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源吟》含訡南冥

28、边关 三皇子准备

　　车轮碾过凉州地界的碎石路时，晏淮正借着晨光翻看舆图。西北的风裹着沙砾拍在车帘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极了江南梅雨季的雨声，却带着凛冽的寒意。
　　“主子，前面就是凉州城了。”池冶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他的箭伤已大好，只是左臂还不能用太大力气，说话时带着点奔波后的沙哑。
　　晏淮收起舆图，掀开车帘。晨光中的凉州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夯土筑成的城墙被风沙侵蚀得斑驳，垛口处的旗帜猎猎作响，上面“镇北军”三个字在风中张扬——那是崔家旧部的旗号，也是如今节制凉州军务的根基。
　　城门下早已候着一队人马，为首的将领穿着玄色铠甲，见了晏淮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周延，参见昭王殿下！”
　　他身后的亲兵齐刷刷跪下，甲胄碰撞的脆响在空寂的城门口回荡，带着边关军人独有的悍勇。晏淮认得周延，这人是当年跟着镇北侯出生入死的老将，崔瑀离京前特意写了信，说周延可托重任。
　　“周将军免礼。”晏淮翻身下车，青色锦袍在风沙中微微起伏，“一路劳顿，不必多礼。”
　　周延起身时，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传闻中的昭王是江南养出来的文秀公子，可眼前这人虽身形清瘦，眉眼间却藏着股慑人的锐气，倒比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皇子更像个能镇住边关的主。
　　“殿下一路辛苦，末将已备下薄宴，就在军中大帐。”周延侧身引路，语气恭敬却不谄媚，“只是边关简陋，比不得京城，还望殿下恕罪。”
　　“将军客气了。”晏淮颔首，目光扫过城门口的守军——个个站姿挺拔，甲胄虽旧却擦拭得锃亮，看来周延治兵确实有一套。
　　凉州城的街巷比京城狭窄，土坯房的墙面上还留着当年西狄侵扰时的箭痕。百姓们见了亲王仪仗，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便低头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坚韧，少了京城里的谄媚与算计。
　　“这里的百姓……”晏淮忽然开口。
　　“都是苦过来的。”周延接话道，“前几年西狄年年南下，粮食被抢，男人被抓去当苦力，能活下来的，都是硬骨头。”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二皇子当年在这儿的时候，为了护着百姓，跟西狄硬拼过好几次，城里的人都念着他的好。”
　　晏淮的脚步顿了顿。他从未见过二哥戍边的样子，记忆里的晏允之总是温文尔雅，握着书卷的手指修长，却没想过在这风沙漫天的边关，二哥也曾执剑护民，在战场中拼杀。
　　“知道了。”晏淮的声音低了些，“先去军营吧。”
　　镇北军的大帐设在城中心的校场旁，帆布帐篷被风沙磨得发白，却收拾得整齐。帐内的案几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吃食：烤得焦香的羊肉，一碟腌菜，还有一壶烈酒。
　　“殿下将就着用些。”周延给晏淮倒了杯酒，酒液浑浊，却散发着浓烈的酒香，“这是军中自酿的烧刀子，驱寒。”
　　晏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火烧一样，却奇异地驱散了一路的寒气。他放下酒杯，看向周延：“军中粮草如何？西狄最近有什么动静？”
　　周延收起笑容，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粮草尚可支撑三个月，但过冬的棉衣还差三成。至于西狄……”他指着帐内悬挂的舆图，“他们的主力屯在黑水河南岸，首领是狼骨，据说这人是西狄的新可汗，野心不小，最近频频派细作来刺探军情。”
　　晏淮的指尖落在“黑水河”的位置。这里是凉州与西狄的界河，水流湍急，易守难攻，却是南下的必经之路。
　　“三皇子到甘州了吗？”他忽然问。
　　提到三皇子，周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昨日刚到，派人送来封信，说要休整几日再过来拜见殿下。”
　　晏淮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让他歇着吧。正好，我们先把这边的事理顺。”
　　…………
　　接下来的几日，晏淮每日都泡在军营里。他跟着周延巡查防务，查看粮草，甚至亲自去校场看士兵操练。起初还有人觉得这位亲王是来镀金的，可当晏淮指出骑兵操练时的阵型漏洞，甚至能说出每种兵器的优劣时，将士们看向他的眼神渐渐变了——那是信服，是将士们对他特有的尊重。
　　“殿下竟也懂兵法？”一次操练后，周延忍不住问道。
　　晏淮擦拭着手里的长枪，枪杆是沙枣木做的，沉甸甸的带着分量：“略懂一二，二哥当年教过我一些皮毛，不如将军经验丰富。”
　　周延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二皇子当年也是这样，一到军营就不肯走，跟着末将们同吃同住，一点皇子架子都没有。”
　　晏淮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他想起二哥留在京城的那些兵书，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原来都是在这风沙里磨出来的经验。
　　七日后，三皇子终于慢悠悠地从甘州来了。他带着一队亲兵，穿着锦缎袍子，在灰扑扑的凉州城里格外扎眼，身后还跟着几辆马车，装着从京城带来的绸缎玉器，倒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七弟近来可好啊？”三皇子走进军帐时，脸上挂着和善的笑，目光扫过帐内简陋的陈设，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托三皇兄的福，一切安好。”晏淮头也没抬，手里正看着军报，“三弟在甘州的日子，想必很舒坦。”
　　三皇子的笑容僵了僵：“七弟说笑了，甘州可比不上凉州安稳，西狄的细作跟苍蝇似的，烦得很。
　　“哦？”晏淮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那三弟可知，昨日有个‘苍蝇’混进了甘州粮仓，烧了我们过冬的三成粮草？”
　　三皇子的脸色瞬间变了：“什么？竟有这事？本王……为何不知！”
　　“三皇兄想来是忘记了，皇兄贵人多忘事，那我帮皇兄回忆回忆，”晏淮放下军报，起身走到他面前，“那细作被抓住时，身上揣着的令牌，可是三皇兄亲卫营的。”
　　三皇子连连后退，撞到身后的案几，上面的酒壶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你休要血口喷人！那肯定是伪造的！谁那么大的胆子，竟敢陷害本王！”
　　“是不是陷害，三皇兄心里清楚。”晏淮的声音冷得像冰，“西狄为什么偏偏在皇兄到了甘州后动手？为什么他们能精准找到粮仓的位置？这些，还请皇兄为我解疑释惑。”
　　三皇子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他怎么也没料到到西狄竟敢直接烧粮仓，还留下了把柄。
　　“本王……本王……”
　　“不必说了。”晏淮打断他，“从今日起，甘州防务由周将军接管便是，的人，全部调回凉州听候差遣吧，免得皇兄又出这事来圣上怪罪。”
　　“你敢！”三皇子怒道，“我是父皇亲封的甘州协防，你凭什么夺我的权？”
　　“就凭我是亲王，节制北境军务！”晏淮的声音陡然提高一些。
　　帐外的亲兵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齐刷刷拔刀相向。
　　三皇子看着帐内杀气腾腾的士兵，终于怕了。他知道在这凉州城里，晏淮说的话就是规矩，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好……好你个晏淮！”三皇子咬着牙，“我会向父皇参你一本！”
　　“随时恭候。”晏淮淡淡道，“来人，‘送’三皇子回营。没有我的传令，不许他踏出营房半步。”
　　看着三皇子被押下去的背影，池冶低声道：“主子，这么做会不会太急了？”
　　“急？”晏淮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黑水河的位置，“西狄不会给我们留太多时间。三皇子这颗棋，该派上些用场了。”
　　入夜后，凉州城的风沙更大了。周延悄悄来到晏淮的大帐，手里拿着一封密信：“殿下，按您的吩咐，三皇子与西狄私通的证据，已经送到东宫了。”
　　晏淮接过密信，上面是三皇子与西狄可汗狼骨的往来书信，字迹是模仿的，但盖着的私章却是真的——那是池冶趁三皇子被押时，从他身上里顺来盖的。
　　“做得好。”晏淮将密信烧毁，“太子收到这个，定会在父皇面前参三皇子一本。到时候，三皇子为了自保，只能把太子贪墨军饷的事抖出来。”
　　周延看着火焰吞噬信纸，忽然道：“殿下，您这么做，就不怕……”
　　“不怕什么？”晏淮抬眼，“怕他们两败俱伤，还是怕京城里的那位坐收渔利？”
　　周延沉默了。他是崔家旧部，自然知道晏淮指的谁
　　“周将军是崔家的人，我不瞒你。”晏淮的语气缓和了些，“我与你们崔世子，目前是盟友。但这盟友能做多久，要看彼此的诚意。”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帐外的风沙，“至少现在，我们的目的还是一样的。”
　　周延躬身道：“末将明白。殿下放心，凉州的兵，只听殿下的令。”
　　送走周延后，晏淮独自站在帐外。风沙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远处的军营里传来巡逻士兵的口号声，单调却让人安心。
　　他想起崔瑀离京前塞给他的令牌，此刻正躺在贴身的荷包里，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像个无声的承诺。不知道京城里的那位，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殿前司处理公务，还是在琢磨着如何应对东宫与三皇子的争斗？
　　“主子，夜深了，该歇息了。”池冶递来一件披风。
　　晏淮接过披上，羊毛的暖意裹住身体，却驱不散心底的一丝空落。他忽然想起苏州的灯会，那人站在灯影里，笑着说“愿步步青云，世代峥嵘”，眼底的野心像星火一样亮。
　　或许，等这一切结束，真该回苏州看看。看看竹园的青竹，看看灯会上的河灯，也看看……那个人是否还在。
　　风沙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晏淮转身回帐，帐内的烛火还亮着，案上的舆图摊开，黑水河的位置被红笔圈了起来。
　　下一步，也该轮到西狄了。狼骨想趁机南下，他偏要让对方有来无回。至于京城里的好戏……就慢慢看吧。
　　凉州的晨光刺破云层时，照在“镇北军”的旗帜上，也照亮了晏淮眼底的锋芒。这场仗，才刚刚开始。而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作者有话说

　　好累啊，这是几天前的，现在才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