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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剿匪 晏淮被挟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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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夜色覆笼兖州别院,庭院内清风穿树,落影婆娑,将窗棂烛火摇得明明灭灭。厅堂之中暖意静谧,灯花偶作噼啪轻响,驱散了夜半的微凉,却褪不去屋中萦绕的沉凝气场。
池冶守在院门廊下,身姿如松,敛尽一身杀伐戾气,默默值守内外动静,隔绝了院外所有细碎声响与窥探视线。屋内只余晏淮与宁暮二人相对静坐。
宁暮执壶斟茶,滚烫的茶汤入盏,漾开袅袅白雾,清香漫溢。他放下紫砂茶壶,眉目沉敛,率先开口:“主子,兖州黑风寨盘踞诚丰谷数年,绝非山野乌合之众可比。此地谷深林密,山道交错纵横,易守难攻,且匪众熟稔地利,游走逃窜极为迅捷。往年官府围剿屡屡失利,绝非官兵战力不足,依属下猜测多半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致使每次围剿皆扑空而归,久而久之,匪寇愈发肆无忌惮,官府士气愈发颓靡。”
这番判断与晏淮心中揣测分毫不差。
自踏入兖州这片土地,所见的萧条市井、官员的刻意恭顺、暗处无处不在的监视,便早已印证,黑风寨的匪患从来不是孤立的地方祸乱,而是一张牵扯地方官场、连通朝堂暗流的密网。
晏淮指尖轻覆温热茶盏,眸底沉淀着深不见底的沉静,缓缓开口,音色清泠,条理分明:“宁先生所言极是。寻常匪乱,劫掠求财、扰民作乱而已,从无这般根深蒂固、屡剿不灭的态势。黑风寨能数次击溃官兵、安然盘踞数年,必然有内应坐镇州府,为其遮掩罪证、传递消息,甚至暗中输送粮草兵器。那周怀安履职数载毫无建树,恐怕看似庸碌无能,实则多半是刻意纵容,与匪寇暗中勾连,坐视乱象滋生。”
“那属下以为,此番剿匪,不宜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宁暮俯身颔首,道出周密计策,“若照搬往年官府围剿的旧例,大肆调兵、张贴告示、提前布防,只会再次打草惊蛇,匪众闻风四散隐匿,届时我们依旧徒劳无功,反而坐实朝廷剿匪不力的口舌,更让暗处之人摸清我们的底牌。”
晏淮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肯定。宁暮心思缜密,擅长谋定后动,最懂顺势破局、稳中求进,与他的盘算不谋而合。
“剿匪之策,当以‘暗察为主,突袭为辅,根除为本’。”晏淮缓缓道出方略,“首先,暗中探查虚实。不必动用州府一兵一卒,州府官吏半数可疑,皆不可信。让池冶抽调随行精锐,乔装成行商、流民、樵夫,分批潜入诚丰谷周边村落、山道,暗中打探黑风寨的兵力部署、据点分布、日常作息,摸清其粮草囤积之地、出入必经要道,同时细细排查与山寨暗中往来的地方人士,锁定所有内应线索。”
“其次,围而不杀,断其根基。待摸清全部地势与布防之后,再暗中调兵封锁诚丰谷所有出入口,不显露大军踪迹,悄然合围,切断匪众所有逃窜退路、粮草补给、外联通道。黑风寨赖以依仗的无非就是地利优势与外界接济,一旦四面锁死,粮草断绝,便是瓮中之鳖,不攻自乱。”
“最后,再精准突袭,连根拔除。待匪众人心浮动、防线松懈之时,再连夜突袭山寨主巢,一举肃清所有匪寇。战后不必急于结案,细细彻查粮草、兵器、书信往来痕迹,顺着蛛丝马迹,揪出州府乃至朝堂深处的幕后推手,彻底斩断这股盘踞兖州数年的暗流。”
宁暮闻言眸色愈发清亮,躬身应声:“主子英明,此策周全稳妥,明暗相济,可保万无一失。如此一来,既能平定地方匪乱、安抚百姓民心,又能不动声色挖出潜藏暗流,绝不留给旁人半点可乘之机。”
话音稍顿,他抬眸看向晏淮,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兖州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东宫素来紧盯地方动向,我们在兖州布局,京中必然也会随之风起云涌。太子隐忍多年,心机深沉,绝不会坐视主子在兖州站稳脚跟、破除他的布局,近期京中恐怕会暗藏变数。”
提及京中局势,晏淮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沉沉冷寂。
他此番主动请命出京,看似是承接剿匪重任、远赴地方履职,实则是刻意抽身离开朝堂漩涡。
一来避开京中短期内的各方试探,借兖州之乱暗中布局、积蓄实力;二来,还有一点——远离帝王与东宫的视线遮蔽,暗中彻查舅舅宸慎遇袭重伤的真相。
舅舅征战沙场多年,统领江南水师,不可能一区区土匪就能重伤他,除非是军中有内应,暗中使诈。
宸慎奉命剿匪,遭遇伏击突袭,身负重创,险些殒命。都说是不慎遇袭,可晏淮自幼与舅舅亲近,深知宸慎治军严谨、行军缜密,麾下亲兵精锐无数,寻常流寇绝无可能突破层层护卫,重创他。
这场遇袭,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计谋。
如今他出京赴任,远离朝堂耳目,正是暗中查案的最佳时机。
晏淮垂眸凝视杯中茶汤,眸光幽深如潭,轻声道:“京中风雨,从来未曾停歇,只是隐匿无形而已。宸慎舅舅遇袭重伤一案,疑点重重,绝非意外作乱那般简单。本王离京之前,便已心生揣测,这场伏击,多半是朝堂内部之人精心谋划,意在剪除我在军中的助力,断本王臂膀,削弱我的朝堂根基。”
宁暮心头一震,神色骤然凝重。
宸慎手握边军兵权,常年镇守江南一带,战功赫赫,是朝中为数不多真心扶持晏淮、可倚仗的军方势力。若此事真是人为算计,那幕后黑手的目的昭然若揭,便是提前铲除隐患,防备晏淮日后势大、难以制衡。
“属下明白。”
“此案最难之处,便在于无从查起,无从试探。”晏淮抬眼,眸底寒色浅浅流转,“宸将军遇袭,随行副将唯有蒋梁一人全程在场。事后所有口供、卷宗,皆出自蒋梁之口,所有现场痕迹,皆由蒋梁一手整理。整场意外,唯独他全身而退、毫发无伤,此事本就疑点丛生,再者,本王审问过蒋梁,他目光虚浮,飘渺不定,像是心中有鬼。”
蒋梁常年跟随宸慎左右,深得信任,手握边军部分实权,为人低调内敛,平日行事无可指摘,多年来始终安稳驻守军中,看似忠心耿耿,毫无异状。
可就是令人很难不心生怀疑。
“本王离京之前,不便调动京中暗线,恐惊动东宫与幕后之人,坏了全盘布局。”晏淮抬手轻叩桌案,语气笃定,“如今身在兖州,正好抽身事外,暗中核查。即刻传信燕洄。”
燕洄,曾是崔瑀最信任的贴身侍卫。
昔年崔瑀战死沙场,遗书中无有他嘱,唯留一遗愿,在他死后,燕洄放下旧部羁绊,终身追随晏淮,为其护驾探局。这些年来,燕洄一直隐匿京中,执掌晏淮隐秘暗探势力,行事隐秘决绝,探查情报,从无失手,是晏淮埋在京城最深、最锋利的一把暗刃。
“传密信于燕洄,令其暗中紧盯蒋梁一举一动。”晏淮字字清晰,吩咐妥当,“无需刻意试探,不必打草惊蛇,更不可惊动军中任何人。暗中摸排蒋梁这些年的行踪轨迹、人脉往来、银钱流水,细细核查他与东宫、与朝中各方势力的隐秘交集,查清伏击一案的所有残存线索。”
“若蒋梁确有嫌疑,不必即刻揭发擒拿。”他眼底掠过一抹深冷算计,“暗中串联所有线索,摸清他背后的整条势力主线,查清幕后主使、同党眼线,静待时机,待所有证据确凿之日,再一举收网,连根拔除,绝不留半点余患。”
宁暮郑重颔首:“属下即刻撰写密信,以最高密令传往京城,交由燕洄处置。”
言罢,宁暮取来信笺,笔墨轻落,不存冗余,写完后立刻封入密匣,标记暗记,交由别院潜伏暗卫,连夜快马传往京城。
屋内风波既定,局势已然排布妥当。一边是兖州明面上的剿匪布局,稳住地方局势;一边是京中暗地里的暗流核查,深挖陈年阴谋。明暗双线并行,步步为营,静待风起。
一夜无眠,悄然落幕。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漫笼兖州山野。
清辉穿透薄雾,洒遍山川林木,褪去了昨夜的沉沉阴郁,天地间一片清朗开阔。晨间微风微凉,拂过山野草木,带着林间清新气息,吹散了一城压抑萧瑟。
晏淮晨起梳洗完毕,褪去昨日待客的规整常服,换上一身素雅素色锦衫,衣料朴素无纹,毫无皇室宗亲的华贵气派,身形依旧挺拔清隽,眉眼沉静淡然,只是周身威仪尽数收敛,看着如同寻常世家行旅,低调寻常,泯于众人。
宁暮亦是一身布衣长衫,温润低调,池冶换下劲装,着寻常武人便服,敛去一身凛冽杀伐之气,不见锋芒。
今日三人要亲赴诚丰谷,实地探查匪巢地势虚实。
昨日晚间已然商定,不可动用官府仪仗,不可显露亲王身份,更不可兴师动众,以免匪寇提前警觉。故而今日出行,一切从简,刻意收敛所有规制气场。
别院外早已备好一辆极为朴素的乌篷马车,车身寻常,无任何纹饰标识,马匹亦是市井常见的脚力马,就是寻常商旅赶路的代步车马,简陋普通,毫无显眼之处,混在兖州往来行旅之中,毫无突兀之感。
与此同时,昨夜池冶早已暗中传令,调遣数百名精锐亲兵,尽数乔装改扮,或化作山野樵夫、或化作赶路行商、或化作山林猎户,分散潜行,悄然奔赴诚丰谷四周山林。
一众精锐兵马不穿甲胄、不持利刃外露,隐匿所有军备踪迹,分成数队,悄然封锁诚丰谷前后山道、东西出入口、山林隐秘岔路,层层布防、暗中合围,将整座诚丰谷牢牢笼罩在无形防线之中,只待主上探查完毕,便可随时收网。
一切部署悄无声息,隐秘周全,周遭山野村落毫无察觉,寻常百姓依旧如常劳作行路,丝毫不知这片静谧山林之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辰时过半,晨雾渐散。
晏淮、宁暮、池冶三人登上马车,车夫扬鞭策马,车轮轻滚,缓缓驶出别院街巷,朝着城外西南方向的诚丰谷行去。
马车行途平稳,穿城而过,一路所见,皆是兖州萧条市井。街道行人稀疏,百姓步履匆匆,神色惶恐,处处可见荒芜铺户、冷清街巷,足以见得数年匪患之祸,早已将这片富庶之地摧残得民生凋敝、人心惶惶。
马车驶出城门,入得山野官道,周遭景致愈发清幽。两旁林木葱郁,山道蜿蜒曲折,层层山林连绵起伏,雾气氤氲缭绕,草木幽深,遮蔽视线,确是易藏兵、易隐匿的险地。
宁暮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幽深山林,低声提醒:“主子,前方三里之外,便是诚丰谷地界。此地谷深林密,山道错综复杂,林间多有隐秘暗哨,黑风寨匪众常年在此出没,极为警觉,我们需愈发谨慎才是。”
晏淮微微颔首,目光透过车帘,淡淡望向连绵幽深的山林,神色从容平静:“无妨。我们今日只作赶路路过的行商,无需刻意探查,无需四处张望,寻常行路即可。越是坦然无状,越不会引人戒备。”
他们此行目的,本就是近距离观察谷口地势、匪众值守状态、出入规律,只需静静观察,不动声色,便可摸清大半虚实,无需徒增风险。
马车匀速前行,不急不缓,顺着蜿蜒山道缓缓驶入诚丰谷腹地。
整座山谷狭长幽深,两侧高山耸立,林木参天,浓荫蔽日,谷底山道狭窄崎岖,仅容一车通行,两侧草木丛生、乱石堆叠,藏污纳垢,处处皆是隐匿埋伏的绝佳之地。
谷中风声穿林,簌簌作响,衬得整片山谷静谧诡异,隐隐透着一股肃杀戾气。
越往谷内深入,周遭气息愈发凝滞。林间鸟鸣绝迹,虫声消散,往日山野的鲜活气息全然不见,只剩一片死寂。
池冶端坐车侧,眸光锐利如鹰,周身感官尽数铺开,时刻戒备四方动静,低声道:“主子,四周山林有潜藏气息,疑似匪众暗哨,正暗中窥探我们车马动静。”
晏淮神色未变,淡然道:“不必理会,继续前行。”
马车依旧缓缓向前。
暗处潜藏的黑风寨暗哨,见只是一辆寻常过路车马,车马简陋、行人低调,无官兵规制、无护卫重兵,全然不像官府查探、朝廷巡查的模样,戒备之心稍稍松懈,只在暗处远远尾随窥探,并未贸然现身阻拦。
一路行至诚丰谷最险要的谷心隘口,此处两山对峙,断崖陡峭,山道逼仄,是整座山谷的咽喉要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势极为凶险。
就在车马行至隘口中央的刹那,陡然一阵尖锐的呼哨声响彻山谷!
“咻——!”
哨声尖锐刺耳,划破山谷死寂,带着匪寇独有的警示信号,响彻林间四野。
下一瞬,两侧陡峭山崖之上,骤然人影攒动!
无数身着粗布黑衣、手持长刀利斧的匪众,从山林乱石之间骤然窜出,密密麻麻遍布崖顶山道,个个面目凶悍、眼神暴戾,手持兵器,死死锁定谷底这辆朴素的乌篷马车。
山林风声骤停,肃杀戾气瞬间笼罩整座山谷。
池冶脸色骤变,瞬间起身,手握腰间暗藏短刃,周身锋芒乍泄,随时准备护主杀敌。
宁暮亦是神色一凝,全身紧绷,紧盯四方涌动的匪众。
崖顶为首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手持开山大刀,居高临下,目露凶光,厉声暴喝:“所有过路行商,尽数停下,留下财物粮草,方可保命通行!敢擅闯谷中者,杀无赦!”
无数匪众应声起哄,兵刃相撞,铿锵作响,声势汹汹,步步逼近谷底车马。
晏淮端坐车中,神色依旧沉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
他早已料到谷中匪众警觉性极高,此番贸然过路,必然会被盯上,只是未曾想到,对方竟如此果断凶悍,直接全员围堵,不肯留半分余地。
他本欲静观其变,摸清匪众布防与底气,再悄然退走,配合外围伏兵一举合围。可眼下局势骤变,匪众已然全员出动,将车马死死围困在绝境隘口。
外围潜伏的精锐兵马距离此处尚有片刻距离,远水难救近火。
隘口狭窄逼仄,前后退路尽数被匪众封死,崖顶乱石林立、重兵压顶,车马进退无路,已然陷入彻底围困之局。
为首匪首见马车停滞不动,愈发凶悍,厉声怒喝:“他娘的不识好歹!给我上!拿下车马,尽数劫掠!敢反抗者,通通格杀勿论!”
密密麻麻的匪众应声冲杀而下,步步逼近乌篷马车,兵刃寒光凛冽,杀意腾腾。
池冶身形一闪,便要纵身出车迎战。
就在此事,异变陡生!
数名身法迅捷的精锐匪寇,已然抢先冲至车马两侧,避开视线盲区,骤然纵身扑上车辕,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精准制住车马动向。
混乱之间,数道绳索骤然甩出,纵横交错,死死缠住车身!
不等池冶出手阻拦,一众悍匪已然冲破薄弱防护,骤然掀开车帘!
刺眼天光涌入车内,映出晏淮沉静淡然的面容。
匪首一眼望去,见车内端坐的青年身姿挺拔、气度清贵,眉眼沉静疏离,周身自带远超寻常商贾的矜贵气场,绝非普通行商百姓,瞬间眼底闪过狂喜。
此人衣着素雅却气韵不凡,定然是高官显贵、世家贵人!挟持此人,便可拿捏把柄,向官府漫天要价!
“抓住他!”
一声暴喝落下,数名悍匪不顾池冶阻拦,拼死扑上,借着地势混乱、距离极近的优势,硬生生突破防护,一把扣住晏淮臂膀!
力道凶悍蛮横,死死禁锢住他的身形,挣脱不得。
脖间袭来一丝冷意,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瞬息之间,局势彻底倾覆。
幽深凶险的诚丰谷隘口,重兵合围,刀剑林立,杀气滔天。
池冶双目赤红,杀气暴涨,却被层层匪众围困牵制,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出手。
宁暮立身车侧,面色煞白,心底惊涛骇浪,全然未曾料到局势会急转直下,落得如此险境。
崖顶风声呼啸,林木簌簌震颤,漫天肃杀笼罩山谷。
唯有晏淮依旧平淡无波,他眉梢微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