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芒果不吃榴莲y

4、我对你只是玩玩而已 新鲜感过了

　　凌晨三点。
　　季家别墅的客厅依旧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季清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沙发上，已经整整六个小时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整个客厅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他手腕上的旧手表，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喻清欢的聊天界面。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喻清欢十分钟前发来的：“晚安?”
　　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
　　季清和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笑脸。
　　指尖冰凉。
　　他想起了昨天傍晚，在天台上，喻清欢踮起脚尖吻他的样子。少年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牛奶的甜味。他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却还是勇敢地看着他说：“季清和，我也喜欢你。”
　　那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抓住那束照进他黑暗生命里的光了。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不用再一个人了。
　　可是现在，他的爸爸回来了。
　　那个冷酷、残忍、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男人，回来了。
　　季清和闭上眼，脑海里不断回响着他爸爸刚才说的话。
　　“我已经查清楚了，那个叫喻清欢的男生，有重度抑郁症，还自杀过。”
　　“你要是敢再跟他来往，我就把他的病史贴满整个北城二中。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疯子，是个随时都会自杀的怪物。”
　　“我还要让他妈妈丢掉工作，让他们母子俩在北城，再也抬不起头。”
　　“我说到做到。”
　　男人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季清和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爸爸，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
　　当年，他的妈妈就是因为受不了他爸爸的控制和冷漠，才得了抑郁症，最后跳楼自杀的。
　　他清楚地记得，妈妈去世那天，他的爸爸也是这样，面无表情地站在病房门口，说：“真麻烦。”
　　他不能让喻清欢落得和他妈妈一样的下场。
　　绝对不能。
　　喻清欢已经受了太多的苦了。
　　他好不容易，才从黑暗里爬出来一点。
　　他好不容易，才露出了一点真心的笑容。
　　他怎么能，亲手把他推回更深的地狱里？
　　可是，如果不分手。
　　他的爸爸，真的会毁了喻清欢。
　　季清和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疼。
　　但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点开聊天框，指尖颤抖着，打出了一行字：“我们分手吧。”
　　屏幕上的五个字，像五把尖刀，刺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
　　他不能这么说。
　　太残忍了。
　　可是，不这么说，喻清欢不会死心的。
　　他必须做得足够绝情。
　　必须让喻清欢恨他。
　　只有这样，喻清欢才会离开他。
　　只有这样，喻清欢才会安全。
　　季清和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烟，又点燃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变得坚硬。
　　他要亲手，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哪怕，这会让他自己，万劫不复。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了客厅。
　　落在满地的烟蒂上，落在季清和苍白的脸上。
　　一夜未眠。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就是他和喻清欢约定的时间了。
　　他以前，每天都会提前十分钟到小区门口等喻清欢。
　　今天，他不会去了。
　　季清和站起身，走到书房。
　　他从书架上，拿出那些他熬夜给喻清欢画满重点的练习册和笔记。
　　一本一本，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每一页，都有他工整的字迹。每一个重点，都是他精心挑选的。
　　他想起了喻清欢拿到这些笔记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想起了他笑着说：“季清和，你的字真好看。”
　　季清和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睛，用力把那些笔记和练习册，全都扔进了垃圾桶里。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没有回头。
　　七点整。
　　喻清欢准时出现在了幸福里小区门口。
　　他今天特意早起了十分钟。
　　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书包上的小狐狸挂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着。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礼盒。
　　里面是他昨天晚上，熬夜给季清和织的一条围巾。
　　虽然织得有点歪歪扭扭，但是他很用心。
　　他想，等冬天的时候，季清和戴上这条围巾，一定会很暖和。
　　喻清欢站在香樟树下，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
　　他看着街角的方向，心里充满了期待。
　　季清和很快就会来了。
　　他会给自己带甜豆浆和油条。
　　然后，他会骑着自行车，载着他去学校。
　　一路上，他们会聊很多很多话。
　　喻清欢想着想着，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零五分。
　　季清和还没有来。
　　没关系。
　　可能是路上堵车了。
　　喻清欢安慰自己。
　　他靠在树上，继续等着。
　　七点十分。
　　季清和还是没有来。
　　喻清欢的心里，有点不安了。
　　他拿出手机，给季清和发了一条微信：“你到哪里了？”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是不是自行车坏了？”
　　还是没有回复。
　　喻清欢咬了咬嘴唇，拨通了季清和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喻清欢愣住了。
　　他把自己拉黑了？
　　不可能。
　　一定是信号不好。
　　喻清欢又拨了一遍。
　　还是一样的结果。
　　喻清欢的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
　　他看着空荡荡的街角，心里的期待，一点点落空。
　　七点半。
　　早读课已经开始了。
　　季清和还是没有来。
　　喻清欢的腿，已经站得发麻了。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
　　手里的礼盒，变得沉甸甸的。
　　他想，季清和是不是出事了？
　　是不是生病了？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喻清欢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
　　一路上，他都在不停地看手机。
　　希望能收到季清和的回复。
　　但是，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消息。
　　喻清欢走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
　　早读课已经结束了。
　　他低着头，快步走进教学楼。
　　走到高三（1）班的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教室里，传来了同学们的说话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季清和居然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趴在桌子上，背对着所有人。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喻清欢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来了。
　　他早就来了。
　　可是，他没有去接自己。
　　也没有回自己的消息。
　　甚至，把自己的电话拉黑了。
　　为什么？
　　喻清欢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教室里的同学，看到他进来，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带着同情，带着好奇，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林晓赶紧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小声说：“清欢，你怎么才来啊？季清和七点就到学校了。他一来就趴在桌子上睡觉，谁叫都不理。”
　　喻清欢没有说话。
　　他看着季清和的背影，眼睛慢慢红了。
　　他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放下书包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他转过头，看着季清和。
　　想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
　　他怕听到那个他不想听到的答案。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看到季清和趴在桌子上睡觉，皱了皱眉头，但是也没有说什么。
　　以前，季清和上课睡觉，是家常便饭。
　　只是这半个月，他从来没有睡过觉。
　　所有人都以为，他变了。
　　原来，他只是暂时变了而已。
　　现在，他又变回了以前那个样子。
　　喻清欢坐在座位上，一节课都没有听进去。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季清和的背影上。
　　心里像被针扎一样，一阵一阵地疼。
　　他想不明白。
　　昨天晚上，他们还在天台上接吻。
　　他还说，会永远陪着自己。
　　为什么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下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拿着课本，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立刻热闹了起来。
　　喻清欢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碰了碰季清和的胳膊。
　　“季清和。”他小声叫道。
　　季清和没有动。
　　依旧趴在桌子上，背对着他。
　　“季清和，你醒醒。”喻清欢又碰了碰他。
　　这次，季清和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摘下了帽子。
　　喻清欢看到他的脸，心里一紧。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和昨天那个温柔地抱着他的季清和，判若两人。
　　“有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你今天早上，为什么没有来接我？”喻清欢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问道。
　　季清和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忘了。”他淡淡地说。
　　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刺进了喻清欢的心里。
　　忘了？
　　怎么可能会忘？
　　他们每天都约定好的。
　　他从来没有忘过。
　　“你是不是生气了？”喻清欢咬着嘴唇，问道，“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没有。”季清和摇摇头，“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为什么把我的电话拉黑了？”喻清欢的眼睛，慢慢红了。
　　季清和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不想回。”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喻清欢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为什么？”他看着季清和的侧脸，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昨天晚上，你不是还说……”
　　“昨天晚上？”季清和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昨天晚上我说什么了？”
　　喻清欢看着他脸上的嘲讽，心里一凉。
　　“你说，你喜欢我。”他小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哦，那个啊。”季清和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喻清欢的身体，猛地一僵。
　　开玩笑的？
　　他说，那是开玩笑的。
　　那天台上的吻呢？
　　那些温柔的陪伴呢？
　　那些熬夜画的重点呢？
　　那些说要永远陪着他的话呢？
　　难道，全都是开玩笑的？
　　“你骗人。”喻清欢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不是开玩笑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季清和挑了挑眉，语气轻佻，“不过是看你一个人可怜，陪你玩玩而已。没想到你还当真了。”
　　“玩玩？”喻清欢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不然呢？”季清和看着他，眼神冰冷，“你真以为我会喜欢一个男生？我告诉你，我觉得两个男生在一起，恶心透了。”
　　恶心透了。
　　这五个字，像五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喻清欢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他看着季清和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他的眼睛里，只有冰冷和厌恶。
　　和昨天那个温柔的眼神，判若两人。
　　“那你之前对我那么好，都是假的吗？”喻清欢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给我买早餐，给我讲题，送我回家，陪我跑800米……这些，全都是假的吗？”
　　“不然呢？”季清和耸耸肩，语气无所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逗逗你，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喻清欢看着他，心彻底碎了。
　　原来，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关心，所有的陪伴，都只是因为“有意思”。
　　原来，他只是季清和无聊时，用来解闷的玩具。
　　现在，季清和玩腻了。
　　就把他扔了。
　　“季清和，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喻清欢哭着说，“我那么相信你。我以为，你是真的喜欢我。”
　　“相信我？”季清和冷笑一声，“那是你傻。”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那些喻清欢给他的历史笔记，还有喻清欢送他的那支钢笔。
　　“这些东西，还给你。”他把东西扔在喻清欢的桌子上，“我不需要。”
　　钢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笔帽摔开了，墨水洒了出来，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迹。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喻清欢看着地上的钢笔，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支钢笔，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给季清和的生日礼物。
　　他本来想，等季清和生日的时候，再送给他。
　　可是现在，被他像垃圾一样，扔在了地上。
　　“还有，”季清和继续说，语气冰冷，“以后别再缠着我了。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也别再跟别人说，我和你在一起过。我嫌丢人。”
　　说完，他重新戴上帽子，趴在桌子上，背对着喻清欢。
　　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喻清欢坐在座位上，浑身发抖。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他看着地上的钢笔，看着桌子上的历史笔记。
　　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碎了。
　　碎成了无数片。
　　再也拼不回来了。
　　林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也很难受。
　　她想安慰喻清欢，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喻清欢没有说话。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钢笔。
　　钢笔已经摔坏了，笔尖歪了，再也写不出字了。
　　就像他们的爱情一样。
　　已经碎了，再也回不去了。
　　一上午的课，喻清欢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他坐在座位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神采。
　　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掉。
　　打湿了课本，打湿了桌子。
　　季清和一直趴在桌子上，没有动过。
　　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中午的时候，同学们都去食堂吃饭了。
　　教室里，很快就走空了。
　　只剩下喻清欢和季清和两个人。
　　林晓走的时候，担心地看着喻清欢：“清欢，我给你带点饭回来好不好？”
　　喻清欢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林晓叹了口气，只好先走了。
　　教室里，一片安静。
　　只有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
　　喻清欢坐在座位上，看着季清和的背影。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季清和的身边。
　　“季清和，”他小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说的那些话，真的都是你的真心话吗？”
　　季清和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喻清欢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他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教室。
　　他的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出教学楼，走到操场上。
　　操场上，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可是这些快乐，都和他无关。
　　他走到操场的角落，坐在一棵大树下。
　　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
　　失声痛哭。
　　他想起了和季清和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想起了第一次见面，他坐在天台的边缘，眼神空洞。季清和走到他身边，递给了他一瓶矿泉水。
　　想起了他第一次给自己带早餐，说“多买的，不吃就扔了”。
　　想起了他耐心给自己讲题，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想起了他骑着自行车，载着自己回家。晚风轻轻吹过，他的背影宽阔而结实。
　　想起了天台上，他抱着自己，说“别怕，有我在”。
　　想起了他说，“就算是地狱，我也陪你一起去”。
　　那些美好的回忆，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划下一道又一道深深的伤口。
　　原来，所有的美好，都是假的。
　　原来，所有的承诺，都是谎言。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被人真正爱过。
　　他只是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你看，没有人会真的喜欢你。”
　　“所有人都会离开你的。”
　　那些黑暗的念头，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都要猛烈。
　　它们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死了。
　　喻清欢抬起头，看着天空。
　　太阳很刺眼。
　　照得他眼睛生疼。
　　他伸出手，遮住了眼睛。
　　眼泪，从指缝里，不停地流出来。
　　下午的课，喻清欢没有去上。
　　他一直坐在操场的大树下。
　　直到放学铃响了。
　　他才慢慢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教学楼走去。
　　他想，再看季清和最后一眼。
　　然后，就再也不要见了。
　　他走到高三（1）班的门口。
　　教室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季清和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他的桌子上，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留下。
　　喻清欢走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瓶。
　　是他的氟西汀。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忘记带了。
　　不知道是谁，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喻清欢拿起药瓶，紧紧地攥在手里。
　　瓶身冰凉。
　　他看着药瓶，眼神空洞。
　　然后，他把药瓶放进了书包里。
　　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回家。
　　而是朝着教学楼的顶楼走去。
　　天台。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说话的地方。
　　也是他们确定关系的地方。
　　现在，也该是他们结束的地方。
　　喻清欢推开天台的门。
　　风很大。
　　吹得他的头发，乱蓬蓬的。
　　夕阳西下。
　　天空被染成了血红色。
　　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季清和果然在那里。
　　他靠在天台的栏杆上，背对着他。
　　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喻清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了过去。
　　“季清和。”他轻声叫道。
　　季清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但是他没有回头。
　　依旧看着远方。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来跟你告别。”喻清欢说，语气平静得吓人。
　　季清和没有说话。
　　只是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了地上。
　　“我知道了，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话。”喻清欢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我不会再缠着你了。以后，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季清和转过头，看着他。
　　喻清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也没有眼泪。
　　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季清和的心脏，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想伸手抱抱他。
　　想告诉他，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想告诉他，他有多爱他。
　　可是，他不能。
　　他只能，硬生生地忍住。
　　“最好这样。”他说，语气冰冷。
　　喻清欢笑了笑。
　　笑得很凄凉。
　　“季清和，”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喜欢你。哪怕，你只是玩玩我。”
　　“但是，我真的好疼啊。”
　　“疼得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喻清欢的声音，很轻很轻。
　　像羽毛一样，飘在风里。
　　季清和的手指，紧紧地攥着。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不敢看喻清欢的眼睛。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喻清欢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礼盒。
　　放在了栏杆上。
　　“这个，本来是想送给你的。”他说，“现在，不用了。”
　　然后，他又拿出了季清和之前给他的那个物理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季清和昨天晚上，还在给他画重点。
　　每一页，都写满了工整的字迹。
　　“这个，也还给你。”喻清欢说。
　　季清和看着那个笔记本，眼睛红了。
　　他猛地伸出手，抢过那个笔记本。
　　然后，他用力一撕。
　　“撕拉——”
　　笔记本被撕成了两半。
　　他没有停。
　　继续撕着。
　　一页，一页。
　　把那个笔记本，撕成了无数的碎片。
　　然后，他扬起手。
　　碎片，像雪花一样，飘向了空中。
　　被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我不需要你的东西。”他看着喻清欢，眼神冰冷，“也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喻清欢看着漫天飞舞的纸片。
　　看着那些季清和熬夜写的字迹，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好。”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天台的门走去。
　　脚步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季清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他消失在天台的门口。
　　他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抱着头，失声痛哭。
　　“对不起。”
　　“对不起，清欢。”
　　“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可是，喻清欢已经听不见了。
　　喻清欢走出天台。
　　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彩。
　　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出教学楼，走出学校。
　　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渐渐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发出昏黄的光。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很多未接来电。
　　都是妈妈打来的。
　　还有林晓发来的微信，问他在哪里。
　　喻清欢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关机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便利店门口。
　　他走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的药瓶。
　　拧开瓶盖。
　　把所有的药片，都倒在了手心。
　　白色的药片，堆了满满一手心。
　　看起来，像一堆小小的雪花。
　　喻清欢看着手心的药片，眼神空洞。
　　然后，他拿起矿泉水，把所有的药片，都倒进了嘴里。
　　就着矿泉水，咽了下去。
　　药片很苦。
　　涩得他喉咙发疼。
　　但是他不在乎。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快点摆脱这种痛苦。
　　喻清欢扔掉空了的药瓶和矿泉水瓶。
　　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他就觉得头晕目眩。
　　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厉害。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脚步也变得虚浮。
　　他走到一条河边。
　　河水很黑，很凉。
　　倒映着路灯的光影。
　　喻清欢看着河水，笑了笑。
　　然后，他慢慢走到河边。
　　抬起脚，想要跳下去。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闪过了季清和的脸。
　　那个温柔地抱着他，说“别怕，有我在”的季清和。
　　那个在天台上，吻他的季清和。
　　那个说“就算是地狱，我也陪你一起去”的季清和。
　　喻清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不想死。
　　他还想再见到季清和。
　　哪怕，季清和已经不爱他了。
　　哪怕，季清和只是玩玩他。
　　他还是想，再看他一眼。
　　可是，已经晚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
　　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他倒在了河边的草地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到了天空中的月亮。
　　很圆，很亮。
　　像季清和的眼睛。
　　“季清和……”
　　他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喻清欢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
　　到处都是白色的。
　　刺眼得让人难受。
　　他的手腕上，插着输液管。
　　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他的身体里。
　　妈妈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
　　看到他醒了，妈妈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欢欢，你终于醒了！你吓死妈妈了！”妈妈抓住他的手，哭着说，“你怎么能这么傻啊！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妈妈可怎么活啊！”
　　喻清欢看着妈妈，没有说话。
　　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神采。
　　“医生说，你吃了整整一瓶氟西汀，再晚一点发现，就救不回来了。”妈妈哭着说，“欢欢，你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你跟妈妈说好不好？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妈妈会担心的。”
　　喻清欢还是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天空灰蒙蒙的。
　　像他的心情一样。
　　“是季清和，对不对？”妈妈看着他，轻声问道，“是他欺负你了，对不对？”
　　喻清欢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但是他没有说话。
　　“我去找他！我去问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妈妈激动地说，站起身就要走。
　　“不要。”喻清欢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妈妈，不要去。”他说，“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
　　“欢欢……”妈妈看着他，心疼得不得了。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喻清欢闭上眼睛，轻声说。
　　妈妈看着他苍白的脸，只好点了点头。
　　“好。妈妈不打扰你。你好好休息。妈妈就在外面，有事你叫我。”
　　说完，妈妈站起身，轻轻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又只剩下喻清欢一个人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流进了头发里。
　　他没有死成。
　　他又活过来了。
　　可是，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病房外的走廊尽头。
　　季清和靠在墙上，浑身湿透了。
　　他的头发凌乱，脸上满是雨水和泪水。
　　眼睛红肿得吓人。
　　他是昨天晚上，接到林晓的电话，才知道喻清欢出事了。
　　林晓说，喻清欢吃了一整瓶氟西汀，在河边被人发现，送到了医院抢救。
　　季清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他疯了一样跑到医院。
　　在抢救室外，守了整整一夜。
　　他不敢进去看喻清欢。
　　他怕看到喻清欢苍白的脸。
　　他怕听到喻清欢说恨他。
　　他更怕，喻清欢再也醒不过来了。
　　刚才，他看到喻清欢的妈妈走出病房，哭着打电话。
　　他知道，喻清欢醒了。
　　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但是，心里的悔恨和痛苦，却越来越深。
　　是他。
　　是他把喻清欢逼成了这个样子。
　　是他亲手，把那个好不容易才露出一点笑容的少年，推回了地狱。
　　他以为，他提出分手，是在保护喻清欢。
　　可是他错了。
　　他的保护，比他爸爸的威胁，更伤人。
　　他宁愿，和喻清欢一起面对他爸爸的打压。
　　宁愿，和喻清欢一起逃离这个城市。
　　宁愿，放弃季家的一切。
　　也不愿意，看到喻清欢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是，已经晚了。
　　一切都已经晚了。
　　季清和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我说过，如果你再跟他有联系，我会让你永远见不到他。”
　　季清和猛地转过身。
　　他的爸爸，正站在他的身后。
　　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是你。”季清和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恨意，“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威胁我，清欢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害的？”男人冷笑一声，“是你自己没用。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
　　“我告诉你，季清和。”男人看着他，语气冰冷，“这次，只是一个警告。如果你再敢靠近他一步，下次，就不是自杀这么简单了。”
　　季清和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他的爸爸，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他的爸爸说到做到。
　　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和他的爸爸抗衡。
　　他还不能保护喻清欢。
　　“我给你办好了出国留学的手续。”男人说，“下周，你就去美国。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回来。”
　　“我不去。”季清和咬着牙说，“我要留下来陪他。”
　　“你没得选。”男人说，“要么，你乖乖去美国。要么，我现在就进去，把他的病史，告诉所有的医生和护士。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疯子。”
　　季清和的拳头，紧紧地攥着。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看着病房的门。
　　里面躺着他最爱的人。
　　他不能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了。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去美国。”
　　“但是，你答应我。”他看着他的爸爸，眼神坚定，“不准再伤害他和他的家人。否则，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可以。”男人点点头，“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动他们。”
　　说完，男人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季清和一个人。
　　他看着病房的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
　　隔着门上的玻璃，看着病床上的喻清欢。
　　少年脸色苍白，闭着眼睛。看起来，脆弱得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季清和伸出手，轻轻贴在玻璃上。
　　仿佛这样，就能摸到他的脸。
　　“清欢，对不起。”他轻声说，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掉。
　　“等我。”
　　“等我有能力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到时候，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再也不会。”
　　季清和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光大亮。
　　他才转身，慢慢离开了医院。
　　脚步沉重，背影孤独。
　　他不知道，这一别，会是多久。
　　也不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喻清欢还会不会等他。
　　他只知道。
　　他欠喻清欢的。
　　他要用一辈子来还。
　　病房里。
　　喻清欢住的病房很隔音。
　　他并没听到门外的对话。
　　更没听到季清和的道歉。
　　更没听到他说，等他回来。
　　更没听到他说，再也不会离开他。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只知道，那个说要永远在一起的人，提了分手。
　　他只知道，那些曾经只对他说的情话，都成了笑话。
　　他只知道，这座城市车水马龙，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早已被抛弃。
　　原来，那些绝情的话，都是真的。
　　原来，他终于还是失去了他。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了。
　　有些伤口，就算愈合了，也会留下永远的疤痕。
　　他的心，已经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了。
　　喻清欢慢慢睁开眼睛。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容。
　　季清和。
　　我等不到你回来了。
　　第十三月，永远不会到来。
　　我们的约定，也终究，会成为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