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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解脱了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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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救那些修士,从不是出于什么悲悯大义。
在他眼中,那些人不过是圈养的灵兽——有着属于他的归属权,旁人休想染指分毫。
他会一点点铺陈,让那些修士对他生出信任、倚重,待时机成熟,便以最决绝的方式,予他们一场名为“报答”的绝望。
他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圣人”,不过是个疯到了骨子里的疯子。
记忆如潮水翻涌,扯回了年少时光。那时的他,守着几只被圈养的灵兽,起初是真心想好好照料,让它们成为自己的玩伴。
那时的他,尚分不清「喜欢」与「占有」的界限。
他会把最温顺的灵兽养在身边,会亲手为它们疗伤,会把最好的食物留给它们。
可当那些灵兽为了彼此,一次次奋不顾身地挡在他身前时,他心底那股偏执的火,就被点燃了。
他开始学着用那些复杂的术法,将不同的灵兽逐一“收拢”,让它们对自己死心塌地。
至于那些曾伤过他、背叛过他的存在,
他从不会轻易放过——
他会记下他们的名字、面孔,等待时机,再以最“合适”的方式,让他们一个个付出代价。
“阿茂,”少年那时的声音软甜,眼底却覆着一层永夜般的冷,“这世上,只有我有资格决定它们的生死。”
看着它们无法言语,只能哀哀哭泣、绝望挣扎的模样,禾穿林才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圣心泛滥”,终究不过是一场偏执的闹剧。
彼时,禾穿林的肉身之上,已爬满了暗红色的诡异枷咒。
那纹路如生生不息的花根,以优美却诡异的速度,从丹田处蔓延至四肢、脖颈,缠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的主格意识被侵蚀得一干二净,眼球里也爬满了那妖异的红枷。整个人悬于半空,身体无意识地挣扎颤抖,如被恶鬼附身,痛苦得几近扭曲。
许苛眼见禾穿林被侵蚀得愈发严重,心头一紧,一个飞身上前便想去触碰他。
可距离尚有数尺,便被一层骤然浮现的强大光罩猛地弹开,力道之大,震得他连连后退。
南宫歧与虞念见状,也立刻上前合力抵挡,却无一例外,尽数被光罩弹回。
这光罩恰好在许苛即将触碰到禾穿林的刹那出现,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要将他牢牢护在其中,任他在意识侵蚀期自生自灭。
“该死的!”
许苛咬牙低骂一声,猛地转身,对着躲得远远的众修士怒声嘶吼:
“你们都是死的吗?禾穿林救了你们,可你们却眼睁睁看着他受困!这般无情,根本不配做我凌云峰的弟子!”
人群中却传来一阵不耐的窃语:
“切,是他自己要冲上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没逼他。现在这废物要死了,反倒赖到我们头上?”
“就是啊,跟我们无关……”
一字一句,像淬了冰,刺得许苛三人脸色铁青。
许苛还想张口辩驳,却被南宫歧伸手拦下。
“他们已经被我下了药,快活不了多久。”南宫歧沉声道,随即目光落在身后气息奄奄的禾穿林身上。
“先看看禾穿林接下来会如何发疯吧。”
就在他们转身的片刻,那少年已稳稳落回地面。
双腿站得有些扭曲,头颅无力垂着,唯有手中紧攥的嚣月剑,浸满了艳红色的液体,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喉间发出低低的嘶吼,原本华丽的衣氅早已破破烂烂,周身萦绕着令人胆寒的危险气息。
意识被彻底侵占的此刻,他不过是个毫无理智、只懂杀戮的嗜血怪物。
许苛看着眼前失了神智的禾穿林,牙关紧咬,猛地朝身后的众修士大吼:
“跑!有多远跑多远!”
声音气势磅礴,响彻云霄,震得众修士心头一寒,疯了似的往宫外逃窜。
“你俩也走。”许苛转头,厉声对南宫歧与虞念道。
“你个小少爷也想装帅?那多我一个也不碍事吧。”他笑着将虞念往后拱了拱,轻声道,“师姐快走吧。”
“你俩臭小子都没我大,哪有丢下你们先走的道理?”
三人都清楚,留下便是死路。可他们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别人为自己赴死,于是,便都选择了留下。
或许,真如许苛所想,他们上辈子,欠了禾穿林吧。
禾穿林如今的状态,纵使曾被视作废材,可有了秘境最强法宝傍身,早已不容小觑。
更何况,他此刻处于无意识状态,见人便杀,毫无留情。
果不其然,片刻后,禾穿林猛地抬头,持剑直直朝南宫歧飞扑而来!
剑势迅猛凌厉,攻势嚣张至极,剑刃上附着的红色液体,还隐隐泛着腐蚀一切的幽光。
许苛与虞念见状,立刻上前抵挡。
即便三人合力持剑格挡,许苛的右肩还是被刀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红色液体沾及皮肉,瞬间留下一道深深的腐蚀印记,剧痛三倍袭来,几乎让他昏死过去。
若禾穿林此刻再补一刀,恐怕真会有人被劈成两半。
可就在三人做好赴死准备的刹那,禾穿林的动作却骤然停了。
虞念微微抬眼,透过朦胧的血光,看见禾穿林那双布满枷咒的眼睛,正怔怔望着远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吸引,一步一步,不受控制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三人齐齐望去,只见不远不近的宫阙之间,一颗灵气强盛到极致的灵力丹正漂浮着,如黑夜中的夜明珠,照得人眼晕——那分明是明晃晃的诱饵。
而此刻的禾穿林,对灵力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灵力越是强盛,他便越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那灵力丹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在禾穿林失神的瞬间,猛地朝远处飞速掠去!
走火入魔的禾穿林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腾空而起,直直朝着那颗灵力丹追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三人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身影便已消失不见,连踪迹都无处可寻。
“这考核到底是什么东西!明明是用来历练修士的秘境,现在怎么变成杀我们的屠场了?!”许苛忍不住吐槽,情绪剧烈波动,整个人都透着疲惫。
“待我出去,定要向父亲问个清楚!”许苛沉声道。
“你父亲?”虞念疑惑开口。
许苛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天拂师尊就是我父亲,这次的考核,也太乱来了。”
南宫歧与虞念皆是一惊。
天拂师尊……竟是他的父亲?
南宫歧曾猜想过他的出身,却从未想过竟是师尊之子。
他从前确实听说许天拂有一个天资极其优秀的儿子,但他在宗门里却是端的大少爷的架子,性格不是很讨喜。人品的话…人品…人品…刚才他起码还第一时间想到疏散同门,人品应当是不错的。
虞念的震惊过后,满是对禾穿林的担忧。
身为女子,她心思本就细腻。禾穿林承受的三倍剧痛,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
她生怕,等禾穿林走出秘境,就真的彻底疯了。
皇宫虽大,可对处于癫狂状态的禾穿林而言,不过是片刻便能穿行的距离。
那颗如明星般耀眼的灵力丹,始终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禾穿林像一头猎捕食物的猛兽,疯狂地追逐着那道诱人的光亮。
月影摇曳,风声掠过耳畔,一道极快的残影与一点亮白,在无尽的黑夜里亡命奔逃。
宫城内,不少已妖兽化的仆从察觉到了动静。
他们身体逐渐异化,化作形态诡异的妖物,开始疯狂袭击四处逃窜的修士。
却没有任何一只妖物,敢靠近那飞速奔逃的人影。
禾穿林很快便逃出了硕大的宫城,来到了郊外。
郊外的天地,与宫内截然不同。弯弯的残月死寂地悬于天际,静静镶嵌在远山林海之间。
那片山林静谧得透着诡异,无边的死寂中,藏着令人心悸的死亡危机。
灵力丹直直朝山林深处飞去,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禾穿林低低喘了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扎进了那幽静的林中。
山林里树木交叠丛生,每一棵都死寂无声,高耸入云,如同宫殿里盘旋的巨蛇,透着无尽的威压。
当那颗灵力丹再次出现在视线中时,它猛地蹿进了一个黑暗的洞穴。
灵力丹的光亮照亮了洞穴内壁,隐约可见数只鬼手将人往洞内拖去,还能听见洞内隐隐传来的水滴声,诡异又渗人。
禾穿林循着灵力丹便走了进去。
洞穴并不深,行至顶端时,灵力丹已无处可逃,只能呆呆地停在原地。
禾穿林也适时停下脚步,脸上终于罕见地露出一抹得逞又诡异的笑。
他笑了片刻,猛地上前要抓住灵力丹。
可指尖即将触碰到的刹那,那颗亮白的小球轰然爆裂,化作星点白光,消散在无声的黑夜里。
短暂的寂静。
禾穿林的指尖还萦绕着淡淡的流光,太阳穴因愤怒突突直跳,即便处于走火入魔的状态,那股被戏耍的愤怒,依旧清晰可感。
倏然,洞口传来一阵动静。
一束强光缓缓浮现,映出一道少年轻悠悠的身影。
那身影,熟悉得像是他日日相见、夜夜盼见的模样。
少年模样俊朗如画,身形颀长,自光晕中缓缓走来,宛如天边降世的神明,自带一股令人臣服的威压。
禾穿林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即便意识混沌,双腿却依旧止不住地打颤,直挺挺地跪到了地上。
他嘴唇翕张,身体里隐藏的另一股力量,仿佛要破壳而出。
那少年一步步朝他走来,每一步落下,都似敲在人心上,震得人魂魄皆颤。
他眼里的枷咒封住了视线,看不清周遭一切,却能清清楚楚地望着那个如神明般的少年。
少年……
师兄……天才……时听雪……
禾穿林跪在地上,仰起头,望着时听雪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少年似是轻轻蹙了蹙眉,脸上依旧是往日那般冷若冰霜的神色,未起半分波澜。
须臾,他抬起手中淬着淡淡蓝光的琉云剑。
风静静翻动,卷起地上禾穿林杂乱的发丝,清清凉意拂面,脖颈处的凉意,却直透骨髓。
狭长锋利的剑身,仿若蜻蜓点水,悠悠贯透了他细瘦的脖颈,淡沫血迹自剑身蔓延开来,如同他身上纵生的枷咒,
漂亮,却又致命。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早逝的父母,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凌云峰三年伪装所受的苦楚、那些同门对自己的嘲弄、师尊们对自己的摒弃…但这都是为了魔族能够重振光辉。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但在他推翻修仙界的行程中,是没有时听雪这个人物存在的。
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漂亮强大的人会对他所布的棋盘有什么影响,也不知道日后还会与他有什么瓜葛。
但现在,他好像很依赖、很喜欢这个师兄。
禾穿林的意识逐渐清晰,痛感顺着四肢百骸缓缓递进。黑色晶亮的瞳仁,替代了眼球里褪去的红痕。
他痴痴地望着解救自己的神明,那一刻,他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耳朵里也不再只有嘈杂的热流…
“你解脱了。”那人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