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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尘埃 找尸体 ...

  •   凉州通往邳州的官道上,积雪被马蹄踏得粉碎。晏淮的“踏雪”白马已连续奔行了三日,鞍鞯上沾着的冰碴混着血——那是途中遭遇西狄游骑时留下的,他的玄色锦袍下摆也被刀剑划破,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却浑然不觉。
      他必须得快马加鞭赶过去,看看那个人生死与否。
      “主子,前面就是崖山了。”池冶勒住马,声音沙哑。他的伤本就未愈,连日奔波让脸色愈发苍白,指着远处被冰雪覆盖的峡谷,“崔世子……就是在这里失的踪。”
      晏淮抬头望去,崖山的悬崖像道被巨斧劈开的伤疤,狰狞地横亘在天地间。崖壁上还挂着未烧尽的营帐残骸,雪地里散落着断裂的兵器与冻僵的尸身,东挞人的狼牙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在炫耀着胜利。他在死人堆中寻找着那个身影,没有发现,松了一口气
      “下去看看。”晏淮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悬崖下的深谷比想象中更冷。风从谷底翻涌上来,卷着冰粒打在脸上,生疼。
      亲兵们举着火把四处搜寻,火光在冰面上跳跃,映出层层叠叠的冻尸,有东挞人的,也有穿着镇北军甲胄的……
      “主子!这里有具尸体!”一个亲兵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峡谷深处传来。
      晏淮快步走过去,火把的光落在那具尸体上——玄色战甲已被冻得硬邦邦,甲胄上的裂痕与血迹与传信中崔瑀的装束完全吻合。尸体面朝地趴着,半边身子陷在雪地里,露出的手腕上缠着半截鲛绡,正是崔瑀常年系在刀柄上的那种。
      “是……是崔将军……”池冶的声音发颤,他曾在围场见过崔瑀系这鲛绡,绝不会认错。
      亲兵们低低地啜泣起来。这些人里,有不少是从京城跟着崔瑀来的殿前司护卫,此刻看着昔日主帅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终究忍不住红了眼。
      晏淮站在尸体旁,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甚至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看不清脸的尸体,像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件。
      “翻过来。”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
      池冶一愣,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尸体翻过来。雪块从尸体上滑落,露出一张被冻得青紫肿胀的脸——五官早已被冰雪与撞击扭曲,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只有额角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极了崔瑀曾经被箭羽划伤留下的印记。
      “是将军吗?”一个亲兵哽咽着问。
      没人回答。那张脸毁得太彻底,可身形、甲胄、疤痕,甚至手腕上那截鲛绡,都在无声地说着“是”。
      晏淮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尸体的脸颊时,忽然停住了。他想起崔瑀在庆功宴上喝得微醺时,脸颊泛着淡淡的红,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子;想起围场救驾后,那人苍白着脸笑说“这次是我故意的”;想起离京前,城门楼上那道绯色的身影,在晨光里像团温暖的火。
      这些画面与眼前这张扭曲肿胀的脸重叠在一起,像把钝刀,慢慢割着心脏。
      他收回手,站起身,掸了掸落在袍角的雪:“厚葬崔将军。”
      这几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哭泣的亲兵们都愣住了。他们以为昭亲王至少会流露出些许哀恸,毕竟崔将军至少也是他的盟友,甚至可以说是……朋友。
      “主子……”池冶想说什么,却被晏淮冷冷的眼神制止了。
      “按侯级礼制,就葬在镇北侯衣冠冢旁。”晏淮转身往谷外走,玄色的袍角在雪地里拖出一道痕迹:“本王亲自送他回京。”
      他的脚步很稳,没有回头。只有被风吹起的袍角,偶尔会露出掌心被玉杯碎片划破的伤口——那里的血早已凝固,结成了黑紫色的痂,像朵开败的花。
      亲兵们开始着手处理尸体。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冻僵的躯体抬上简易的担架,用白布裹好。池冶看着担架被抬走,又回头望了眼谷底深处,总觉得心里发慌。
      “池大人,您在发呆吗?”一个亲兵询问道。
      池冶摇摇头,压下心头的疑虑,快步跟上队伍。或许是自己记错了,毕竟尸体冻成那样,有些细节看不清也正常。
      谷外的风更大了。晏淮站在悬崖边,望着远处东挞人的营地,眼神冷得像冰。他让人厚葬崔瑀,不是出于情谊,而是因为这个人还有利用价值——崔家在邳州的旧部若知道主帅“尸骨已寒”,必会群情激愤,到时候他再以“为崔将军报仇”为名整合兵力,便能名正言顺地接管邳州防务。
      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本就不该有,这些无用的情感,早在母亲和二哥死的那天起,就该被他亲手掐灭了。
      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冷静一下。
      “传我命令。”晏淮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三日之内,拿下东挞的三座前哨营,用他们的头颅,祭奠崔将军在天之灵!”
      亲兵们轰然应诺,杀气冲天。
      与此同时,崖山悬崖下更深的谷底,一处被藤蔓遮掩的水潭边。
      冰层忽然裂开一道缝,一只手猛地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岸边的岩石。那只手苍白得没有血色,指甲缝里塞满了淤泥,手腕上缠着半截湿透的鲛绡。
      片刻后,一个人从冰水里挣扎着爬上岸,瘫倒在岩石上剧烈地咳嗽。水顺着他破碎的甲胄往下滴,在地面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映出张模糊的脸……
      他咳了很久,直到咳出几口黑血,才勉强抬起头。睫毛上挂着冰碴,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头顶的悬崖像道天堑,将他与上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被东挞人刺穿的地方,不知为何,没有伤到要害,却足以让他昏迷数日,顺着水流漂到这个隐蔽的水潭。
      他动了动手指,想摸出怀里的东西,却发现甲胄内袋早已被水泡烂,只有一枚狼牙符紧紧攥在掌心,被体温焐得温热。
      意识再次模糊前,他似乎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号角声,像极了镇北军的调子。
      是谁?
      是来报仇的,还是来……收尸的?
      他不知道。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彻底闭上了。只有那枚狼牙符,还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在幽暗的谷底,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三日后,邳州城外的临时营地。
      晏淮站在高台上,看着士兵们将东挞前哨营的首级堆成三座小山。血腥味混着雪味弥漫在空气中,镇北军的士兵们举着刀欢呼,眼神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王爷!崔家旧部求见!”传令兵奔来禀报。
      晏淮颔首:“让他们进来。”
      十几个穿着旧甲的老兵走进来,为首的是镇北侯的亲卫队长,他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枚军符:“末将等参见昭王殿下!崔将军虽逝,但镇北军的兵还在!愿随殿下杀尽东挞狗,为侯爷和将军报仇!”
      身后的老兵们齐刷刷跪下,甲胄碰撞的声音震得地面发颤。
      晏淮接过那枚军符,符上的“镇北”二字被血浸透,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成功了——崔瑀的死,让这些原本可能对他心存芥蒂的旧部彻底归顺。
      “起来吧。”他的声音平静,“本王会奏请陛下,追封崔瑀为镇北侯,世袭罔替。你们的家人,本王也会妥善安置。”
      老兵们泣不成声,连声道谢。
      高台下,池冶望着远处的崖山,眉头始终没有松开。他让人去查过那具“尸体”的指骨,发现左手小指是完整的,根本没有受过伤的痕迹。可他不敢告诉晏淮——主子这几日看似平静,眼底的寒意却比邳州的雪还冷,他怕这话递出去,会引爆什么。
      或许,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晏淮站在高台上,将狼牙符握紧。掌心的伤口又开始疼了,隐隐作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钻。他望着东挞人的方向,那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还有京城里的太子等着他回去清算。
      至于崔瑀……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疤,又抬头望向崖山的悬崖。
      厚葬了,便够了。就让他和自己那说不清的情绪一起深埋地底吧。
      从此,镇北军是他的,邳州是他的,大靖的半壁江山,也终将是他的,这似乎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只是在某个风雪呼啸的深夜,他偶尔会想起苏州灯会上的河灯,想起围场里的玉兰香,想起悬崖下那具看不清脸的尸体。心脏会像被什么东西攥住,钝钝地疼。
      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少了一个好用的盟友,……或者是一个知心的朋友。
      绝不是因为别的。
      而此刻,黑风口深处的水潭边,那道昏迷的身影手指微微动了动,攥着狼牙符的手,又紧了紧。谷底的风还在吹,却似乎带了点远方的暖意,像谁在低声呼唤着一个名字。
      故事,还远未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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