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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至善 天权殿偏厅 ...

  •   天权殿偏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长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皮制舆图,绘制的却不是人间山河,而是宎城内部错综复杂的区域与悬浮在外的三十六座“外岛”。宋乾歌指尖点在其中一座标着“隐云泽”的岛屿上,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

      “至善长老,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此处,为‘净渊’疗伤。七日前失去联络,本命魂灯未灭,但光芒微弱,飘忽不定。”

      纪时溪缩在临鸯旁边,努力想把脖子埋进领子里。她怀里还揣着那张从顾景忧房里顺来的、画着绿衣女子小像的纸,像揣了块烫手炭。偷偷瞄一眼长案那头——顾景忧坐在主位,淡紫长发一丝不苟地束着,玄色紫袍衬得他面白如雪,腕上红绳半掩在袖中,正垂眸看着另一份卷宗,仿佛昨夜那个眼神破碎的人只是她的错觉。

      “隐云泽……”上官苍弈抱臂站在宋乾歌身侧,苍绿色长发用银冠束起,流苏耳坠纹丝不动,眉头紧锁,“那是‘渊墟’入口附近,浊气四溢,他跑去那里做什么?”

      “问得好。”程剑影靠在柱子上,怀里紧紧抱着他那把名为“天选”的长剑,刘海下的眼睛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吾之‘天选’早已饥渴难耐,正需邪祟之血祭剑!”

      临鸯翻了个白眼,用胳膊肘捅了捅纪时溪,小声道:“又来了。”

      纪时溪干笑两声,注意力却忍不住飘向顾景忧手边——那里放着一张新调令,墨迹未干,正是准许顾景忧暂时卸下宎城部分庶务,以“特别监察”身份加入第四梯队,协查至善长老失踪案的批复。

      她感觉眼前有点发黑。

      跟宋乾歌和上官苍弈共事已经够窒息了,现在还要加上顾景忧这个行走的冰块加嘲讽发射器?这队伍还能待?

      “所以,任务明确。”宋乾歌环视众人,“前往隐云泽,搜寻至善长老踪迹,查明失踪原因。若有异动,随时传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纪时溪:“出发前,还有一件事。”

      纪时溪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顾景忧放下卷宗,抬眼看了过来。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纪时溪莫名后颈发凉。

      “纪时溪,”他开口,“你的兵器呢?”

      “啊?”纪时溪一愣,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空如也。她的制式佩刀,连同那个沾了野猪粪的刀鞘,早不知道丢在那个荒郊野岭了。“我……属下……刀丢了……”

      “丢了?”顾景忧眉梢微挑,“身为天权殿所属,连吃饭的家伙都能丢?”

      纪时溪头皮发麻,正想狡辩两句“事发突然”,却见顾景忧朝身后侍立的随从略一颔首。

      随从躬身退下,不多时,捧着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匣回来,恭敬地放在顾景忧面前。

      木匣古旧,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有岁月磨出的温润光泽。顾景忧伸手,指尖拂过匣盖,动作很轻,仿佛触碰易碎的梦。然后,“咔哒”一声轻响,他打开了匣子。

      一股清冷的、带着淡淡莲香的气息弥漫开来。

      匣内铺着深紫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张弓。

      弓身是某种奇特的深紫色木材,纹理细腻如流水,两端弯弧优雅,中央握柄处缠绕着不知名的银色丝线,已有些磨损。没有箭,弓弦是近乎透明的银色,细看之下,仿佛有微光流淌。

      整张弓线条流畅,漂亮得不像杀人利器,倒像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只是那深紫的颜色,无端让人想起暮色将尽时最暗沉的天际,或是凝结了太多岁月的瘀血。

      纪时溪看得有些呆。

      “此弓,名‘忘忧’。”顾景忧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暂借予你。此行凶险,莫要再丢了。”

      他拿起弓,递过来。

      纪时溪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弓身,一股奇异的脉动便顺着皮肤窜了上来,不疼,却让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那深紫色的木材在她手中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暖了起来。

      就在她握实弓身的刹那——

      “大人!”上官苍弈失声喊道,一贯冷峻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裂痕,那眼神活像见了鬼。

      宋乾歌也霍然转头看向顾景忧,墨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连抱着剑的程剑影都诧异地抬起了头,刘海下的眼睛眨了眨。

      临鸯更是直接“哇”出了声,指着纪时溪的脑袋:“小溪!你的头发!”

      纪时溪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临鸯掏出面小铜镜怼到她面前——

      镜中的少女,依旧是她那张脸,可那一头原本乌黑如墨的长发,此刻从发根开始,正悄然晕染开一抹深邃的紫。不是顾景忧那种偏银淡紫,而是更浓郁、更沉静,如同晚霞褪尽后、夜幕初临时天际最后一抹华贵的暗紫。这紫色还在缓慢地向下蔓延,已经染过了耳际。

      灵器认主,发色易改。这是宎城常识。

      可认主得如此迅速,颜色如此特殊,认主的还是这张名为“忘忧”的弓……

      偏厅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纪时溪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和那抹紫色在发间流淌的、无声的韵律。

      顾景忧却仿佛没看到众人的震惊,也没看到纪时溪瞬间变色的头发。他神色如常地收回手,拢入袖中,只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弓已认主,便是你的了。”他淡淡道,转向宋乾歌,“宋队长,可以出发了。”

      宋乾歌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握着弓、顶着渐变紫发还一脸懵懂的纪时溪,终是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所有人,一刻钟后,隐云泽渡口集合。”

      众人散去准备。纪时溪还愣愣地拿着弓,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头突兀的紫发,脑子里一团乱麻。忘忧弓?顾景忧亡妻的弓?为什么给她?这发色怎么回事?上官苍弈刚才吓成那样又是为什么?

      “喂,回神了!”临鸯用手肘撞了撞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可以啊小溪!顾大人连‘那个’都给你了!你知道这弓什么来头吗?当年可是……”

      “临鸯。”宋乾歌冰冷的声音传来。

      临鸯立刻闭嘴,吐了吐舌头,拉着还在发呆的纪时溪就往外跑:“走走走,收拾东西去!隐云泽可远了!”

      偏厅内,只剩下宋乾歌、上官苍弈和顾景忧。

      上官苍弈紧盯着顾景忧,苍绿的眼眸里压着惊涛骇浪:“大人,您……您怎可将‘忘忧’给她?那是……”

      “是什么?”顾景忧打断他,抬起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一张弓而已。闲置多年,如今恰有用处,物尽其用,有何不可?”

      “可那是——”

      “够了。”顾景忧站起身,玄色衣袍拂过案几,“往事已矣。如今她是第四梯队的人,需要一张弓。‘忘忧’适合她。”

      他说完,不再看两人,径直朝外走去。只是经过上官苍弈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低的声音飘入对方耳中:

      “看好她。”

      上官苍弈浑身一震,看着顾景忧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手心里全是冷汗。

      宋乾歌走到他身边,沉默片刻,道:“他既已决定,必有深意。”

      “深意?”上官苍弈苦笑,声音有些发涩,“乾歌,你我都清楚‘忘忧’意味着什么。给她这张弓,是把双刃剑。若她真是……倒也罢了。若她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宋乾歌望向门外,纪时溪和临鸯打闹着远去的背影映入眼帘,那抹新生的紫发在明珠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是与不是,”她轻声说,“很快便会知晓。当务之急,是找到至善长老。走吧。”

      隐云泽渡口,浮空舟已准备就绪。

      纪时溪别扭地摸了摸自己半紫半黑的头发,又掂了掂手里的忘忧弓。弓很轻,握感极佳,仿佛为她量身打造。只是那股淡淡的莲香始终萦绕鼻尖,让她不时想起昨夜顾景忧房间里,药汁的苦味,和他腕间红绳细微的碰撞声。

      顾景忧最后登舟。他已换下那身标志性的玄色紫袍,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长发高束,少了几分矜贵,多了几分利落。只是腕上那截红绳依旧醒目。

      浮空舟启动,穿过宎城外围的云海屏障,朝着舆图上标记的“隐云泽”方向飞去。

      舟上气氛有些沉闷。程剑影在角落擦剑,嘴里念念有词;临鸯试图跟纪时溪聊天,被宋乾歌眼神制止;上官苍弈抱臂站在舟头,望着外面翻涌的云海,侧脸绷得死紧;顾景忧则闭目养神,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纪时溪憋得难受,偷偷蹭到临鸯旁边,用气声问:“鸯鸯,这至善长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那个肆邪……真有这么个邪神?”

      临鸯瞥了一眼宋乾歌,见她没反对,才凑近纪时溪,小声道:“至善长老可是家喻户晓的传说!都说他是这世间最最慈悲的好人,悬壶济世,救死扶伤,而且特别厉害!就是行踪不定,喜欢隐居。至于肆邪……”她缩了缩脖子,“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噩梦了。传说她和至善长老一体两面,一个至善,一个至邪,专门祸害生灵,可吓人了!不过都是老掉牙的传说了,谁知道真的假的。”

      “一体两面?”纪时溪抓住重点。

      “嗯!传说嘛,都这么说。”临鸯摊手,“具体的,恐怕得问尧乐仙尊了,她是管‘传说’的,世间所有口耳相传的故事,源头大多在她那儿。队长说,找到至善长老之前,我们得先去拜访她,弄清楚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尧乐仙尊。纪时溪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浮空舟在云海中穿梭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被淡灰色雾气笼罩的岛屿,正是隐云泽。岛屿边缘设有简易渡口,浮空舟缓缓降落。

      众人下船。隐云泽名副其实,岛上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像是腐朽草木混合着铁锈的味道。远处隐约可见扭曲的怪树轮廓和嶙峋的黑石。

      “戒备。”宋乾歌低声道,率先踏上了湿滑的码头木板。

      其余人立刻跟上。程剑影握紧了“天选”,临鸯从背后摘下她那对红蓝双色的短戟(纪时溪这才注意到她的武器原来是戟),上官苍弈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纪时溪下意识地握紧了忘忧弓。弓身传来温润的触感,奇异地安抚了她有些紧张的心情。

      码头通往岛内只有一条狭窄的小径,被雾气吞没,不知通向何方。

      就在他们准备深入探查时,前方浓雾中,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仿佛风铃摇曳般的笑声。

      那笑声空灵悦耳,穿透浓雾,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一个曼妙的身影,自雾气深处,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来人是个女子,身着飘逸的鹅黄长裙,外罩浅纱,乌发如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她容貌极美,眉眼含笑,顾盼生辉,手中提着一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琉璃灯,驱散了身周三尺的雾气。

      她看着严阵以待的第四梯队众人,目光尤其在纪时溪手中的忘忧弓和她那头紫发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

      “诸位,”她开口,声音如泉水叮咚,“可是来寻至善长老的?”

      宋乾歌上前一步,手已按在剑柄上:“你是何人?”

      女子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小女子尧乐,于此岛清修。感诸位远来,特来相迎。”

      尧乐仙尊?!

      众人皆是一惊。传说中掌管世间传说的开山鼻祖,竟如此年轻?且出现在这浊气弥漫的隐云泽?

      顾景忧也睁开了眼,目光落在自称尧乐的女子身上,眸色微深。

      尧乐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警惕,提着琉璃灯,转身引路:“至善长老的行踪,小女子略知一二。诸位请随我来。”

      她步态轻盈,走入浓雾,琉璃灯的光芒像一枚温暖的引路石。

      宋乾歌与顾景忧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景忧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跟上。”宋乾歌下令。

      一行人跟着尧乐,踏入了隐云泽深处更浓郁的雾气之中。湿滑的小径两侧,扭曲的树影在雾中张牙舞爪,仿佛潜伏着无数双眼睛。

      纪时溪握紧了忘忧弓,心头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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