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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们真的不会再见面了吗 我想知道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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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清和是被父亲的人半押着登上飞往大洋彼岸的飞机的。
登机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北城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极了喻清欢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敢去想喻清欢醒来后会有多绝望,不敢去想那个敏感又脆弱的少年,在得知被自己狠心抛弃后,会陷入怎样的黑暗。可他别无选择,父亲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只要他敢反抗,敢回头,那把刀就会毫不犹豫地落下,将喻清欢彻底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飞机冲破云层,将这座承载了他所有欢喜与痛苦的城市,彻底抛在身后。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一万多公里的距离,成了他和喻清欢之间,最遥远也最无奈的屏障。
刚到异国的日子,是暗无天日的囚禁。
父亲切断了他所有与国内的联系,没收了他的手机、电脑,注销了他所有的社交账号,安排了专人全天候看管,限制他的出行,管控他的一切。他被关在一栋空旷冰冷的别墅里,周围是陌生的建筑,听不懂的语言,还有无处不在的监视,彻底与过去的世界断了联系。
这里没有喻清欢的气息,没有他们一起走过的街道,没有天台的晚风,没有少年软软的告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独和悔恨,将他层层包裹。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闭上眼,全是喻清欢的样子。
是天台上,踮起脚尖吻他时,泛红的眼眶和软糯的语气;是学校里,拿着他整理的笔记,眼睛亮晶晶说他字好看的模样;是被他狠心拒绝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浑身发抖的脆弱;是最后在天台,眼神空洞,转身离开时,毫无留恋的背影。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别墅的天台,从天黑坐到天亮,手里攥着那支被摔得变形、又被他偷偷托人带出来粘好的钢笔,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笔身,那是喻清欢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笔尖早已扭曲,再也写不出一个字,就像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烟,成了他麻痹自己的唯一方式。
原本从不碰烟的少年,短短几个月,烟瘾大到惊人。别墅的垃圾桶里,永远堆满了烟蒂,整个房间常年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烟草味,呛得人喉咙发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痛苦。
他会对着空气,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声音沙哑,满是疲惫与绝望,可这些愧疚,永远都传不到喻清欢的耳边。
他也想过反抗,想过不顾一切逃回国内,去找喻清欢,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他,抱着他说自己有多爱他,有多舍不得他。可每次刚有动作,看管的人就会立刻出现,父亲的电话也会随之打来,电话那头,男人冰冷无情的声音,总能将他所有的冲动,彻底浇灭。
“季清和,别忘了,你要是敢回来,喻清欢和他母亲,会是什么下场。我能把你送到这里,就能让他在北城,永无立足之地。”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冷酷、自私、掌控欲极强,为了达到目的,从来不择手段。当年母亲的悲剧,他历历在目,他绝不能让喻清欢重蹈覆辙。
于是,所有的思念、痛苦、挣扎,都只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他开始收敛所有的锋芒,收起所有的情绪,变得沉默、隐忍、甚至有些阴郁。不再反抗父亲的安排,乖乖去上指定的学校,看似接受了这一切,实则在暗中,默默积攒着力量。
他清楚地知道,只有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摆脱父亲的控制,强大到可以护住喻清欢,他才有资格回去,才有资格站在他面前。
他拼了命地学习,不仅钻研学业,更疯狂接触商业、金融相关的知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悄悄建立自己的人脉。别人在休息玩乐的时候,他在挑灯夜读;别人在放松享受的时候,他在为了未来的每一步,精打细算。
他的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桀骜与光亮,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和深沉的执念。
活着的唯一动力,就是变强,然后回去找喻清欢。
他等着那一天,等自己有能力护住心爱之人,等自己可以挣脱所有的束缚,光明正大地回到他身边,弥补这所有的亏欠。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有些等待,终究会错过;有些距离,一旦拉开,就是五年光阴。
喻清欢在医院住了整整二十天。
出院那天,阳光很淡,风很轻,母亲牵着他的手,脚步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他分毫。他没有回学校,也没有再踏入那个充满回忆的小区,直接跟着母亲,踏上了前往南方沿海小城的旅途。
他选了一座离北城最远、四季温暖、从不下雪的城市。
这里没有季清和,没有高三(1)班,没有天台,没有香樟树,没有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轰轰烈烈地爱过一个人,又被伤得体无完肤。
转学手续早已办好,母亲特意选了一所管理宽松、环境安静的私立高中。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环境,一切都是陌生的,却也让喻清欢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
他依旧是那个成绩优异的跳级学霸,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看书,独来独往,从不参与同学间的打闹,也从不主动与任何人亲近。
他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隔绝了所有的外界干扰,也隔绝了所有的情感。
按时吃药,按时作息,按时上下学,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像一潭死水,掀不起半点波澜。
抑郁症没有彻底痊愈,偶尔还是会在深夜发作。
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和痛苦会悄无声息地涌上心头,将他淹没。他会想起北城的冬天,想起季清和骑着自行车,载着他穿过大街小巷,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想起天台上,季清和温柔地抱着他,说别怕,有我在;想起那些被他精心整理的笔记,那些带着温度的早餐,那些脱口而出的承诺。
可随之而来的,是季清和冰冷的眼神,绝情的话语,摔碎的钢笔,撕毁的笔记。
两种画面在脑海里不断交织,折磨得他彻夜难眠。
他会蜷缩在被窝里,无声地流泪,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母亲担心。但他再也没有过轻生的念头,经历过一次生死,他明白了母亲的担忧,也学会了把所有的伤痛,默默藏在心底。
他不再去打听季清和的消息,刻意屏蔽所有与北城相关的信息,删掉了所有与他有关的联系方式,甚至换掉了手机号,仿佛要将这个人,彻底从自己的生命里剔除。
同学偶尔闲聊,说起外地的故事,提起北方的城市,他都会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假装没有听见。
林晓曾辗转联系过他,发来很多消息,问他过得好不好,告诉她北城的变化,欲言又止地提起季清和,说他自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听说离开了北城,不知去向。
喻清欢看着那些消息,指尖微微颤抖,良久,只是轻轻回复了一句“我很好,勿念”,随后便结束了对话,再也没有联系。
他不想知道季清和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不想知道他离开的真相,更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有些伤害,即便明白了缘由,也无法释怀;有些感情,即便曾经刻骨铭心,也终究要放下。
他学着与自己的抑郁和解,学着接受孤独,学着在没有季清和的世界里,好好生活。
闲暇时,他会去海边散步,吹着湿润的海风,看着潮起潮落,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心底的伤痛,会慢慢平复。
他不再期待什么,不再相信什么,只愿守着母亲,在这座陌生的南方小城里,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
只是偶尔,在看到相似的背影,听到相似的声音时,他的心脏,还是会莫名地抽痛一下。
转瞬即逝,却足够清晰。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季清和了。
却不知,命运的丝线,从未真正断开,只是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缠绕着一场又一场,无声的错过。
五年时间,转瞬即逝。
季清和终于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摆脱了父亲的控制,在异国打下了属于自己的根基,拥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足以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这五年里,他从未停止过对喻清欢的寻找。
重金托了无数朋友,费尽心思,才一点点打探到消息:喻清欢当年出院后,转学去了南方,具体城市不明,只知道是一座沿海小城,这些年,一直安安静静地读书,再也没有回过北城。
得知喻清欢平安无事,季清和悬了五年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思念与急切。
他再也等不下去,处理完手中所有的事务,立刻订了回国的机票,踏上了寻找喻清欢的旅途。
他走遍了南方一座又一座沿海城市,走过长长的海岸线,去过无数所高中、大学,拿着喻清欢年少时的照片,一遍遍询问,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他瘦了很多,轮廓愈发分明,眼底是历经岁月沉淀的深沉与疲惫,曾经桀骜不驯的少年,早已长成了沉稳内敛的模样,唯有看向远方时,眼底的执念,从未改变。
而命运,却总在跟他开着最残忍的玩笑。
无数次,他与喻清欢,近在咫尺,却又擦肩而过。
第一次错过,是在南方一座小城的海边。
季清和刚下高铁,便直奔海边,他记得喻清欢喜欢安静的地方,觉得他大概率会在海边。那天,海风轻柔,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沿着海岸线,一步步往前走,目光急切地搜寻着每一个身影。
而不远处的礁石旁,喻清欢正安静地站着,望着大海,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依旧清秀,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温柔与沉静。
他刚结束一天的课程,习惯性地来海边散心。
两人之间,只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中间是来来往往的游人,挡住了彼此的视线。
季清和擦肩而过一个游人,脚步顿了顿,莫名觉得身后有一道熟悉的气息,猛地回头,却只看到人群涌动,再也没有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喻清欢在他回头的前一秒,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准备回家。
一转身,一回头,便是一场错过。
季清和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礁石,心底泛起浓浓的失落,攥紧了手中的钢笔,眼底满是苦涩。
第二次错过,是在一家书店。
季清和打探到,喻清欢喜欢看书,便跑遍了南方各个城市的书店,一家一家地寻找。
那天,他走进一家装修温馨的书店,径直走向文学区,目光仔细扫视着每一个正在看书的人。
而喻清欢,恰好就在这家书店的社科区,蹲在书架前,安静地挑选着书籍,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选好书,起身去收银台结账,季清和则刚好从文学区走到社科区,两人走了相反的路线,隔着一排排书架,终究是没能看见彼此。
季清和在书店里找了很久,直到天黑,都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只能落寞地离开。
而喻清欢结完账,走出书店时,恰好看到季清和离去的背影,只是那背影太过陌生,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没有认出,那是他思念了五年,也逃避了五年的人。
这样的错过,还有无数次。
在拥挤的地铁站,季清和刚上车,喻清欢刚好下车;
在热闹的美食街,季清和在街头,喻清欢在街尾;
在清晨的公交站,季清和坐车离开,喻清欢刚好赶来;
……
每一次,都差了一点点。
一点点时间,一点点距离,一点点视线交汇,就足以让两个思念了五年的人,擦肩而过,互不相见。
季清和从未放弃,哪怕一次次失望,哪怕走遍千山万水,他依旧在坚持。他相信,只要他不放弃,总有一天,能找到喻清欢。
而喻清欢,依旧在那座小城里,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对季清和的寻找,对他的奔赴,一无所知。
他依旧刻意回避着所有与北城、与季清和相关的信息,安稳地度过每一天,心底早已没有了爱恨,只剩下一片平静。
只是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会莫名地心慌,会突然想起那个少年,想起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然后,轻轻叹气,归于平静。
这五年,两人之间的信息差,如同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季清和以为,喻清欢还在恨他,还在怨他,所以即便找到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只能在一次次错过后,默默站在远处,看着他平安喜乐,便足够。
他不敢贸然出现,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再次打乱喻清欢平静的生活,会再次刺激到他,让他陷入曾经的痛苦。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喻清欢的消息,知道他按时吃药,病情稳定,知道他成绩优异,顺利升学,知道他每天按时上下学,会去海边散步,会去书店看书,过得安稳又平静。
这些细碎的消息,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光。
他在离喻清欢不远的地方,默默守护着,悄悄积攒着勇气,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等着自己能彻底抚平他所有的伤痛,再出现在他面前。
而喻清欢,从来不知道,在他不知道的角落,有一个人,思念了他五年,寻找了他五年,守护了他五年。
他以为,季清和早已开始了新的生活,早已忘记了曾经在北城,有一个叫喻清欢的少年,爱过他一场。
他偶尔会在深夜,想起那段被尘封的回忆,想起季清和的温柔,也想起他的绝情,心底会有淡淡的酸涩,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撕心裂肺。
他接受了所有的结局,接受了两人的分道扬镳,接受了那段没有结果的感情。
两人都在各自的世界里,承受着属于自己的煎熬,思念着彼此,却又因为层层误会与信息错位,始终无法相见。
季清和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看着手中那支破旧的钢笔,一遍遍在心底默念:清欢,再等等我,等我准备好,等我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我一定会来到你身边,再也不离开。
喻清欢在无数个海边的黄昏,望着北方的天空,轻轻低语:季清和,愿你安好,愿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五年的时光,足够改变很多事情,改变两人的模样,改变两人的生活,却改变不了刻在心底的爱意,也抹平不了曾经的伤痛。
山海相隔,思念无声,错过频频,误会未消。
这场跨越了五年的牵挂与等待,依旧看不到尽头。
季清和的寻找,还在继续;
喻清欢的平静,依旧如常;
季清和在离喻清欢所在小城最近的市区,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
公寓的阳台正对着海岸线,推开窗,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喻清欢常去的那片海,连成同一片天际。他把这里当成了临时的落脚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走遍小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弄、每一处喻清欢可能出现的地方,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公寓。
公寓里没有多余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冷清,唯一的装饰,是摆在书桌正中央的一个玻璃盒子。盒子里,放着那支被摔得变形、又被他精心修补好的钢笔,还有一沓被小心翼翼保存的碎纸片。
那些碎纸片,是当年他在天台撕毁的、为喻清欢整理的物理笔记。当年他转身离开后,终究是没忍住,趁着夜色回到天台,一点点将那些散落的碎片捡起来,妥善收好,不远万里带到异国,又千里迢迢带回国内。
五年间,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将这些碎片一点点拼凑,指尖划过那些自己当年写下的工整字迹,脑海里全是喻清欢拿着笔记时,眼睛亮晶晶的模样。
“季清和,你的字真好看。”
少年软糯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清澈又温柔,是他这五年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唯一的光。可越是回忆,心底的疼痛就越是剧烈,他常常对着这些旧物,坐到天明,烟蒂散落一地,眼底的红血丝从未消散。
他早已戒掉了年少的桀骜,褪去了所有棱角,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满是成熟与隐忍,可唯有面对与喻清欢相关的一切时,他依旧是那个手足无措、满心愧疚的少年。
这五年,他从未停止过自责。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亲手将喻清欢推入绝望,恨自己让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变得心如止水、再无波澜。他无数次幻想过两人重逢的场景,幻想过自己把所有真相和盘托出,幻想过喻清欢能够原谅他,可更多的时候,他只有满心的胆怯。
他怕喻清欢不肯原谅,怕自己再次伤害到他,怕打破他如今平静的生活,更怕从喻清欢眼中,看到全然的陌生与疏离。
所以即便无数次打探到喻清欢的行踪,知道他此刻就在不远处,他也只是默默站在角落,远远地看着,不敢上前一步。
他看着喻清欢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背着简单的书包,走在铺满梧桐叶的街道上,身形清瘦,步伐平缓,眉眼间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也带着化不开的疏离。
他看着喻清欢走进海边的便利店,买一瓶常温的矿泉水,站在路边慢慢喝着,目光平静地望着大海,侧脸在阳光下,柔和得不像话。
他看着喻清欢走进书店,安静地蹲在书架前挑选书籍,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绪,一待就是一下午。
每一次远远凝望,都让他更加确定,自己这辈子,都放不下喻清欢。可也每一次凝望,都让他更加退缩,他只能将所有的思念与爱意,都藏在心底,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开始习惯在暗处守护,习惯收集关于喻清欢的一切细碎日常。
他知道喻清欢每周三下午,都会去海边散步;知道他每个周末,都会去市中心的那家书店看书;知道他喜欢喝常温的矿泉水,不喜欢甜食;知道他依旧习惯独来独往,身边没有亲近的朋友。
这些细碎的小事,被他一一记在心里,记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笔记本的扉页,写着喻清欢的名字,一笔一划,满是虔诚与珍视。
而这一切,喻清欢全然不知。
他依旧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按时上课,按时吃饭,按时吃药,闲暇时去海边吹风,去书店看书,日子平淡又安稳。他的抑郁症早已稳定,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发作,只是心底始终空着一块,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也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偶尔,他会在海边捡到一些形状好看的贝壳,会在书店看到一本喜欢的书,会在傍晚看到漫天绚烂的晚霞,这些细碎的美好,会让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可这份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他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没有季清和的生活,也早已将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彻底尘封在心底最深处,不去触碰,不去想起。
只是偶尔,在吹着海风的时候,在看着晚霞的时候,心底会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会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
他不知道,那个让他心心念念了整个青春,又伤他遍体鳞伤的人,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守着同样的思念,受着同样的煎熬。
入秋之后,南方的海风多了一丝凉意,却依旧温润。
小城举办了一场一年一度的海洋文化节,海边搭起了长长的展台,摆满了各种特色手作、书籍文创,还有当地的特色美食,平日里安静的海边,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喻清欢难得被热闹的氛围吸引,下课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顺着人群,慢慢走到了文化节的展台前。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搭配简单的牛仔裤,身形清瘦,在拥挤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安静。他没有凑热闹,只是慢悠悠地走着,目光淡淡地扫过展台上的物件,脚步平缓,不疾不徐。
而这天,季清和刚好也来到了海边。
他原本是像往常一样,打算远远看一眼喻清欢常去的海边,就默默离开,却没想到遇上了文化节,人群拥挤,让他不得不放慢脚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在人群中格外惹眼,却周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目光始终紧紧锁定着喻清欢常去的那片礁石方向,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
两人顺着人群,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挪动,距离一点点拉近,十米,五米,三米……
季清和的目光,突然在人群中,定格住了。
他看到了那个魂牵梦萦五年的身影。
浅灰色的针织衫,清瘦的背影,熟悉的侧脸,即便五年未见,即便岁月改变了些许模样,他依旧能在万千人群中,一眼认出他。
心脏在那一刻,骤然停止跳动,随后便疯狂地躁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浑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五年了。
整整五年。
他终于,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了他。
思念、愧疚、喜悦、忐忑……无数种情绪在心底翻涌,瞬间将他淹没。他停下脚步,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锁定着不远处的喻清欢,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想立刻冲上去,抱住那个思念了五年的人,想把这五年的思念、五年的愧疚、所有的真相,全都告诉他。
他想对他说,清欢,我回来了。
我没有忘记你,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
当年的话都是假的,我是逼不得已,我只是想保护你。
脚步已经下意识地往前挪动,可就在即将靠近喻清欢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喻清欢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到了他周身疏离的气息,看到了他如今安稳平静的生活。
所有的冲动,瞬间被浇灭。
他停下脚步,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制住心底的激动。
他不能。
不能贸然上前,不能打破他现在的生活,不能再一次将他拉入痛苦的深渊。
他只能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看着喻清欢慢慢走到一个文创展台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展台上摆放的、手工制作的钢笔上。
那支钢笔,样式简约,和当年他送给他的那支,有几分相似。
季清和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看着喻清欢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支钢笔,指尖微微停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后便移开了手,转身准备离开。
而就在这时,人群突然涌动,几个打闹的孩子从一旁跑过,撞到了喻清欢的肩膀。
喻清欢身形一晃,下意识地朝着旁边侧身,刚好与朝着他方向走来的季清和,迎面撞上。
肩膀轻轻相触,短暂的一秒,随即分开。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周围喧闹的人群、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季清和清晰地看到了喻清欢的脸。
五年未见,他褪去了年少的青涩与脆弱,眉眼愈发柔和,皮肤依旧白皙,只是脸色比从前多了几分血色,眼底没有了当年的破碎与绝望,只剩下一片平静,如同平静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那双曾经盛满了欢喜、爱慕、信任,最后又盛满了泪水与绝望的眼睛,如今,看向他时,只有全然的陌生,还有一丝被撞到后的淡淡错愕。
没有认出他。
仅仅一秒,喻清欢便收回了目光,微微侧头,轻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语气平淡,礼貌又疏离,随后便绕过他,朝着人群外走去,没有丝毫停留,没有一丝留恋。
擦肩而过。
清风拂过,卷起两人的衣摆,却吹不散这咫尺天涯的距离。
季清和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动弹不得。
他看着喻清欢清瘦的背影,一步步远离,慢慢消失在人群之中,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他认不出他了。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会踮起脚尖吻他,会温柔地叫他季清欢的少年,如今,与他迎面撞上,却只把他当成了一个陌生的路人。
巨大的痛苦与绝望,瞬间将他淹没,比当年被迫离开北城时,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他靠在一旁的栏杆上,浑身无力,手掌死死地捂住胸口,那里疼得几乎让他窒息,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被他憋了回去。
周围的喧闹依旧,阳光正好,海风温柔,可他的世界,却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花了五年时间,拼尽全力变强,千里迢迢奔赴而来,只为找到他,弥补他,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早已被他彻底遗忘,彻底剔除出了他的世界。
而另一边,喻清欢走出拥挤的人群,慢慢走到安静的海边,停下脚步。
那个人他太熟悉。
太熟悉了。
那种气息,那种眉眼间的轮廓,让他莫名地心慌,心底空了许久的地方,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
他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可人群拥挤,早已不见了那个身影。
心里自嘲的想着“一定是错觉!”嘴里却说“可是,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
他在心底默默想着,轻轻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望着眼前平静的大海,深呼吸一口气,将心底那丝莫名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在南方生活了五年,这里没有他认识的人,更不可能遇到那个,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
一定是错觉。
喻清欢收回思绪,不再多想,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平缓,仿佛刚才的擦肩而过,只是人海中最平常不过的一次偶遇,不值一提。
可他不知道,这一次擦肩,是季清和跨越了一万多公里的距离,熬过了整整五年的时光,才换来的一次近距离相遇。
更不知道,那个与他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是他爱了整个青春,也痛了整个青春的人。
那天的擦肩而过之后,季清和彻底陷入了崩溃。
他回到公寓,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痛苦,蜷缩在沙发上,抱着那个装有旧物的玻璃盒子,失声痛哭。
五年的隐忍,五年的坚守,五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强大,就能回到喻清欢身边,就能弥补所有的过错。他以为,喻清欢就算恨他,怨他,也终究会记得他。
可现实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喻清欢不记得他了,或者说,是彻底把他放下了,把他当成了生命中无关紧要的过客,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
那支被修补好的钢笔,从玻璃盒子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原本就扭曲的笔尖,彻底断裂,再也没有修复的可能。
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彻底破碎,再也无法挽回。
那天之后,季清和大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昏昏沉沉,梦里全是喻清欢的样子。
是年少时,天台之上,他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眼神疏离的模样;是他一点点靠近,温柔陪伴,眼底渐渐泛起欢喜的模样;是天台上,他踮起脚尖吻他,满眼爱慕的模样;是他狠心拒绝时,喻清欢泪流满面、满心绝望的模样;是刚刚,人海擦肩,满眼陌生的模样。
一幕幕,不断在梦里回放,折磨得他辗转难眠。
昏迷中,他一遍遍叫着喻清欢的名字,声音沙哑,满是痛苦与绝望。
“清欢……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保护你……”
“你别不要我……别忘记我……”
这场病,来势汹汹,整整折腾了他一周才渐渐好转。
病愈之后,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底的执念,多了几分疲惫与颓然,却依旧没有离开这座小城。
他依旧每天远远地看着喻清欢,看着他平安、安稳地生活,看着他眉眼平静,再无波澜。
他不再奢求喻清欢能够原谅他,不再奢求两人能够重新开始,他只希望,能够守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好好的,就足够了。
他开始默默为喻清欢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知道喻清欢每周三去海边散步,他会提前让人把海边的路打扫干净,把危险的礁石做好防护;
知道喻清欢每个周末去书店看书,他会提前让人在他常坐的位置,备好一杯温水;
知道喻清欢体质偏寒,秋冬季节容易手脚冰凉,他会悄悄让人准备好保暖的围巾、手套,匿名寄到他的学校;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却始终不敢再出现在喻清欢面前,不敢打扰他分毫。
而喻清欢,对于这些突如其来的善意,始终一头雾水。
他收到过匿名的保暖围巾,在书店常坐的位置,总能看到一杯温水,海边散步的路,总是格外干净整洁。
他问过身边的人,问过书店的老板,却都没有人知道是谁做的。
久而久之,他也不再追问,只是把这些善意,默默放在心底,依旧过着自己平静的生活。
只是从那天人海擦肩之后,他失眠的次数,越来越多。
常常在深夜里,莫名地醒来,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底空落落的,莫名的心慌与酸涩,挥之不去。
他会想起那个模糊的背影,想起擦肩而过时,那一丝熟悉的气息,想起心底那阵细微的抽痛。
他开始忍不住去想,季清和现在在哪里。
那天的那个人是不是他,他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他是不是早已结婚生子,早已忘记了当年的一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制。
他曾经拼命想要忘记的人和事,再一次一点点浮现在脑海里。
天台的吻,温柔的陪伴,贴心的笔记,绝情的话语,破碎的钢笔,撕毁的笔记……
那些甜蜜与痛苦交织的画面,在深夜里,反复折磨着他。
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早已释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他强行掩盖,一旦触碰,依旧疼得撕心裂肺。
他依旧会在深夜里,无声地流泪,依旧会在某个瞬间,想起那个少年,想起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他恨过季清和,恨他的绝情,恨他的背叛,恨他亲手摧毁了自己所有的期待与信任。
可时隔五年,那份浓烈的恨意,渐渐被岁月冲淡,只剩下淡淡的遗憾与酸涩。
他偶尔也会想,当年季清和的突然转变,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有没有苦衷,都已经不重要了。
伤害已经造成,过去再也回不去,他们之间,早已结束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添几分悲凉。
喻清欢蜷缩在被窝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可脑海里,全是季清和的身影,挥之不去。
同一时刻,季清和也站在公寓的阳台上,望着窗外的雨夜,彻夜难眠。
雨水模糊了海岸线,也模糊了远方的灯火,他看着喻清欢房间亮着的灯光,心底满是苦涩与思念。
雨夜绵长,相思成疾。
两人隔着几条街道,隔着无尽的黑夜,想着同一个人,念着同一段过往,却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满心遗憾,一个满心愧疚,终究是,无法相见,无法言说。
转眼,又是深冬。
南方的小城,依旧没有雪,阳光温暖,海风温润,一切都平静得恰到好处。
喻清欢顺利升入大学,选择了自己喜欢的文学专业,依旧是独来独往,成绩优异,眉眼间的疏离,渐渐多了几分温柔,日子过得安稳又充实。
他彻底融入了这座小城的生活,习惯了这里的海风,习惯了这里的节奏,习惯了没有季清和的一切。
他不再刻意去想起那段过往,不再刻意去回避关于北方、关于北城的一切,偶尔听到别人提起,也能平静地面对,心底再无波澜。
他按时吃药,积极生活,陪着母亲,安稳度日,抑郁症再也没有发作过,整个人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只是眼底,始终缺少了一丝光亮。
他接受了所有的遗憾,接受了所有的伤害,也接受了,这辈子与季清和,再无交集的结局。
而季清和,依旧守在这座小城里,默默守护着喻清欢。
看着他顺利升入大学,看着他慢慢走出过去的阴影,看着他一点点变得开朗,看着他平安喜乐,岁月静好。
他心底的愧疚,渐渐少了几分,可思念,却从未减少。
他依旧每天看着喻清欢的身影,看着他走过校园的林荫道,看着他在图书馆安静看书,看着他在海边慢慢散步,看着他一点点变好。
他知道,喻清欢终于走出了当年的痛苦,终于过上了安稳的生活,这正是他当年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结果。
他应该开心,应该欣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失落与痛苦,从未停止。
他用五年的时间,守护了他的平安,却也彻底失去了站在他身边的资格,彻底成为了他生命中的局外人。
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季清和接到了异国打来的电话。
父亲病重,家族生意出现危机,需要他立刻返回异国,接手所有事务,再也不能拖延。
他站在海边,看着远处平静的大海,看着喻清欢常去的那片礁石,久久没有说话。
是时候离开了。
他守护了他这么久,看着他彻底安好,再也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再继续留在这座小城里,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离开的前一天,他最后一次,远远地看着喻清欢。
那天阳光正好,喻清欢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海边,迎着海风,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望着远方的大海,眉眼温柔,岁月静好。
那是季清和,五年来,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真切、如此温暖的笑容。
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好得如同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季清和站在远处的树荫下,静静地看着,眼眶渐渐泛红。
真好。
他终于,把他的少年,护回了正轨。
他终于,不用再生活在痛苦与绝望里。
这样,就足够了。
季清和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将这一幕,牢牢刻在心底,随后,转身,毅然决然地离开,没有丝毫留恋,没有一丝回头。
这一次,是要告别了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再见面了。
告别这段跨越了整个青春的爱恋,告别这个他守护了许久的少年,告别所有的思念与愧疚。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可能从此再也不会相见。
第二天,季清和登上了返回异国的飞机。
飞机冲破云层,将这座承载了他所有思念与遗憾的小城,彻底抛在身后。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海岸线,看着那片与他无关的大海,终于落下泪来。
清欢,祝你此生,平安喜乐,岁岁无忧,再也不会遇到像我一样,带给你伤害的人。
清欢,再见。
或许再也不见。
而喻清欢,对于季清和的离开,全然不知。
他依旧过着自己平静的生活,上课,看书,散步,陪着母亲,日子安稳又美好。
那天,他在海边,莫名地觉得心底一阵轻松,长久以来的压抑与酸涩,瞬间消散,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他望着远方的大海,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容。
或许,是时候,彻底放下了。
放下那段伤痛的过往,放下那个曾经爱而不得的人,放下所有的遗憾与执念,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风从海边吹来,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带走了所有的悲伤与执念,留下了满心的平静与释然。
五年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他们终究,是错过了整整五年,错过了彼此的青春,错过了所有的可能。
季清和在异国,接手家族生意,从此一心搞事业,再也没有提及过感情,眼底的温柔,全部留给了那段尘封的过往。
喻清欢在南方小城,安稳度日,岁月静好,再也没有爱过任何人,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平静终老。
后来又是一年他们没有再见过面。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真相,未曾弥补的愧疚,未曾表达的爱意,终究随着岁月,消散在风里。
季清和:“喻清欢,或许…我们真的不会再见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