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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魂峡 离开竹舍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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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竹舍不过半个时辰,周遭景象已与之前判若两地。
灰雾浓得化不开,不再是朦胧的纱幕,而是粘稠沉重、仿佛有生命的泥沼。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被粗糙的砂纸摩擦,带着铁锈与甜腥的浊气无孔不入,侵蚀着护体灵光。脚下不再是泥土小径,而是嶙峋尖锐的黑曜石,石缝间流淌着暗红色的、散发硫磺恶臭的粘稠液体。扭曲的怪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如同凝固痛苦姿态的黑色石笋,偶尔能看到石笋顶端闪烁着鬼火般的磷光,映出石壁上狰狞扭曲的天然纹路,仿佛一张张无声呐喊的脸。
“地图显示,前方就是‘断魂峡’。”宋乾歌展开皮卷,借着高素成那盏琉璃灯的光芒辨认。她的声音在凝滞的雾气中有些发闷,护体灵光在浊气侵蚀下明灭不定,勾勒出她紧绷的下颌线。
“断魂峡……”高素成走在队伍稍前的位置,手中的“悦君”骨剑散发着稳定的月白光晕,将靠近的浊气逼退少许。他左脸的伤疤在剑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深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通往渊墟边缘的必经之路,也是……当年我与师尊最后交手的地方之一。两侧峡壁高耸,遍布天然迷阵和空间裂隙,更有蚀魂风常年吹刮,专门消磨魂魄灵光。当年若非师尊……”他猛地闭嘴,眼神暗了暗,没再说下去。
顾景忧走在队伍末尾,依旧是最从容的模样。深青色劲装纤尘不染,淡紫长发束得一丝不乱,连呼吸都平稳得近乎刻板。他腕上的红绳在幽暗环境中并不显眼,但纪时溪总能若有若无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悬在心头的一根细刺。他很少开口,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沿途每一处异常,尤其是在高素成提及“断魂峡”时,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考量。
纪时溪夹在队伍中间,左边是紧握双戟、红蓝发丝在斗笠下不安晃动的临鸯,右边是抱着“天选”、嘴里念念有词、试图用中二台词对抗恐惧的程剑影。她握着忘忧弓的手心渗出薄汗。这张弓自进入这片区域后,似乎就“活”了过来,弓身不再是温润的暖,而是传来一种细微的、持续的脉动,像是在与什么遥远的东西共鸣。她发梢的紫色在昏暗中流淌着幽光,与周围死寂的黑暗格格不入。
高素成之前的话在她脑子里盘旋——“是你身上的气息!还有这张弓!”肆邪在找什么?顾景忧给她这张亡妻的弓,真的只是巧合?还是……她不敢深想。
“停。”走在最前的上官苍弈忽然抬起手,声音压得极低。他苍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像捕食前的猛兽。他侧耳倾听,流苏耳坠静止不动。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除了永无止境的呜咽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仿佛岩石摩擦的怪响,似乎并无异样。
但几息之后,纪时溪也感觉到了——脚下地面传来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震动,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地下爬行。同时,空气中那股甜腥味骤然浓烈起来。
“地下!”宋乾歌厉喝。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众人脚边的黑曜石地面猛地炸开!数条比竹舍外所见更粗壮、颜色更深、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蚀魂雾蠹”破土而出,它们张开布满螺旋利齿的口器,喷吐出灰黑色的腐蚀性毒雾,同时细长的身躯如同鞭子般横扫抽打!
“结阵!”宋乾歌剑光如练,瞬间斩断两条,身形已与上官苍弈交错,互为犄角。上官苍弈的刀法迅疾狠辣,专攻雾蠹关节薄弱处。
程剑影娇喝一声“邪魔外道,看剑!”“天选”带着一往无前的银白剑气,直刺一条雾蠹头部,却险些被另一条侧面袭来的雾蠹抽中腰际,幸亏临鸯眼疾手快,一戟格开,另一戟顺势劈下,红蓝光芒炸开,将那条雾蠹逼退。
“笨蛋!注意配合!”临鸯骂道,手上双戟舞得密不透风。
高素成没有与其他人结阵,他独自守在队伍一侧,“悦君”挥洒,月华剑气清冷孤高,所过之处,雾蠹纷纷僵直、碎裂,仿佛被月光“冻结”了魂魄。他的打法带着一股狠绝的意味,仿佛要将所有愤怒和痛苦都倾泻在这些妖物身上。
纪时溪这次有了准备,不断开弓,紫色灵矢连珠射出,虽不如其他人招式精妙,但准头奇佳,总能救急或补刀。忘忧弓的消耗比她预想的小,每一箭射出,弓身的脉动反而更清晰一分,似乎在汲取周围某种力量。
顾景忧依旧没有直接加入战团。他站在原地,指尖几道几乎看不见的银芒闪烁,如同无形的丝线,精准地缠绕、绊住那些试图偷袭或从死角攻击的雾蠹,为其他人创造绝杀机会。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高素成和纪时溪身上,尤其是在纪时溪开弓、紫发无风自动的瞬间,眼神格外深沉。
战斗比之前激烈许多,这些地下钻出的雾蠹更难缠,且似乎懂得简单的配合。但第四梯队毕竟训练有素,加上高素成这个对浊气生物了解甚深的地头蛇,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将这批雾蠹斩杀殆尽。
地面上留下数十滩腥臭的黑水和碎裂的残肢。
“呼……呼……这些鬼东西,没完没了了!”临鸯拄着戟喘息,斗笠下的脸色有些发白。浊气环境下持续战斗,消耗远大于平常。
程剑影也微微气喘,但眼睛发亮:“吾之‘天选’今日饱饮邪秽,锋芒更胜!”
上官苍弈还刀入鞘,看向宋乾歌:“队长,不太对。这些雾蠹像是被有意驱赶到我们必经之路上的。而且……”
他踢了踢脚边一具特别粗大的雾蠹残骸,刀尖挑开其头部甲壳,里面赫然也嵌着一小块闪烁暗红光芒的“魂引碎片”,只是这一块更大,光芒更盛。
“果然。”宋乾歌脸色凝重,“有人在用这些东西定位、驱赶浊气生物阻击我们。是肆邪的‘影侍’?”
“八九不离十。”高素成走过来,用“悦君”剑尖碾碎那块碎片,脸色阴沉如水,“而且它们越来越近了。刚才的战斗动静,还有这碎片被激活的波动,足够让那些躲在阴影里的家伙找到我们。”
他看向顾景忧,语气带着讽刺:“顾大人,您的‘饵’,效果拔群啊。”
顾景忧这次终于抬眼,正视高素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高素成,你既已种下锁魂契,便该明白,此刻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与其阴阳怪气,不如想想如何利用你对这里的了解,带我们避开下一波拦截,尽快穿过断魂峡。”
高素成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却没再反驳。他走到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旁,用“悦君”在石面上刻画了几个古怪的符号,然后侧耳倾听。岩石内部传来空洞的回响,似乎另有乾坤。
“这边。”他指了指岩石侧面一道极其隐蔽的裂缝,“走这里,可以绕过前面最容易被伏击的‘嚎风谷’,直接切入断魂峡中段。但里面地形复杂,岔路极多,跟紧我,走丢了,可没人回头找。”
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高素成的琉璃灯和众人微弱的护体灵光提供照明。空气浑浊闷热,石壁湿滑冰冷,布满了黏腻的苔藓。通道曲折向下,坡度陡峭,不时有冰冷刺骨的地下水滴落。
纪时溪被夹在中间,前后都是人,几乎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黑暗和狭窄放大了所有感官,忘忧弓的脉动,发梢紫光的流淌,还有怀中那张来自顾景忧房间、画着绿衣女子小像的纸,都变得异常清晰。她忍不住又摸了摸那张纸,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她那些未解的谜团。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高素成压低的声音:“小心头顶。”
话音刚落,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从头顶石壁传来。众人抬头,只见上方岩缝里,密密麻麻挤满了无数拳头大小、通体灰白、长着蝙蝠般肉翅和尖喙的小型生物,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乳白色,正齐齐“望”下来。
“是‘盲蝠’,靠声音和灵力波动捕食。别出声,收敛灵力,慢慢走过去。”高素成用气声说,自己率先屏息,将琉璃灯的光芒也压到最低,像一尊石像般缓缓挪动。
众人有样学样,连呼吸都放到最轻,一步步在盲蝠群下挪移。程剑影紧张得差点同手同脚,被临鸯狠狠瞪了一眼。纪时溪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握弓的手僵硬。
就在他们即将通过这片区域时,纪时溪脚下忽然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湿滑石块!她身体失衡,低呼一声,虽然立刻被身后的上官苍弈扶住,但那一丝声响和灵力波动,已然泄露!
“吱——!!”
刺耳的尖啸声骤然爆发!头顶的盲蝠群像炸开的马蜂窝,轰然扑下!它们虽然个体弱小,但数量成千上万,灰白色的身影汇成一股死亡的洪流,尖喙张开,露出细密的锯齿,朝着众人噬咬而来!
“跑!”高素成怒喝一声,再也顾不得隐蔽,琉璃灯大放光明,同时“悦君”划出一道圆弧,清冷剑光暂时逼退正面扑来的蝠群,“往前冲!出口就在前面!”
狭窄通道瞬间变成修罗场。众人各施手段,一边抵挡四面八方扑来的盲蝠,一边拼命向前冲。宋乾歌剑光如网,绞杀大片;上官苍弈刀气纵横,开路先锋;临鸯双戟翻飞,护住侧翼;程剑影剑法大开大合,却因空间狭窄有些施展不开;纪时溪不断开弓,紫色灵矢在近距离几乎不用瞄准,每一箭都能射穿数只盲蝠。
顾景忧这次终于出手,他袖袍一拂,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盲蝠体内,中针的盲蝠瞬间僵直坠落,竟将后方扑来的同类也撞落不少。他步伐看似不快,却始终缀在队伍中段,将纪时溪和程剑影这两个相对薄弱环节护在可及之处。
腥臭的血液和蝠尸不断落下,通道内滑腻不堪。盲蝠的尖啸声、兵刃破空声、灵力爆鸣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看到了!光!”冲在最前的高素成大喊。
前方不远处,通道尽头隐约透出朦胧的、不同于琉璃灯和灵光的灰白色天光——是出口!
众人精神一振,奋力冲杀。就在最前面的高素成即将冲出通道的刹那,异变再生!
通道出口处的岩壁,突然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猛地向内合拢!同时,一股极其阴寒、带着浓郁恶意的神念,如同冰冷的触手,狠狠扫过所有人!
“陷阱!”上官苍弈瞳孔收缩。
合拢的岩壁并非岩石,而是无数细小的、灰黑色的阴影颗粒凝聚而成!它们瞬间封死了出口,并且如同潮水般向通道内倒灌而来!阴影过处,连岩石都被侵蚀出滋滋白烟。
“‘影瘴’!是影侍的本命神通!”高素成脸色煞白,挥剑斩向阴影,月华剑气没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只让阴影翻腾了一下,速度稍缓,却无法驱散。
后有疯狂噬咬的盲蝠群,前有侵蚀一切的影瘴,通道狭窄,退无可退!
绝境!
宋乾歌眼神一厉,似乎就要动用某种代价巨大的秘法。上官苍弈横刀挡在她身前。程剑影和临鸯背靠背,脸上也露出决绝之色。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景忧忽然上前一步,越过众人,站到了最前面,直面汹涌而来的影瘴。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施展任何绚丽的法术。只是抬起了右手,手腕上,那截红绳手链,在昏暗的光线中,鲜红欲滴。
然后,他用一种古老、低缓、仿佛吟唱又仿佛叹息的语调,吐出了一个简短的音节。
那音节并非已知的任何语言,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直抵灵魂的韵律。
刹那间——
他腕间的红绳手链,彩珠颗颗亮起,散发出温暖而不刺目的金光。
汹涌而来的灰黑影瘴,如同遇到了烈阳的冰雪,发出了无声的、痛苦的嘶鸣,翻滚着向后退缩、消融!
就连他们身后那些疯狂的盲蝠,也在金光波及的瞬间,惊恐地尖啸着,互相践踏着向后溃逃,仿佛遇到了天敌。
通道内,霎时间为之一清。
只有那温暖的金光,笼罩着惊魂未定的众人,也照亮了顾景忧平静无波、甚至显得有些苍白的侧脸。
他放下手,金光渐敛,红绳手链恢复平常。他看了一眼被影瘴侵蚀得坑坑洼洼、但已洞开的出口,淡淡道:
“走。”
然后,率先踏出了通道。
身后,高素成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尤其是他腕间那截红绳,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某种了悟的绝望。
纪时溪也怔怔地看着顾景忧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忘忧弓。刚才顾景忧念出那个音节时,她分明感觉到,弓身传来一阵剧烈的、带着悲伤与眷恋的悸动。
这是要上演一场人弓之恋吗?
老天,
别玩儿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