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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邳州 瑀去邳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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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京城。
原来邳州的雪是带着铁腥味的。
崔瑀跪在养心殿青砖上时,鼻尖萦绕的就是这种味道——倒不是真的雪,是军报上洇开的暗红血渍,带着镇北侯常佩的那枚狼牙符,被八百里加急的驿卒送来,还带着关外凛冽的寒气。
“陛下,臣请往邳州。”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抖,可垂在袖中的手正死死攥着那枚狼牙符,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符上刻着的“镇北”二字,被父亲手中的汗渍浸了三十年,此刻却沾着不知是谁的血。
皇帝坐在龙椅上,望着阶下这个素来从容的年轻人。崔瑀今日穿了身素色锦袍,没束玉带,乌发用根白木簪绾起,倒比往日那副带刺的模样顺眼了些。可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里,此刻像结了冰的湖,深不见底。
“邳州已失三城,东挞铁骑距狼山关不过百里。”皇帝的声音透着疲惫,“镇北侯……尸骨未寒,崔家军群龙无首,你去了,能顶得住?”
“微臣是镇北侯的儿子。”崔瑀抬头,目光撞进皇帝眼底,没有恳求,只有决绝,“父亲守了一辈子的疆土,微臣没道理让它在我手里丢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火星爆开的轻响。旁边的太监想劝说一二,刚欲张口,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看着崔瑀,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镇北侯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说“臣愿往北疆”,那时的青年眼里,也是这样的光。
“好。”皇帝终是颔首,“朕允你殿前司三千精锐,再调三万边军归你节制。你要记住,你不仅是替你父亲守邳州,更是替我大靖守国门。”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没底,“活着回来。”
崔瑀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臣,领旨。”
起身时,他瞥向一旁的军报上一抹暗红。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晏淮在围场救他时,玄色袍角沾着的狼血,也是这样刺目的红。
邳州的风比京城猛烈许多。
崔瑀抵达琅山关时,正赶上东挞人的第三波攻城。城楼被炸出个豁口,断木与尸身堆在雪地里,镇北侯的亲卫正用身体堵上缺口,嘴里吼着不成调的军歌。
“世子爷!”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认出他,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您可来了!侯爷他……”
崔瑀没让他说下去,翻身下马时解下了腰间的短刀——那是父亲给的成年礼,刀柄缠着防滑的鲛绡。他踩着雪往城楼冲,玄色战甲在风雪里像一道闪电,殿前司的精锐紧随其后,齐声呐喊:“随崔将军,上阵杀敌!”
东挞人没料到援军来得这么快,阵型顿时乱了。崔瑀的剑法带着京城贵胄少见的悍勇,刀刀往要害上招呼,东挞骑兵的弯刀劈来时,他不躲不闪,用左臂硬生生扛住,同时反手将短刀送进对方心窝。
“将军!”亲兵惊呼。他左臂的旧伤本就没好,此刻被弯刀划开,血瞬间染红了半边甲胄。
崔瑀甩了甩刀上的血,眼神比雪还冷:“慌什么?死不了。”
厮杀持续到暮色四合。东挞人退了,狼山关的雪地里,新添的尸身叠了三层。崔瑀站在城楼豁口处,望着关外黑漆漆的旷野,父亲的狼牙符被他攥在掌心,血顺着符上的纹路往下滴,像在流泪。
“将军,该处理伤口了。”医官捧着药箱过来,手还在抖。
崔瑀摆摆手,目光落在舆图上:“东挞主力在崖山,明日我带五千人去劫营,赵阔,你守好关隘,若见火光,立刻出兵接应。”
“可是将军,您的伤……”
“无妨。”他的指尖划过“崖山”三个字,那里是父亲中伏的地方,“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不是吗。”
那些西狄的蛮子怕是巴不得他马上来吧。
崖山的夜比墨还浓。
崔瑀率部摸到东挞营外时,正赶上对方换岗。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亲卫立刻会意,用浸透了麻药的帕子捂住了哨兵的嘴。刀光闪过,哨兵无声倒地,像块被雪埋了的石头。
“按计划行事。”崔瑀低喝一声,率先翻进营寨。火箭带着哨音划破夜空,东挞人的营帐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惊叫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崔瑀直扑中军大帐,他知道东挞首领就在里面。帐帘被劈开时,果然见个络腮胡壮汉正提刀怒骂,正是斩杀父亲的东挞先锋。
“送你去死!”崔瑀的刀带着风声劈过去,对方举棒格挡,两柄兵器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左臂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握刀的手越来越滑。
他想起父亲教他的“拖刀计”,故意卖了个破绽,待对方的狼牙棒砸来时,猛地矮身,刀锋贴着棒身划过,精准地砍在对方的膝盖上。壮汉惨叫着跪下,崔瑀反手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首领死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东挞人顿时溃散。崔瑀正想下令追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地动山摇的马蹄声——不是他们的人。
“将军!是东挞援军!至少有三万!”亲卫嘶吼着奔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被包围了!”
崔瑀猛地回头,只见崖山的谷口被黑压压的骑兵堵死,火把连成一片,像条吞噬人的火龙。他们这五千人,成了对方嘴里的肥肉。
“将军,突围吧!往琅山关方向!”副将砍翻两个冲上来的东挞兵,浑身是血地护在他身边。
崔瑀望着谷口,又看了看身后浴血奋战的弟兄。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可狼山关不能没人守,邳州不能再丢。
“你带主力走。”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再往凉州去,找昭亲王晏淮,告诉他……东挞援军是幌子,真正的主力三日后会袭扰京城,让他速带凉州军回援。”
“将军!那你怎么办?”
“我断后。”他拍了拍副将的肩,像小时候父亲拍他那样,“告诉他,注意安全。”
不等副将再说,崔瑀忽然调转马头,提着刀冲向最密集的敌阵。他的玄色战甲在火光里像团燃烧的墨,硬生生在东挞人中间撕开一道口子:“想过去?找死!”
副将含泪领命,带着残部拼命往外冲。他们回头时,看见崔瑀被越来越多的东挞人围住,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孤舟,却始终没有沉没。
厮杀到天明时,崔瑀的刀卷了刃。
“噗嗤——”
他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腹部也挨了一刀,血浸透了甲胄,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痕。崔瑀靠在块冻僵的岩石上,看着最后几个亲卫倒在面前,忽然觉得有点冷。
东挞人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为首的将领狞笑着,用生硬的汉话骂道:“镇北侯府的世子爷,不过如此啊!”
崔瑀想站起来,可身体像灌了铅。他摸了摸怀里的狼牙符,还在。又摸了摸袖中那枚玉兰簪——那是苏州灯会上,他偷偷塞进晏淮发间的,后来晏淮还给他了,说“崔世子的东西,还是自己收着为好”。
他本想着这次晏淮回来再给他来着。
原来,有些东西,终究是还不回去的。
东挞将领的刀刺过来时,他忽然笑了,想起离京前,城门楼上那匆匆一瞥,玄色的亲王蟒袍在风里动,像只振翅欲飞的鹤。
“晏淮……”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刀尖刺穿腹部的剧痛传来,意识开始模糊,鲜血在雪中开出妖艳的红花。
身体被人推了一把,他顺着悬崖滚落下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下落的瞬间,他好像在凌冽的风中看见晏淮站在凉州的城楼上,正望着他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令人琢磨不透的情绪。
他仿佛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香……很淡很淡。
“我等不到你了……我好想……”
再见见你啊,晏淮……
后面的话,被风雪吞了。
…………
“吱嘎——砰嚓!”
凉州的军帐里,晏淮捏碎了手中的玉杯。
碎片扎进掌心,血珠滴落在宁暮送来的信上,晕开了“崔瑀”两个字。信纸沙沙作响,像谁在耳边撕心裂肺的嘶吼。
“太子已联合户部,弹劾三皇子私通西狄,陛下将三皇子打入天牢了。”宁暮的声音很轻,“邳州急报,镇北侯战死,崔世子……代父出征,崖山遇袭,主力突围,他本人……”
“他本人怎么了?”晏淮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碴。
“生……生死不知。”
帐内静得可怕。烛火明明灭灭,照在晏淮的脸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他掌心的血还在流,滴在案上的舆图上,正好晕在“崖山”的位置,像朵开得惨烈的花。
“生死不知……”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腥味,“崔瑀,你这把戏玩得够绝啊。”
到底只是在玩失踪?还是真死了?
他想起崔瑀在邳州临行前,让人送来的那封信,只有八个字:“东挞有诈,护好自己。”那时他只当是对方的算计,随手扔在了一边。
原来不是。
原来那人是真的在提醒他。
“主子,您的手……”池冶想上前查看,被晏淮挥手制止了。
他拿起那封信,反复摩挲着“崔瑀”两个字,指腹被粗糙的纸边磨得生疼。忽然想起在苏州灯会上,崔瑀放的河灯上写着“愿君无虞”,那时他还笑对方矫情。
“崔瑀……”晏淮将信纸按在流血的掌心,血浸透了纸背,“你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祝我?”
“祸害留千年,你可别就这么死了……”
帐外的风卷着雪拍在帆布上,呜呜咽咽的。晏淮望着邳州的方向,那里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烽火狼烟,隔着他从未说出口的、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牵挂。
“备兵。”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霜,“回援京城。”
“可是主子,西狄那边……”
“西狄不足为惧。”他将染血的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荷包,与那枚狼牙符放在一起,“东挞想打京城的主意,找死。”
“你们先回去,池冶,你带三千精兵,随我去邳州。”
“主子……”
“走……”
他一定要去找一个人。
活要见人,死……亦要见尸。
…………
凉州的雪开始下了,像邳州那样,带着铁腥味。晏淮翻身上马时,玄色的锦袍在风雪里展开,像只孤绝的鹰,朝着邳州的方向飞去。
他不知道悬崖下是否有生还的可能,也不知道这场奔赴最终会等来什么。他只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比如未还的酒,比如未说的话,比如……那个在悬崖边,或许还等着他的人。
万一,万一他没事呢……
飞雪飘在他眼角,一片晶莹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