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说，今天天气晴》青涩蟹

13、你真的好厉害哦 早上，

　　早上，瞿池到教室的时候，许开霁已经在了。

　　还是那个位置，最后一排靠窗。

　　他低着头在看书，桌面上摆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阅读理解，和昨天那本一样，封面都卷了边。

　　瞿池把书包放下，在旁边坐下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许开霁没有抬头。

　　瞿池也不急，他翻开课本，像模像样地看了几行，又忍不住侧过头看旁边的人。

　　许开霁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节分明，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瞿池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前桌的章越转过来扔给他一包小饼干。

　　“干嘛？”瞿池接住。

　　“我妈做的，多了。”章越嘴里还塞着一块，含含糊糊地说，“你尝尝，是不是比外面买的好吃。”

　　瞿池拆开，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酥酥的，带着黄油香。

　　“好吃吧？”

　　“嗯。”

　　“那分你同桌一块呗。”章越朝许开霁的方向努了努嘴，“我看他早上没吃饭。”

　　瞿池愣了一下，他忘记跟前一世一样给许开霁带豆奶了。

　　很奇怪，他明明是个记性很好的人，可怎么现在就突然忘记这些了呢？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饼干，然后拿了一块，递给许开霁。

　　许开霁的视线从书上抬起来，落在那块饼干上，又落到瞿池脸上。

　　“干嘛？”

　　“给你吃。章越他妈做的，很香。”

　　许开霁看了他两秒，没有拒绝，他伸手拿起那块饼干，咬了一小口，嚼了嚼。

　　“好吃吗？”瞿池问。

　　“……还行。”

　　还行。

　　瞿池笑了，他发现自己现在听到“还行”这两个字，不是失落，是安心。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梁，四十多岁，讲课的时候喜欢原地踏步，讲一题迈一步，一节课下来能绕着讲台走二十几圈。梁老师的口头禅是“这题不难”，然后下一秒在黑板上写出一道能把人看晕的解析。

　　瞿池一开始还在认真听，听到第二题的时候就开始走神了，他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画。

　　先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一个圆圈，两个圈靠在一起，像两个小人的脑袋。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许”字，又迅速划掉。

　　然后他又写了一个“瞿”字，在旁边加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看黑板。”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瞿池猛地回神，发现许开霁正看着他的草稿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瞿池看到他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点。

　　瞿池赶紧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假装在认真听课。

　　但他心跳得很快。

　　因为许开霁刚才看他的那一眼，不像是“你又在开小差”的那种眼神，像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课后，梁老师布置了一大堆作业，教室里哀嚎一片。章越转过来趴在瞿池桌上：“怎么办啊，又是三张卷子。”

　　“你嚎什么，你不是数学课代表吗？”

　　“课代表也怕写作业啊。”章越理直气壮。

　　瞿池被他逗笑了。他低头翻了翻刚发下来的卷子，发现自己其实记得大部分题，不是因为他变聪明了，是因为这些题他在高三那轮做过。

　　他拿起笔，刷刷刷写了几道。

　　前面几题做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许开霁的桌面。许开霁也在写那张卷子，笔尖落得很快，且每一笔都很稳。

　　他已经写了大半面了。

　　瞿池看到其中一道题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拿着卷子，轻轻碰了碰许开霁的胳膊肘，“许开霁，这道题怎么做？”

　　许开霁偏过头来看，他的目光在题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瞿池的卷子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这里做个垂线，然后勾股定理。”

　　“……然后呢？”

　　“然后代入就行。”

　　瞿池盯着那条辅助线看了两秒：“怎么代入？”

　　许开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步。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画都方方正正的，像是描过字帖一样。

　　“懂了？”他写完之后问。

　　“懂了。”

　　瞿池是真的懂了，但他发现自己刚才问那道题的时候，其实自己也是会做的。他只是，想听许开霁给他讲。想看他低头写字的样子，想听他的声音在耳边落下来。

　　许开霁的声音很好听，这怎么形容呢，就像有一片树叶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水面，但也能惊起一阵阵涟漪。

　　这个念头让他的耳朵有点烫，他低下头，假装在抄步骤，不敢看旁边的人。

　　许开霁没有说破，他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瞿池注意到，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停顿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才继续落笔。

　　中午吃饭的时候，瞿池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坐在了许开霁对面。

　　食堂里吵吵嚷嚷的，人挤着人。

　　瞿池四处看了一眼，发现坐在角落的许开霁面前，那份饭和上辈子一样。

　　白饭，一份青菜，一份清汤。

　　和他的十七岁一样单薄。

　　瞿池已经提前买好了他要“不爱吃”的红烧肉，然后面不改色地把餐盘里的肉块夹了两块到许开霁碗里。

　　许开霁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又看了看瞿池。

　　“你干嘛？”

　　“我不爱吃红烧肉。”

　　“那你又点？”

　　“...想看看食堂的红烧肉有没有进步，试完了，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吃。”

　　许开霁沉默了一会儿，像在衡量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低头，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好吃吗？”瞿池问。

　　“……还行。”

　　瞿池笑了，低头扒了一大口饭。笑完才发现自己笑得有点太明显了，赶紧抿住嘴，假装在认真吃饭，但他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许开霁安静地吃完了那两块肉，又把碗里的青菜和白饭一粒不剩地吃完了。放下筷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瞿池。那一眼很短，像是不小心被什么东西晃到了，很快收回去。

　　但瞿池看到了，那一眼里面，有光。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高二的体育课比高三认真，老师还会点名、带队跑圈、练动作要领，不像高三那样直接放羊。瞿池跑完几组八百米，趴在操场边上的栏杆上喘气，腿都在打颤。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操场角落。

　　许开霁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体育课从来不打球，也不跟人扎堆，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地翻书页。

　　瞿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不累吗？”瞿池喘着气问。

　　许开霁合上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通红的脸和仍在起伏的胸口。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

　　瞿池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他没有擦汗，先把纸巾攥在手里，握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体育课都坐这？”瞿池问。

　　“嗯。”

　　“不无聊？”

　　“还好。”

　　“那下次我能和你一起吗。”瞿池说，“你坐这看书，我坐这发呆。各干各的，不影响。”

　　许开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重新翻开书，把目光落回书页上，但瞿池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像是故意的。

　　又像是为了让旁边的人多待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操场上落叶卷起来转了几圈。远处有人在喊“再来一局”，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瞿池没有发呆，他侧过头，看着许开霁翻书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把他的骨节照得半透明，像一块浅浅的玉石。他看到许开霁的睫毛在风里颤了一下，很轻，像蝴蝶动了动翅膀。

　　他转过头，也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嘴角是翘着的。

　　晚自习。

　　教室里比白天安静多了，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偶尔有翻页的声音，偶尔有人小声问问题。

　　瞿池在做英语卷子，做到完形填空的时候卡住了。他盯着几个选项看了半天，选了A又涂掉换成B，换了B又觉得C也对。

　　他犹豫了一会儿，侧头看了一眼许开霁的卷子。

　　许开霁写得很流畅，完形填空已经做完了，正在涂答题卡。

　　瞿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许开霁，你帮我看看这道题。”

　　许开霁偏过头来，目光在题面上扫了一眼。

　　“选B。”

　　“为什么？我觉得A也对。”

　　“A的意思是‘尽管’，上下文需要的是‘因为’。”

　　“哦——”瞿池恍然大悟，赶紧把B涂上，“你真的好厉害哦。”

　　“这题不难。”

　　“对你不难，对我来说很难。”

　　许开霁正想说话，却不料有领导进来巡查。只好拿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东西，然后放在瞿池的桌角上。

　　【以后有不会的都可以来问我】

　　瞿池看了那张便利贴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揭下来。

　　【OK！多谢许大哥！^_^】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灯啪啪啪地亮了几盏。

　　大家开始收书、拉书包拉链、推椅子。一片噼里啪啦的声响。

　　瞿池也站起来收拾书包，他看了一眼许开霁，他正慢慢地把书一本一本地装进书包，动作不紧不慢，和周围的杂乱格格不入。

　　“你今天还往右拐吗？”瞿池问。

　　“什么？”

　　“就是你回家的那条路。”

　　许开霁看了他一眼：“你要干嘛？”

　　“额...我家住那边，对。”

　　许开霁一脸“你看我像个傻子吗”的表情看他，“瞿池，你知不知道你的慌话很蹩脚。”

　　瞿池：“...哎呀，我家真的住那边。”

　　许开霁看了他两秒，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Q市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凉意。路灯已经亮了，把整条路照成橘黄色。

　　瞿池走在许开霁旁边，差半个肩膀的距离。他没有刻意拉近，也没有离远，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走着。

　　走了大概两分钟，他先开口了。

　　“许开霁，你晚上回家都干什么？”

　　“写作业，看书。”

　　“你不玩手机吗？”

　　“不怎么玩。”

　　“那你看什么书？”

　　许开霁想了想：“随便看看。”

　　“那我给你带我的游戏吧，”瞿池说，“我爸给我买了两个，咱们可以一起玩。”

　　许开霁转头看了他一眼，像在判断这话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不用。”

　　“为什么？”

　　“随你。”

　　瞿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这样说定了！”

　　“嗯。”

　　走到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前，许开霁停下来。

　　“我到了。”

　　“嗯。”瞿池也停下来，“那明天见。”

　　“……明天见。”

　　许开霁转身进了楼道。

　　瞿池站在原地，仰头看着。

　　光到了六楼，停了，然后一间屋子开了灯，窗帘被拨开一条小缝。

　　瞿池朝那条缝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窗帘没有立刻合上，过了大概三四秒，才慢慢地拉上了。

　　瞿池转身往回走。

　　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转着今天的画面，在心里把那几秒钟拆开，慢慢地、反复地看，然后他笑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夜风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