      站牌上的字慢慢清晰了——
      不是站名。
      是一句话。
      “你已经死了。”
      我瞳孔微微收缩。
      列车从站台旁边驶过,没有停。
      窗外的光被甩在后面,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灰黑色里。
      列车没有减速了。它在加速。
      “怎么没停?”胖子问,声音有点尖。
      “可能……不是给我们停的。”格子衫说,语气也不太确定。
      我转头看了一眼灰色毛衣的女人。
      她的手指还在敲膝盖。一下,两下,三下,停。
      但这次,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她,根本注意不到。
      她在笑。
      我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列车在加速。窗外的灰白色又开始变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块站牌上的字。
      “你已经死了。”
      谁死了?
      我?
      还是这车上的某个人?
      我把虚妄之眼重新打开,扫了一圈车厢里那些没有车票的人。
      他们的轮廓又开始晃动。不是一个人晃,是所有人一起晃,频率完全一致。
      像水面的倒影。
      像同一个人。
      我慢慢收回目光,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列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下一片灰白色正在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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