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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夜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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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局上,时听雪愣是一口未动。
任凭禾穿林如何殷勤夹菜,他都只用那双能冻死人的阴鸷眼神,冷冷回绝了所有示好。
他端坐席间,周身气场冷若冰霜,连周遭气温都仿佛骤降了好几度。直叫禾穿林再也没了半分进食的兴致。
到头来,整桌菜几乎全进了薛长尧一个人的肚子。
饭后,禾穿林主动去洗了碗碟。等他收拾完灶房,偌大的院子里,只剩时听雪一人坐在冰莲花塘边,静静翻阅卷宗。
——这简直是认错赔罪的绝佳机会。
禾穿林小心翼翼地朝那人挪了过去。
塘中冰莲吞吐着袅袅白汽,清绝旖旎。蜿蜒的塘水里,偏偏只种了这一朵,非但不显单调,反倒更添孤高傲洁之气。
恰如此时正端坐塘边、垂眸阅卷的师兄。
禾穿林蹑手蹑脚地坐到时听雪对面,单手托着下巴,双眼亮晶晶地、殷切地望着他。
时听雪恍若未觉。只缓缓用法术翻了一页书,纸张翻动的疏淡声响,挠得禾穿林心头发痒。
他终究耐不住性子,长叹一口气,率先开口:“师兄倒是用功,这么晚还在看书呢?”
那人置若罔闻。
禾穿林不气馁,依旧絮絮叨叨地找话头:“院里这么暗,师兄看得清吗?”
“师兄你看的是什么书?”
“都这么晚了,师兄还不去歇息吗?”
“……师兄熬夜容易虚肾,我听秦霏说的。”
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切入主题,语气诚恳,满心歉意:“师兄,你做的饭太好吃了,比凌云峰殿庆宴上的菜还好吃。我下次——下次绝对不会把你最爱的红桂酥给吃光了……”
对面的人神色不动。仿佛他只是空气。
“哎,明天早上我给你做饭吧?我做饭虽比不上师兄的妙手,但也绰绰有余。”禾穿林亮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时听雪。
可时听雪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牢牢钉在书卷上。半分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
禾穿林忍不住嘀咕:“师兄看书的时候脸也这么冷……”
“该不会真的是面瘫,还是个哑巴…?”
面瘫倒未必——白日里他明明笑过。可哑巴这事就难说了,自相识以来,时听雪仿佛从未开口说过一个字。
话音刚落。
时听雪捏着书卷的手指骤然一紧。随即抬眼,目光沉沉地看了过来。
禾穿林心头一跳。
时师兄生得实在是好。剑眉星目,朱唇一点,宛若谪仙临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似流转着世间万千风月,任谁被这样一双眼凝视,都难以不躲闪。
于是禾穿林就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
片刻寂静。一缕清冽的风拂过耳梢。
他才惊觉,对面的人,竟开了口。
“倘若你实在闲得慌,不如多练练功。若我是你这般废物,早该羞得上吊自缢了。”
话音落,他重新低头看书。
全然不顾禾穿林脸上骤然凝固的错愕与难堪。
少年的声音清越悦耳,在寂寥夜色里冷冽动听,恰似寒夜里独自绽放的夜来香——猝不及防,便是一记重击。
禾穿林被这句话狠狠噎住,半天缓不过神。
合着师兄的嘴,比淬了毒的刀子还狠。
倒不如永远别开口。
他望着重归沉寂的时听雪。方才那番话仿佛只是黄粱一梦,虚幻得不真切。
“师兄,你能再说一句话吗?”
“就一句……”
“求你了……”
·
夜里,禾穿林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薛长尧的宗门名唤清静宗。名副其实——清净得很。清静宗占地极广,屋舍错落,薛长尧让他自行选了一间居住。禾穿林特意挑了宗内最偏僻的一间。
洗漱完毕,他坐在床前。
这间屋子装潢雅致,不奢不简,恰到好处。
一张藏青色木床,一具暖炉,一面梳妆镜,还有一方棋盘,处处透着清雅。
禾穿林一头棕发垂在肩头,未扎小辫的模样比平日里温柔静雅了许多。他本就生得清秀俊朗,这般模样褪去了平日桀骜不驯的锐气,活像一只温顺的小羊羔。
可此刻,他的眼神却骤然变得晦暗深沉。
眼底情绪翻涌,仿佛藏着无尽黑海浪潮,深不见底。
他轻声捏了个隔音诀。刹那间,一道强烈的金光罩轰然落下,将整间屋子牢牢笼罩。
随即缓缓从腰间扯出一枚弯月形的紫黑玉佩。玉佩之中,涌动着诡异而磅礴的魔气。
少年将玉佩托在掌心。一缕缕黑雾自玉中迸出,相互交缠碰撞,争先恐后地从玉中挣脱。不过片刻,团团黑雾凝聚成一道透明的光屏,悬浮在他眼前。
光屏之中,隐隐浮现出一道人影。
“魔尊。”
那人影轻轻唤了一声。
禾穿林单手支着脑袋,嘴角勾起一抹不深不浅的笑意。眼底不知何时泛起潋滟红光,眼瞳渐渐染成艳色,额心也缓缓浮现出一道暗黑的修罗花印记,宛若一只诡谲蹁跹的蝴蝶,妖异夺目。
他轻启薄唇,语气如常:“阿茂,好久没见你,你都瘦啦。”
光屏那头,清晰显现出一个男人的模样。阿茂生得老实标致,身着一袭鎏金镶边的玄黑锦袍,身形挺拔壮实。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魔尊看上去脸色不大好?”
禾穿林摆出一副很苦恼的样子:“被师尊罚跪了,没办法的事。不过……”少年眼里逐渐浮起一丝亮色,“我总算是把这三百多场的考核给输遍了,不容易啊。”
阿茂看着他这副开心的样子,眼尾也不自觉染了笑意:“辛苦了。”
禾穿林:“哎对了,阿茂。无幽叔叔在湮来关过得还好吗?”
湮来关是魔族素来监禁重犯的地方。罪犯进去后,先要进行七日酷刑——一百零七种酷刑中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被关押在那里。而无幽,禾穿林的叔叔,前任魔尊的弟弟,便是这有资格的人。
禾无幽,是背叛魔族之人。
他素来与兄长禾有乐两看相厌,曾为了在魔族夺权,企图弑兄独霸。只是他并未得逞,被抓了个正着。禾穿林对这位叔叔没有多大印象,只知道是个和父亲长得很像的人,而且很坏——还想要杀掉自己。
阿茂闻言,略一踌躇,开口道:“无幽他……跑了。”
“跑了?”禾穿林显然有些吃惊,“被关在湮来关都能逃?他都受那么多刑罚了,还能跑?”
阿茂:“属下失职,请魔尊严惩。”
禾穿林:“这不怪你啊。”
少年侧卧在床,将那枚黑玉对着头顶竹灯。玉身虽黑,却仍能透出丝丝微光。
“他要跑,你我都没办法的嘛。”禾穿林淡淡开口,语气里满是毫不在意。仿佛逃走的不是什么重犯,而是一只普通豢养的灵兽。
“你知道吗,阿茂。”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了几分懒洋洋的倦意,“本座昨日通过宗门考核的时候,多想一头栽到地上睡过去。我总算完成潜伏修仙界的第一步了。当卧底,真的好累。”
阿茂看着有些担心:“薛长尧可曾还为难你什么?”
禾穿林:“为难是难免的……”
“不过,想要拿到凌云峰的地契灵根,本就必须成为他最信任的弟子。等拿到灵根,推翻凌云峰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五湖六界,还不都是我们魔族的天下?”
只是这地契灵根,却被藏在了薛长尧的灵海之地。
想要进入他的灵海之地,唯一的办法,便是让他亲自放行。而只有他最信任的弟子,才能进入他的灵海挑选法宝。
也唯有如此,才有机会拿到地契灵根。而如今,能进入薛长尧灵海的,唯有时听雪一人。
所以禾穿林才千辛万苦拜入薛长尧门下。所以他才费尽心思,讨他欢心。
前任魔尊魔后——禾穿林的父母,早已殒世,只留下年幼的小魔尊。阿茂本是侍奉在魔尊魔后左右的亲信,如今一直扶持着这位小魔尊。禾穿林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魔尊是什么脾性,他再清楚不过。
小魔尊生性好胜,才智过人,年纪轻轻便一心只想重振魔族大业。
于是年仅十二岁的他,想出了卧底修仙界的计策。
阿茂得知后,本是坚决反对。魔族与修仙界本就水火不容,一旦身份暴露,等待禾穿林的,只会是灰飞烟灭。
可他拗不过小魔尊的倔脾气。
少年信誓旦旦地发誓:“阿茂,你相信本座,本座定能凯旋!”
阿茂终究拗不过自己的主上。再怎么阻拦,也拦不住他的决心。
于是他倾尽全身魔力,掩去了禾穿林的魔气,将他变成了一个只有微弱灵根的普通人。
他看着禾穿林穿上普通修士的衣袍,扎着小辫,脸上稚气未脱,笑嘻嘻地朝自己挥手道别:“再见了,阿茂!”
岁月流转。当年的孩童,已然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魔尊。
禾穿林抬眼看向光屏中的阿茂,指尖捻着一缕青丝,漫不经心道:“修仙界聪明的人可不少。要是本座太过强悍,又毫无头绪地拜入长尧门下,定会被怀疑居心叵测。”
“可要是本座是个废物到极致的人——就算进了清静宗,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师尊终究还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认定本座动机不纯。阿茂,你觉得,本座该怎么办?”
阿茂回过神。当年孩童稚嫩的声音犹在耳畔。
他抬头,透过光屏望着眼前俊美无俦的少年,沉声道:“属下认为,魔尊应当更加隐退。”
禾穿林闻言,眯了眯眼。
满意地勾起一抹不假思索的笑。
“所以啊——”他拖长了尾音,眼底红光潋滟,额间修罗花印记在昏暗中明灭,妖异而危险。
“本座要更费心,稳住‘废物’这个噱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