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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断魂 影瘴退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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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瘴退去,盲蝠溃散,通道尽头天光晦暗。
众人冲出狭窄的岩缝,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庞大的压迫感攫住。
断魂峡。
两侧是望不见顶的、近乎垂直的漆黑峭壁,高耸入上方翻滚的、仿佛倒悬浊海的灰雾之中。峭壁表面并非岩石,而是一种冰冷光滑、泛着金属哑光的未知材质,布满纵横交错的、深不见底的裂缝,像是被天神用巨斧胡乱劈砍而成。峡谷底部极宽,但被浓得近乎液体的灰色雾霭填满,只能隐约看到崎岖不平的黑色地面,以及从雾气中刺出的、如同怪兽獠牙般的嶙峋石柱。
最令人心悸的是风。
那不是普通的气流,而是无形的、呜咽嘶吼的“蚀魂风”。它并非从一个方向吹来,而是在峡谷中无序地冲撞、回旋,发出千百种鬼哭般的尖啸。风过之处,不仅带着刺骨的阴寒,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贪婪的嘴巴,在拼命啃噬着生灵的护体灵光与精神意志。纪时溪仅仅站定几个呼吸,就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有冰冷的手指在试图撬开她的天灵盖。
“收敛心神,稳固识海!蚀魂风直攻魂魄!”高素成的声音在风啸中显得有些破碎,他手中的“悦君”骨剑光芒流转,在身周撑开一圈稍显稳固的月白光晕,但光晕边缘也在不断被风化、侵蚀。
宋乾歌迅速打出几个法诀,一层淡青色的光罩将众人笼罩在内,暂时隔绝了大部分蚀魂风的直接侵袭,但光罩明灭不定,显然维持不易。“地图指示的路径是沿着左侧峭壁下一条隐蔽的栈道前进。高素成,带路。”
高素成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顾景忧腕间已恢复寻常的红绳,欲言又止,最终沉默地走向左侧峭壁。靠近了才发现,峭壁底部果然有一条几乎与岩壁同色、宽仅尺余的天然凸起,像是岩石的一道疤痕,蜿蜒伸向雾气深处。这就是“栈道”?更像是死神舌尖。
“跟紧,每一步都要踩实。下面是‘无底雾渊’,掉下去,魂魄会被浊气和蚀魂风瞬间撕碎,永世不得超生。”高素成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率先踏上了那条“栈道”。
栈道湿滑,布满青黑色的苔藓,有些地方已经碎裂,露出下面令人心悸的黑暗。蚀魂风如同无形的巨手,不断推搡、拉扯。众人不得不将身体紧贴冰冷的岩壁,一点点向前挪移。护体灵光与蚀魂风的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纪时溪跟在临鸯后面,心跳如擂鼓。她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前方临鸯的脚跟,机械地迈步。忘忧弓背在身后,弓身的脉动与峡谷中某种低沉的、仿佛大地心跳的韵律隐隐应和,让她既不安,又奇异地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她发梢的紫色在灰暗环境中像一小簇幽暗的火焰。
顾景忧走在最后,步履依旧是最稳的一个。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前方每个人的背影,尤其是在高素成和纪时溪身上停留片刻,指尖有微不可查的灵光闪烁,似乎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上官苍弈走在纪时溪前面,苍绿色的长发被狂风吹得向后飞扬,流苏耳坠剧烈摇摆。他大半注意力放在前方和脚下,但偶尔回头的瞬间,纪时溪总觉得他看向高素成的眼神,格外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杀意?
是错觉吗?纪时溪甩甩头,大概是被这鬼地方影响了心神。
一行人如同行走在巨龙脊背上的蚂蚁,缓慢而艰难地向前移动。蚀魂风的尖啸声中,开始夹杂着其他声音——模糊的呓语,凄厉的哭喊,刀剑交击的回响,甚至还有类似尧乐仙尊那串贝壳风铃的叮咚声……这些声音直接钻进脑海,试图唤起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记忆。
“固守本心!是蚀魂风幻化的‘魇语’!”宋乾歌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水浇下,让几个眼神开始恍惚的队员猛地清醒。
高素成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前方栈道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断层,宽约三丈,下方是翻涌的雾霭,对面栈道依稀可见,但中间空空如也。
“这里原本有一座石桥,看来是塌了。”高素成皱眉,观察着两侧岩壁,“只能攀过去。岩壁上有一些可供抓握的缝隙,但风太大,务必小心。”
攀爬?在蚀魂风呼啸的干丈绝壁上?
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但退路已几乎被影瘴封死,前进是唯一选择。
宋乾歌当机立断:“上官,你第一个,探查落脚点。高素成第二,指引方向。程剑影、临鸯、纪时溪居中,我断后。顾大人,烦请照应。”
顾景忧微微颔首。
上官苍弈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灵光覆于手足,如一只灵猿般跃起,精准地抓住岩壁一道裂缝,身体紧贴,开始横向移动。他的动作矫健利落,显示出极其扎实的功底。
高素成紧随其后,他的攀爬方式有些特别,似乎对岩壁的质地和裂缝分布颇为熟悉,速度不快,但极稳。
轮到纪时溪时,她看着脚下深渊,腿都有些发软。临鸯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别怕!就当爬衙门后院的歪脖子树!我在后面看着你!”
纪时溪一咬牙,学着前面的样子,手脚并用,扣住冰冷的岩壁。触手滑腻,蚀魂风从侧面猛烈吹来,几乎要将她掀飞。她拼命催动灵力,手指死死抠进石缝,指甲瞬间崩裂,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无边的恐惧。
一寸,一寸,向对面挪移。风声、魇语、心脏的狂跳,混杂成一片。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顾景忧是否跟在后面。
就在她即将到达断层中央,下方雾霭最浓之处时,异变突生!
下方翻涌的灰色雾霭中,毫无征兆地射出数道漆黑的、完全由阴影凝结而成的锁链!锁链速度奇快,无声无息,直取正在攀爬的几人!目标并非最前的上官苍弈,也不是最后面的宋乾歌和顾景忧,而是正处在中间、相对难以闪避的纪时溪、临鸯,以及——高素成!
“小心!”宋乾歌厉喝,剑光斩向射向纪时溪的锁链。
顾景忧眼中寒光一闪,数道银针后发先至,射向锁链关节处。
但锁链仿佛有生命般,灵活扭动,避开大部分攻击,依旧缠向目标!
纪时溪只觉得脚踝一紧,一股冰寒刺骨、带着疯狂拉扯之力的阴影锁链已牢牢缠住她!与此同时,另一条锁链缠向她的腰际!她惊叫一声,身体瞬间被向下拉拽,一只手险些脱开岩壁!
“小溪!”临鸯惊呼,想回身救援,自己却被另一条锁链逼得手忙脚乱。
程剑影挥剑斩向锁链,火星四溅,却只能留下浅痕。
高素成那边也被两条锁链重点照顾,他挥动“悦君”,月华剑气斩在锁链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锁链寸寸断裂,但雾霭中立刻有更多阴影涌出,补充上来!
“是影侍的本体攻击!它们在下面!”高素成吼道,脸色难看至极。他一边应付锁链,一边试图向纪时溪那边靠拢。
然而,就在这混乱惊险的时刻——
一直攀在前方、似乎也在艰难应付锁链袭扰的上官苍弈,突然毫无征兆地,以一种极其精妙且狠辣的角度,向侧后方——高素成的方向,猛地蹬出一脚!
那一脚并非随意乱踢,而是裹挟着凝练的灵力,精准地踹在高素成唯一受力、扣在岩缝的左手手腕上!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被风啸掩盖。
高素成闷哼一声,左手瞬间脱力,整个人只剩右手还勉强抓着岩壁一点凸起,身体顿时悬空!而下方,数条阴影锁链正趁势疯狂缠绕上来!
“上官苍弈!你——!”高素成目眦欲裂,难以置信地看向前方那苍绿色的背影。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其他人正疲于应付自身危机,纪时溪更是半个身子都被拉出了岩壁,谁也没料到上官苍弈会在此刻突然对“同伴”下此毒手!
上官苍弈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向前攀爬,只是速度骤然加快。
“高素成!”宋乾歌惊怒交加,一剑斩断纠缠自己的锁链,想要救援,却被更多从雾霭中涌出的阴影触手挡住。
顾景忧眼神骤然冰寒,看向上官苍弈的背影,杀意一闪而逝。但他离得较远,中间隔着纪时溪和临鸯,又被锁链干扰,一时竟也救援不及。
“呃啊——!”高素成右手承受不住全身重量和锁链的拉扯,五指在岩石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和血痕,终于——脱手!
“不!”纪时溪眼睁睁看着高素成如同断线风筝般向下坠落,那张带着伤疤、写满震惊、愤怒与无尽疲惫的脸,在她视线中迅速变小。
也许是危急时刻爆发的力量,也许是忘忧弓传来的莫名悸动,纪时溪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猛地将忘忧弓交到左手,右手竟然冒险松开了岩壁,朝着坠落的高素成,竭力伸去!
“抓住!”她嘶喊。
下坠的高素成似乎也愣了一瞬,看着那只向他伸来的、并不强壮甚至有些颤抖的手,还有少女脸上那份近乎愚蠢的急切。刹那间,他眼中翻涌过无数复杂情绪。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擦过纪时溪指尖的刹那,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啸,清晰地送入纪时溪耳中,带着一种濒死的平静与嘲弄:
“小捕快……记住,‘至善’并非你听说的悲天悯人……‘肆邪’也非纯粹的邪恶……她只是一个……知晓了真相后,再也无法假装,只能孤独战斗的……可怜人罢了……”
“一切……皆有迹可循……只是无人愿看……”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一眼纪时溪,又仿佛透过她,看向了更遥远的过去,眼中最后闪过一丝深切的、孩子般的眷恋与悔恨:
“还有……告诉顾景忧……他腕上那东西……瞒不住的……”
“我……其实……很想师尊……”
话音未落,他任由自己的指尖与纪时溪的指尖错过,甚至还微微用力,推开了纪时溪徒劳想要抓住他的手。然后,他不再挣扎,嘴角甚至扯出一丝解脱般的、古怪的笑意,仰面朝着那深不见底、翻涌着阴影与雾霭的无底雾渊,加速坠去。
“高素成——!”纪时溪的呼喊被狂风撕碎。
那道鹅黄色的身影(他始终未换下尧乐仙尊的裙衫),连同手中那柄月华般的“悦君”骨剑,瞬间被浓稠的灰雾与蠢动的阴影吞没,消失不见。
只有他最后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纪时溪的脑海,带来一片冻结的茫然与惊骇。
至善……非善?肆邪……是知晓真相的孤独战斗者?一切有迹可循?顾景忧腕上的东西?
“纪时溪!抓紧!”顾景忧冷冽的声音将她从瞬间的失神中惊醒。她这才发现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已悬空,全靠左手死握着忘忧弓卡在一道石缝里,以及腰间被顾景忧及时打出的一道灵力绳索缠住。
下方,阴影锁链还在不断缠绕拉扯。
宋乾歌和临鸯、程剑影也终于勉强稳住自身,合力斩断了纠缠纪时溪的锁链。
顾景忧手腕一抖,灵力绳索将纪时溪拉回岩壁。她手脚发软,心脏狂跳,几乎虚脱,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高素成坠崖前的话,和上官苍弈那毫无征兆、冷酷至极的一脚。
她猛地抬头,看向前方。上官苍弈已经成功攀到了对面栈道,正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苍绿的眼眸深邃如古井,无波无澜,仿佛刚才那阴狠的偷袭从未发生。
宋乾歌、临鸯、程剑影也相继安全抵达对面。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尤其是宋乾歌,她看向上官苍弈的眼神,冰冷得骇人。
顾景忧带着纪时溪最后跃上栈道。
一站稳,宋乾歌的剑尖已指向上官苍弈,声音寒彻骨髓:“上官苍弈,你最好有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临鸯和程剑影也下意识地呈包围之势,虽然他们不明白副队长为何突然对高素成下杀手,但那冷酷的一幕让他们本能地感到寒意。
纪时溪靠着冰冷岩壁喘息,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紧紧握着忘忧弓,看向上官苍弈的目光充满了惊疑、愤怒和后怕。
上官苍弈面对指着自己的剑尖,神色依旧平静,甚至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流苏耳坠,缓缓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高素成,不能留。”
“为何?”宋乾歌剑势未松。
“他是‘钥匙’,也是‘变数’。”上官苍弈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景忧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对尧乐仙尊的执念已入魔,对至善与肆邪的真相知晓过多,更对顾大人……怀有异心。让他活着接近渊墟核心,只会让事情彻底失控,甚至可能被肆邪一方利用,反过来对付我们。”
“就凭你的猜测,便对同伴下杀手?”宋乾歌眼中怒意更盛。
“并非猜测。”上官苍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正在缓缓消散的灰色符印,符印中心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之前“魂引碎片”同源的暗红气息,“这是他身上被我暗中种下的‘窥心印’残余反馈。在顾大人动用……那力量驱散影瘴时,他心绪剧烈波动,产生了强烈的、针对顾大人的杀意与破坏欲。而且,他潜意识深处,对肆邪的所谓‘真相’有着病态的认同。留下他,是隐患。”
“你私自种印?”宋乾歌握剑的手更紧。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上官苍弈坦然承认,“队长,别忘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回至善长老,查明真相,阻止可能复苏的肆邪。高素成或许可怜,但他的存在,已危及任务。我愿承担一切责罚,但若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
一番话,冷静,残酷,却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敌友难辨的境地里。
宋乾歌胸膛起伏,剑尖微微颤抖,显然在极力克制。她无法完全认同上官苍弈的做法,却又无法彻底驳斥他的理由。高素成身上确实疑点重重,情绪极不稳定。
临鸯和程剑影面面相觑,不知该信谁。
纪时溪却死死盯着上官苍弈。她想起高素成坠崖前的话,想起上官苍弈与宋乾歌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默契,想起顾景忧的平静和神秘……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比断魂峡更深不可测的迷局里,每个人似乎都藏着秘密,每句话都可能半真半假。
一直沉默的顾景忧,终于上前一步,挡在了宋乾歌的剑前。
“事已至此,追究无益。”他看着上官苍弈,目光深邃,“高素成生死未知,但坠入雾渊,生机渺茫。他留下的线索和地图,依旧是我们前进的关键。”
他顿了顿,转向纪时溪,语气稍微缓和:“他说了什么?”
纪时溪一激灵,看着顾景忧平静的眼睛,又想起高素成那句“他腕上那东西……瞒不住的”,喉咙有些发干。她该说出来吗?说出来会怎样?
挣扎片刻,她还是哑着嗓子,将高素成坠崖前的话复述了一遍,只是下意识地略过了最后关于顾景忧手腕的那句。
听完,所有人再次沉默。
至善非善?肆邪是知晓真相的孤独者?这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宋乾歌缓缓收剑,但看着上官苍弈的眼神依旧冰冷:“此事,回去后再行论处。现在,继续前进。”
上官苍弈垂首:“是。”
队伍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信任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痕。他们沿着栈道继续前行,蚀魂风的呜咽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各怀鬼胎。
没有人知道,在下方那被认为生机渺茫的无底雾渊深处——
急速坠落的高素成,并未如预料般被蚀魂风撕碎魂魄,或是摔成肉泥。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一道柔和的、充满生机的绿色光芒,自下方雾霭最深处亮起,托住了他。
朦胧中,他看到一个身影。
那人有着一头利落的、生机勃勃的苍翠短发,穿着剪裁得体、纹路繁复的黑金色长袍,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高素成只来得及看清那人微微侧头时,一双在昏暗深渊中、如同熔金般璀璨夺目的眼眸。
那金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无喜无悲,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的探究。
随后,绿色光芒裹挟着他,消失在雾渊更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