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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朋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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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动身?!”禾穿林失声惊呼,话音刚落便急忙转头,去看身旁时听雪的神色。可那人依旧静立如初,眉眼淡漠,周身气息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番急切的提议,从未入耳半分。
薛长尧却一脸理所应当,颔首笃定道:“自然要即刻出发。若是耽搁片刻,世上仅存的三朵炽红莲被旁人捷足先登,届时再寻,便再无可能了。”
世上仅有的三朵?禾穿林心底暗自腹诽,这炽红莲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别说三朵,究竟是否存在一朵,都还是未知数。
他心有不甘,仍想劝止,声音弱了几分:“可此刻天色已然全黑了……”
“小雪很会照明诀哦。”薛长尧淡淡打断,语气不容置喙。
“但总归……”
“你是身子乏了不愿前往,还是压根觉得这炽红莲本就是子虚乌有?”薛长尧一眼戳破他心底的迟疑,不给丝毫周旋余地,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施压的意味。
禾穿林心头一窘,只得扯出一抹尴尬的笑,连忙应下:“师尊说的哪里话,我这就与师兄出发。”
两人并肩走下清静宗外的百级石阶,青石板路在夜色中泛着微凉的光,晚风卷着山间草木的气息,拂得人心头越发沉郁。
“我们方才归来不过片刻,便又要匆匆启程。这一去,归期未定,甚至……或许此生,都再难踏回凌云峰了。”禾穿林望着沉沉夜色,无奈长叹,语气里满是怅然。
临行前,薛长尧笑意温和,却放下狠话,称此番寻莲,便是考察他这些时日的修炼成果。若是空手而回,便永远不必再回宗门。
换言之,那虚无缥缈的炽红莲,竟是他重返宗门的唯一通行证。
自接下探寻地契灵根的任务起,一桩桩意外接踵而至,原本单一的使命,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衍生出无数缠杂的支线。
途经修真台,台上依旧人声鼎沸,殿庆宴的热闹丝毫未减,酒香与糕点甜香混着修士们的谈笑,飘出很远。
禾穿林腹中饥饿,想着路上需备些干粮,又兼时听雪在旁轻声示意,让他捎几块糕点,便趁人不备,悄悄溜进熙攘人群,想去案几上偷拿几块。
可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糕点,手腕便被一只力道不轻的手牢牢攥住。
禾穿林心头一惊,疑惑回头,映入眼帘的竟是许苛。
他本以为这位家世显赫的宗门少爷,性子骄纵,定然不会在宴会上久留,可目光扫过许苛身旁,见南宫歧同样气息微喘,衣衫略显凌乱,瞬间便明白了缘由
——这两人,定然是刚大打出手过一场。
许苛脸颊还泛着未消的红晕,呼吸微微急促,却强撑着气度,开口问道:“禾穿林,你要去哪里?”
禾穿林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应付道:“我与师兄要去寻炽红莲。放心,你的剑,我定会寻机修好。”
“炽红莲?”许苛眉头微蹙,显然对这名字全然陌生,心思全然不在佩剑之上,“那是何物?”
一旁的南宫歧闻言也是微微一怔,垂眸不语,指尖把玩着腰间玉佩,神色难辨。
禾穿林心底咯噔一下,暗叫不妙。连家世渊博、见多识广的许苛都从未听闻,这炽红莲,怕是真的只是空谈。
他只得含糊其辞:“是一味极为珍贵的灵花仙草,师尊点名要,我们便奉命去寻。”
“就凭你?”许苛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也曾听闻禾穿林是宗门废柴,自然不信他能寻得这等稀世珍宝,“也能找到这样宝贵的东西吗?”
“我当然找不到。但我身边,可是有天资卓绝的师兄坐镇。”禾穿林笑着抬手,想拍一拍时听雪的肩膀以示亲近,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指尖落了空,可禾穿林一点尴尬地表情也没有。
许苛淡淡瞥了一眼冷若冰霜的时听雪,转而看向禾穿林,语气笃定:“我要同你一起去。”
“少爷,这可不是游山玩水。”南宫歧斜倚在桌边,语气漫不经心,手里捧着一枚金黄灵果,咬下一口,汁水清甜,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也要一同去。”
“你们二位……”禾穿林刚开口想劝阻,便被南宫歧伸手揽住肩膀,不由分说地往前带。
“走啦走啦,即刻启程!”南宫歧一边揽着禾穿林,一边伸手想去拉时听雪,时听雪却冷眸一扫,在他指尖伸来之前,率先转身,迈步朝前走去,背影孤冷,拒人千里。
“禾穿林,你这位师兄,是被人欠了灵石不成。”南宫歧打趣道,语气里满是好奇。
禾穿林望着时听雪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无言,只得苦笑。
“禾穿林,我们不妨比一比,看谁能先找到炽红莲。”许苛生性好强,即便对手是全宗门都唾弃的废柴,也非要分出个高下不可。
禾穿林:“算了吧,我总归要找到这什么莲的,不然我就无宗可归了。”
禾穿林也没有再推脱,默许了两人同行。左右早日寻得炽红莲,完成任务,对自己而言有利无弊。
与此同时,殿庆宴上,梦玥瑶独自一人坐在席位上,自禾穿林带着那所谓的“妻儿”离去后,便再未说过一句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饮着果酒。
酒是清甜的果酿,可喝得多了,醉意依旧会涌上心头。
清静宗向来严禁弟子醉酒,唯有殿庆宴这般盛典,才会备上几坛果酒,供弟子浅尝辄止。
可今日,梦玥瑶却不管不顾,蛮横地将席上所有酒坛都揽到自己身边,一杯接着一杯,眼底满是落寞。
平日里,宗门里爱慕她的弟子数不胜数,可此刻,见她一改往日清甜娇憨的模样,眉眼间满是刁蛮与颓丧,一副不醉不归的样子,竟无一人敢上前搭话。偶有胆大者想上前劝慰,也被她红着眼眶一通乱骂,悻悻退去。
她最终撑不住,软软地瘫在桌案上,红润娇俏的小脸埋在肘弯里,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泪光,均匀的呼吸间裹着淡淡的酒香,嘴唇微张,含糊地呢喃着:“禾穿……师兄……”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浓浓的哭腔,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我明明听说……师兄最喜欢温柔端庄的女子……”她喃喃自语,指尖紧紧攥着裙摆,今日她特地换了温婉的衣裙,收敛起了所有娇纵任性,学着做他喜欢的模样,“可为何……”
她想起方才禾穿林看自己的眼神,平淡无奇,与看旁人毫无二致,唯独看向他那位师兄时,眼底藏着独有的在意与不同。
即便她早已打听清楚,那个孩子并非禾穿林的骨肉,可心底的酸涩与委屈,依旧翻涌不止。
她与他相识多年,朝夕相伴,为何在他心里,自己始终与旁人无异,从来都得不到一丝特殊对待?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
凌云峰在四年前,下过一场罕见的细雨。
淅淅沥沥,打湿了山间翠竹。
彼时,一个小女孩还梳着可爱的双挂垂云髻,小小的身子坐在竹亭中,满心委屈,怏怏不乐。
细碎的雨丝敲打着竹檐,对从小长在凌云峰的她而言,本是新奇的景致,可此刻,她却毫无心思欣赏。
双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只能随着雨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着,小脸上满是低落。
忽然,她抬头,撞见一道清俊的身影。一个模样极为好看的小男孩,正倚在竹亭柱上,静静地看着她。
小梦玥瑶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同龄人,尤其是男孩子,只一眼,心底便生出满满的好感。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见对方始终不开口,她终究按捺不住,怯生生地开口:“你是谁?”
男孩闻言,歪了歪头,轻笑一声,声音清润:“那你呢?为何独自躲在这里?”
“我……”小梦玥瑶指尖掐着裙角,眼眶微微泛红,有些难以启齿,“我被师尊赶出来了,我觉得……师尊一点都不喜欢我,不在意我。”
“就因为这个,便独自在这里闷闷不乐?”小男孩缓步走到她身边坐下,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似带着审视,又似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静静看着她。
“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在想,师尊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小梦玥瑶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渐渐哽咽,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对,你师尊就是讨厌你。”男孩语气毫不客气,直白得让小梦玥瑶一怔,不等她反应,又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可你难道不想,让你师尊重新喜欢你,重视你吗?”
小梦玥瑶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期盼:“你有办法?”
“自然有。”男孩唇角微扬,眼底似有细碎的红光一闪而过,“我有一个极好的法子。”
“什么法子?”
“告诉你,可是有条件的。”
“那…那是什么条件?”小梦玥瑶紧张地攥紧小手,声音软软的。
“做我的朋友。”男孩淡淡一笑,脸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格外纯真。
小梦玥瑶闻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这算什么条件呀,我本来就可以做你的朋友。”
“好啊。”男孩凑近几分,轻轻拉过她的小手,将一枚冰凉的物件,悄悄塞进她掌心。
“交易达成。”
那一瞬,小梦玥瑶只觉掌心传来一阵细密的触感,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顺着指尖,悄悄钻入心底。而眼前男孩的眼眸,竟在刹那间,彻底化作了浓烈的血红色,妖异又骇人。
“这是什么……”她慌忙抽回手,低头看向掌心,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晶石,冰凉坚硬,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你是炼丹师,对不对,梦玥瑶?”男孩忽然开口,准确叫出她的名字。
小梦玥瑶懵懵懂懂地点头,满心疑惑:她从未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他是如何知晓的?
“你听着,回宗门后,便去炼丹房刻苦炼丹,一刻也不要偷懒。你师尊最喜欢勤奋的弟子,最厌恶懒惰的废物。你要整日守在炼丹鼎前,等鼎中火势烧至四阶温时,便将这枚晶石,投入鼎中。”
“投入鼎中……会发生什么呀?”小梦玥瑶怯怯地问,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男孩笑得越发开怀,眉眼弯弯,看起来天真又兴奋,仿佛在说一件极有趣的事:“会爆炸哦。”
“爆炸?!!”
小梦玥瑶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晶石险些脱手而出,小脸瞬间变得惨白。
“梦师妹,握紧了。”男孩的脸色骤然转冷,语气阴鸷,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若是弄坏了我们的信物,我便再也不会帮你了。”
那突如其来的冷意,让小梦玥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死死攥紧晶石,声音带着哭腔:“爆炸了……师尊不是会更讨厌我吗?”
“当然不会。”男孩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轻声哄劝,“爆炸之后,你师尊只会更心疼你,更重视你,觉得你是个勤奋刻苦的好孩子。”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师尊一定会喜欢你的。”
小梦玥瑶似懂非懂地点头,哽咽着向他道了谢,忽然想起还未问他的名字,连忙开口:“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孩站起身,逆光而立,身影清瘦,声音清清淡淡,却刻进了她的心底:“我叫禾穿林。期待下次再见,梦师妹能不再是这般哭哭啼啼的模样。”
雨丝依旧飘落,竹亭里的小梦玥瑶攥着那枚黑晶石,望着男孩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