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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演员 这样,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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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远阳开始演录制以来第一场戏——装脚疼。
既然余阅不想放开他,还在这说些有的没的,他就干脆往他身上一靠,一副站不稳需要人扶的模样,又说缓一会儿就好,拒绝工作人员帮忙。
只是想争取点停录时间,毕竟他确实得缓一会儿,这气氛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下去。
但想着万一放出来就得被骂耍大牌,还是在心里给余阅记了一笔。
这人全程对工作人员得体微笑点头,“麻烦了”接着“抱歉”说得顺畅,等没人了就似笑非笑安静当拐杖,被他一路带进休息室才开口。
“远阳老师炒 CP 现场不够用,还得专门跟我共处一室?”
门合上的刹那孟远阳就松了手,懒得再装一秒大步往屋里走。
“你为什么来这里?”
“腿不是挺好的?”
异口同声。
余阅站在原地没动,静静看他。他面色不改,与他面对面呼吸,意味不明地对视。
几息之后,对方先撤了目光,随意勾了下唇。
“我为什么不能来?”
他张了张嘴却突然失语。
余阅嘴角习惯性上挑,但眼神泠然毫无波澜。三年,这不是以前那个喜欢歪着头温了满眼笑看他的人。
前提错误,判断无效。
见他沉默,余阅往他身侧一坐,左腿搭右腿,双手扣着膝盖,好整以暇:“倒是你,怎么有空跟我搂搂抱抱?没有别的编剧来抢你?”
明知故问,阴阳怪气,不留情面,什么双商在线守礼识体的印象瞬间瓦解。
一来二去心平气和与人沟通的欲望消失殆尽,孟远阳冷冰冰:“我没选别人。”
余阅闻言一挑眉。
“所以我才要问你,”他硬邦邦道,“看你要不要换人,想换的话可以问问导演组能不能操作。”
“错了,是你要不要换我,”余阅轻描淡写,“花瓶小白脸什么的,你不是听到了?”
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你刚刚说,你是余阅。”
“那不然呢?”
孟远阳放低声音,有意再次确认。
“就只是余阅?”
“对。”
“那好。不换就没必要想太多。我没什么好,流量大一些,争议也大。都说我的演技是挑剧本的,你听过没?”
孟远阳的演技从来成迷。有的戏极致内敛难以表达,他能层层递进演得无比到位,而有的戏情感鲜明动人心魄,被他一演就显得索然无味,瞬间劝退观众。
于是分析他的演技就成为粉丝和营销号乐此不疲的话题,也成了对家屡试不爽的黑点,说他“走红即巅峰”“永远无法超越当年的自己”“多年来原地踏步”的人不在少数。
“知道他们说的我至今无法超越的是哪部剧吗?”
他笑了笑:“你的那部。”
表情一僵,余阅垂着眼没回话。
“所以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你?名不见经传不一定结果不好,最起码我们搭档很安全。有时候安全更重要,不是吗?”
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清冷漂亮的脸凑近,安抚似的,手重落回人肩头。晦暗不明的目光顺着葱白指尖一路扫上,却很快就被轻巧避开,温度再次抽离。
身子起到一半,突然被握住手腕,余阅靠在沙发里仰头看他。
拇指动了动,带着表带的温凉摩挲过腕骨。
“这块表现在还好用吗?”
孟远阳小臂一僵却不答,略一偏头,视线轻飘飘落在他耳垂上。
一个只打了单侧的,远看不甚明显的耳洞。他伸手轻捻了捻。
“你的耳洞还没长住?”
余阅一愣,笑起来,指尖捏着翻过他的手腕,用指腹擦着表盘,答非所问。
“这表挺贵的,既然还能用,就小心点别再丢了。”
“下次记得让化妆师给你打点粉遮一下,”他挑衅般勾着唇,目光落进对面眼里,“这耳洞不符合你的整体气质。”
“有什么关系?”
“表丢了就不能再换?”
一个弯着腰,一个仰着脸,指尖轻触着肌肤,似答非答自说自话,咫尺间莫名燃起硝烟。
“我可没钱再送你一块。”
“综艺立人设是惯用手段,你这种温柔体贴翩翩君子,被人看见打耳洞戴耳钉会人设崩塌……”
“那是你自己说的。”
余阅眼神冷下来。
孟远阳惯性般欲要反驳,却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呼吸猛一滞,打住话头。
沉默良久,余阅垂下眼叹了口气,放开他的手:“走吧,耽搁太久了给人家添麻烦。”
又是这样。但他没再说话。
他觉得余阅看起来很疲惫。
到场时已有几组搭档聚在角落里,走近了隐约听见几句抱怨,什么创作模式陌生、元素还受限、累到不行之类。人群看见他静了一瞬,此起彼伏的介绍问好乱成一团,围在中间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热情得有些突兀。
“我才知道远阳也来了,就是不巧啊,咱俩没对上。”
郑影,他去年一部古装剧的编剧,主导平台大项目的经验丰富,不少流量艺人在他的剧里火起来。
想着就瞄了一眼站在郑影身侧、见他看过来乖乖一笑的演员,果不其然是莫青云。
成裕准备捧的下一个他。
顺着动作和郑影互勾了下肩,听对方说着什么,他随口应声,目光越过人群肩膀去找余阅。
那人垂着手不远不近跟着,身影在镁光灯的雾里化了,又聚拢。
他安静得甚至于乖顺,让他总不自觉把他当成当年那个习惯性躲镜头的人。
孟远阳挑了挑唇。
郑影手搭在他胳膊上,眼神不经意瞟向身后,压低声音把他往边上拉了半步:“正想问你呢,你这位什么来头,知道吗?”
他笑着摇头。
“那就真是随机选上的?”对方语气里带点不信,“我在业内都不知道他,之前介绍的时候也没听说有什么代表作,看状态倒是胸有成竹的。”
没接话,见导演来催人入座。
郑影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要真是咱俩搭上多好,现在……也行吧,反正最好一切顺利,起码别消耗你。”
“不会的。”
他轻声,隔着半个舞台看向人群之外。
余阅踩着台侧明暗的分界线,正微微弯腰听 PD 嘱咐些什么,影子被拉得很长。金色灯光滑落肩颈,勾勒出半侧腰身清晰轮廓,另一边阴影没过发梢,将落未落的指尖隐约可见。
收了目光,他手心有点潮。
公布过组队名单,播放赛制的天音响起。
“组队已经完成,从现在开始,你们有 72 小时进行排练和现场彩排,72 小时后将举行首场公演,按现场观众投票数为各组搭档排名。”
“接下来,请抽签决定你们的导演和享有的资源,请注意,资源分为 S 级,A 级,B 级三档,将决定各组的布景预算。”
《灵感合伙人》各期导演一致,但搭配随机,导演们跟着抽签结果依次出场。
与资源分级不同,导演都有名有姓,虽然领域各异,但多少有几部叫得上名的代表作。
前两组抽完,孟远阳还在鼓着掌走神,直到第三组抽出名字。
一套白西装,头发花白的女导演步伐款款走到台中央,全场静掉一秒,炸了。
“梅导!”
“没人说这节目连导演都配得这么牛啊!”
“这还比啥,直接赢了!”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直接上台迎接,有人拍他的胳膊小声叫“远阳哥”,不等回应就跟着跑上台。
他站在原地,脑子空白一瞬。
但凡入行的没人敢说不知道梅文,从戏剧学院课本到两年前创纪录的国际最佳导演奖,六旬仍保持两年一部的频率,部部口碑,出手即冲奖,态度出了名的严谨认真,不吝于提携后辈,只不过真正能入眼的也没几个。
他拉了把原地不动的余阅。
“走,一起过去。”
手碰到袖口,感到那人指尖动了动。
余阅被拽得往前迈了一步,却没急着走,侧过头轻飘飘扫了他一眼。
“慢点,别再摔了。”
声音很低,沉在嘈杂里听不真切。
孟远阳瞥他一眼,松开手。
聚光灯下被簇拥着的导演一如既往优雅从容,带着疏淡笑容依次与人握手。前面人一个一个过去,他难得有些紧张,飞快构思着要说点什么。
然后梅文突然抬起头。
毫无征兆地,她的目光隔着人群落在他身上,双眼一亮,礼节性上扬的嘴角绽出一个真切的笑。
寒暄戛然而止,众人视线一起集中过来。
孟远阳愣愣看着梅文边笑边打招呼,一阵茫然。数道目光扎过来,他脑子做不出反应,却已然浮现一片微博骂战
“梅老师。”
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
不大不小,刚好够在场所有人听见。
高大身影自身后上前,不偏不倚,替他挡住最灼热的几道目光。
余阅没再向前,只隔着距离对梅文抬手挥了一下,很随意,像在和老友打招呼。
“好久不见了,余阅。”
梅文听起来显而易见地高兴。
全场安静。
余阅对周围那些探究眼神视而不见,只微一侧身让出背后的他,轻触着胳膊示意他向前,对梅文做了个引荐的动作。
“梅老师,我的演员。”
孟远阳人还晕晕乎乎,就被导演握了握手:“远阳你好。”
他应了,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就见梅文转而轻拍余阅的肩,小声道:“头回参加综艺不习惯,早知道你也在我就放心了。”
没人听清,只有站在旁边的孟远阳回味一路。
排练室长桌上摊着几份刚打印好的剧本,他盯着封面上“入戏者”几个大字看了几秒,没忍住,转过头。
“你认识梅导?”
余阅淡淡:“她是我硕导的发小,这几年给她不少项目打过下手。”
孟远阳眯起眼,把这话默默重复几遍,没忍住笑了。
对面的人托腮看着他。
“笑什么?她这次也不导我们,我还怕她看了我的戏要来骂我。”
一句话给他拉回现实,想起他们好巧不巧抽到的 B 级资源。
“所以我到底要演什么?”
“演编剧。”
“演编剧?”
他随手翻开份剧本,顶部的场景和人物言简意赅。
“某个房间,六个编剧。”
“你写的是……在场几个编剧?”
“对,基本构思。”
余阅边想边讲,轻缓声线被夜色拖长。
“要求是根据房间里的元素即兴创作,我知道他们都选了不同的东西。但是,人本身就是这间房里最关键,也最即兴的元素。所以我把‘创作’放进创作里。”
他顿了顿。
屋里很静,只有空调嗡鸣,月光逶迤,和他们之间的那点距离。
孟远阳等着他说下去。
“编剧是创作者,但也有自己的故事,而当这些故事被写出来,他们就成了入戏的人。其实本来,编剧的文字和演员的戏里就是自己真实的人生。不仅我们,还有观众,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剧本里。”
“你演了我的剧本,就入了我的戏,而你在剧本里演我,我也就入了你的戏。”
他浸在那永远平静而温和的嗓音里,忽然想起台上余阅从他身后走出来的那刻。
宽大背影,冰凉指尖,一句“我的演员”说得平平淡淡,天经地义。
……谁是你的演员。
却又听人轻声。
“这样,我们就入了彼此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