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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明天见 眼皮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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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都睁不开。
身体很沉，沉得像灌了铅，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但脑子在转。
巷子。路灯。脚步声。乱刀砍伤。
后脑勺那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MP4被摔碎的声音。
还有许开霁的声音，“你要好好的，往前走吧。”
瞿池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呼吸。
乱刀砍死的后怕还在，像一根针扎在脊柱里，拔不出来。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掌心里还残留着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屏幕的触感。
他缓和了好一会儿，等心跳慢慢沉下来，才抬头看四周。
不是高三教室那盏白得刺眼的日光灯。
是一片旧旧的白，天花板的漆面有些发黄，边缘还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名人名言，纸角卷了起来，风一吹就轻轻扇动。黑板是墨绿色的，框边掉了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纹，板面上还残留着上一节课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悠悠地飘。
他认识这间教室。
不是高三（7）班，是高二（7）班，他高二那年的教室。
瞿池坐起来，动作太猛，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他扶着桌沿，等那阵眩晕过去。
周围全是人，穿着校服。深蓝色的，比高三那套颜色更深，领口是浅蓝色的边。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看手机，有人把卷子折成纸飞机往讲台上扔，被砸中的同学反手扔回去，教室里吵吵嚷嚷的，是高二特有的那种松散。
他低头看自己。
校服干净得陌生，袖口没有那道墨水渍，桌面上的课本也不是高三那本翻烂了的数学卷子。
“瞿池。”有人喊他。
他转头，是一个头发有点卷的男生，胳膊肘搭在他桌上，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他记得这个人，是高二时坐他前面的，叫章越，话很多，很爱接老师的茬。
“老班刚才说下节课换座位，你听到没？”
“换……座位？”
“你怎么了？睡懵了？”章越咬碎棒棒糖，嘎嘣一声，“就你上次说的那个，你想换到靠窗的位置，老班说可以，让你自己挑。”
靠窗的位置。
瞿池愣了两秒，然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他抬头看黑板。
白板最右边有一行倒计时，但不是红色的“距离高考还有96天”，而是用白色粉笔写的，字迹方正秀气，一看就是班长的手笔：距离期末考试还有45天。
瞿池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低头翻手机。
屏幕亮起来，桌面还是高二时用的那张风景图，日期栏写着：2018年5月16日。
高二。
他穿回了高二。
不是高三。
不是百日誓师。
是高二。
这一次，竟然整整提前了一年。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整个人开始发抖，从指尖到心脏，每一寸都在颤，连牙齿都在打颤。他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提前了一年，那么他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不用追着倒计时跑，不用看着黑板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变少。他可以慢慢来，可以坐在许开霁旁边，可以让他一天一天地熟悉自己、习惯自己、离不开自己。
还有，他可以弄清楚许开霁为什么消失。那个空掉的出租屋，那个摔碎的MP4，那声“我的死亡就是个必然事件”。
他必须要找到答案。
瞿池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全班都回头看他，章越被吓了一跳：“你干嘛？”
“换座位，”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不坐靠窗的位置。”
他没等章越反应，转身往后面走。腿有点软，他扶着桌沿走了几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冲到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的位置，许开霁坐在那里。
校服空荡荡的，肩膀比高三那会儿还要窄一些。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窗外有风灌进来，把校服的领口吹得轻轻摆动。他写得很专注，睫毛垂着，阳光从窗沿滑下来，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
十七岁的许开霁。
比高三瘦些，也沉默。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像一棵刚抽条的小树，还没经历过那场倒计时。
瞿池站在他桌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许开霁感觉到了，抬起头。
那双眼睛，比高三更黑、更干净，像一片还没被风吹皱的深水。他看着瞿池，带着一点困惑，陌生，熟悉，还有一点点，像是装出来被打扰的不耐烦。
“有事？”他的声音比高三更轻，像是还没学会怎么跟人说话。
瞿池张了张嘴，想说的很多，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喘了一口气，才挤出一句：“这个位置，有人吗？”
许开霁看了旁边的空位一眼，摇了摇头。
“那我坐这里。”
他没等许开霁回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动作很轻，但椅子腿还是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他坐下之后没有看许开霁，把书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课本，一本一本摆在桌面上。
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开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草稿。
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草稿照得发白，有一道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飘了很久才落下来。
瞿池侧过头，看着窗外。梧桐树绿得发亮，树叶一片叠着一片，风一吹就翻出一层浅绿色的背面，像谁在慢动作翻书。远处传来隔壁班稀稀拉拉的读书声，有鸟从操场那边飞过去，很快，像一道划痕。
他深吸了一口气。
Q市的五月，风是暖的，带着海水的气息和蔷薇的甜。教室里的风扇还没开始转，因为天气还没真正热起来。但阳光已经很亮了，把每个人的侧脸都照得明晃晃的。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离许开霁的手背只有两指宽。
没有碰上去，只是放在那里。
这一次，他有的是时间。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开霁站起来，往外走。
瞿池跟了上去。
许开霁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走廊里有三三两两的人经过，有笑闹声、脚步声、翻卷子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吵吵闹闹的。
到了楼梯口，许开霁往右拐。
瞿池也跟着往右拐。
许开霁停下来，转回身：“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的语气不凶，只是有一点困惑，像是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走在他后面。
“...我...顺路。”瞿池说。
“...你知道我去哪？”
“...不知道。”
许开霁定定的看了眼他，没有接话，转回去继续往前走。瞿池小跑的跟在他旁边，阳光落在他的鼻梁上，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许开霁的视线轻轻扫过他的侧脸，又收回来。
“许开霁。”
“嗯？”
“我叫瞿池。”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开霁沉默了一下，像在想怎么回答才够“自然”，然后才开口：“刚才你坐过来的时候，有人喊了你的名字。”
“那你怎么没问我为什么坐你旁边？”
“为什么要问？”
“一般人都会问吧。”
许开霁停下来，转头看他。
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一片看不见底的水。他看了瞿池两秒，然后说：“你想坐，就坐了。不需要理由。”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嘴角有一瞬间绷紧了一点点，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瞿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快步追上去，走到许开霁旁边。
“许开霁。”
“嗯。”
“谢谢你。”
“...嗯。”许开霁的目光仍注视着前方，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点点，慢到瞿池可以和他并肩。
两个人穿过老城区的窄巷，梧桐叶在头顶交错成一片绿色的帘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肩膀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走了一段路，许开霁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
“我到了。”
瞿池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关着，窗帘是浅灰色的，垂着，一动不动。
“这你家？住几楼？”瞿池明知故问道。
“六。”
“没有电梯？”
“没。”
“哇塞，那你每天爬六楼？”
“嗯。”
瞿池想了想：“不累吗？”
“习惯了。”
许开霁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是习惯是可以改滴。”
许开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瞿池也没有再追问，退了一步，朝他笑了笑：“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许开霁转身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灯是坏的，暗了一段又亮一段，光斑一格一格往上移。
他上了六楼，站在窗边。
窗帘没有拉紧，留着一条缝，他从那缝里往下看了一眼，瞿池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口型似乎在说：“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