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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秘密 纪时溪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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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时溪觉得,顾景忧这人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证据就是眼前这间屋子——这能叫“住处”?这叫雪洞!一水儿的冷色调,黑檀木的家具,玄色的帐幔,月白的窗纱,连茶具都是青瓷的,素得能淡出鸟来。唯一算得上色彩的,是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叶子蔫黄蔫黄的,瞧着跟它主子一个德行:矫情,且命硬。
“让我们整理藏书阁,自己倒躲这儿享清闲……”纪时溪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爪子不老实地到处摸。书架上的书摆得跟尺子量过似的,分毫不差;案上的笔墨纸砚各归其位,连砚台里残墨的干涸纹路都透着股强迫症的味道。
没劲。纪时溪撇撇嘴,目光落在墙角那只紫檀木箱子上。
箱子没上锁。
纪时溪眼睛一亮,做贼似的溜过去,蹲下身,掀开箱盖。
里头倒没什么稀罕物,就是些旧卷宗,用绸带捆着,摞得整整齐齐。最上头那卷的绸带有些松了,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一角。
纪时溪伸手,指尖刚碰到那卷宗,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吓得一激灵,想缩手已经来不及,干脆心一横,把整卷卷宗抽出来,胡乱塞进怀里,合上箱盖,猫腰窜到屏风后头。
几乎是同时,门被推开。
顾景忧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玄色紫袍,只是外衫松垮垮披着,发髻也散了,淡紫色的长发流水般泻在肩头。他手里端着个白玉碗,碗里黑漆漆的药汁冒着热气,满屋子顿时弥漫开一股苦味儿。
他走到窗边矮榻坐下,将药碗搁在几上,却没立刻喝,只垂着眼,看着碗里袅袅升腾的热气,半晌,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又低又沉,像压在胸腔里闷了很久,终于漏出来一丝。
纪时溪躲在屏风后,大气不敢喘。她见过顾景忧冷淡的样子,嫌弃的样子,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却从没见过他这样——像是累极了,又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坠着他,连挺直的肩背都微微垮下去。
她正犹豫是现在溜出去被他抓个正着,还是等他喝完药睡着了再溜,顾景忧却忽然动了。
他抬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纪时溪眯起眼,透过屏风缝隙瞧。
是条手链。红绳编的,串着几颗彩珠,样式简单,甚至有些稚气,跟顾景忧那身清贵气度很不相称。可他捏着那手链,拇指一遍遍摩挲着上面一颗已经有些磨损的珠子,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柔软底下,又沉着化不开的痛楚。
他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将手链戴回腕上,又仔细将袖口理好,盖住。
然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得他眉头拧成一团,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摸出块帕子,仔仔细细擦了嘴角,又将碗和帕子归置回原处,这才起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抽了卷文书看起来。
纪时溪等得腿都麻了,外头天色渐渐暗下来,顾景忧却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她实在蹲不住,小心翼翼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想找机会溜。
目光扫过书案,忽然定住。
顾景忧大概是看文书看得入神,腕子搭在案边,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那截红绳手链,和底下……一道狰狞的伤疤。
那疤很长,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颜色已经很淡了,可形状依旧可怖,像是被什么利器深深划过,又勉强长合。
纪时溪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想起,顾景忧好像无论多热的天,袖口永远扣得严严实实。原来是为了遮这道疤?
没等她细想,顾景忧忽然动了动,她赶紧缩回屏风后。再等了好一会儿,外头彻底没了动静,她才敢探出头——顾景忧伏在案上,像是睡着了。
好机会!
纪时溪猫着腰,踮着脚,一点一点挪到门边,手刚碰到门栓——
“去哪。”
冷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纪时溪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顾景忧还伏在案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侧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正看着她,里头没半点睡意,清明得吓人。
“大、大人还没歇息啊……”纪时溪干笑。
顾景忧直起身,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鼓起的胸口——那里明显塞了东西。
“怀里藏的什么。”他问,语气很淡。
“没、没什么!就……就顺手揣了个馒头,饿了……”纪时溪一边胡诌,一边下意识捂住胸口。那卷卷宗硬邦邦的,硌得她心慌。
顾景忧没说话,只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却看得纪时溪后背发毛。
半晌,他忽然笑了下,朝她勾勾手指:“过来。”
纪时溪头皮发麻,磨磨蹭蹭挪过去。
顾景忧伸手,指尖在她胸口那团鼓起的地方点了点:“馒头?”
“……是。”
“拿出来我瞧瞧。”顾景忧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本官倒要看看,什么馒头,值得你揣怀里捂这么久。”
纪时溪知道瞒不过了,心一横,把卷宗掏出来,啪一声拍在案上:“看就看!反正我也看不懂!”
顾景忧目光落在卷宗上,顿了顿。
那卷宗已经很旧了,绸带是褪了色的靛蓝,纸页泛黄,边角破损。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只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朱砂印,形状古怪,像是什么符文。
“从哪儿拿的。”顾景忧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就……箱子里。”纪时溪破罐子破摔,“谁让你箱子不上锁!我、我就看看!又没弄坏!”
顾景忧没接话,只伸手,慢慢展开卷宗。
纪时溪凑过去瞧。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她一个也不认得——她打小在街面上混,能认全自己的名字和“红烧肉”三个字已属不易,这种弯弯绕绕的鬼画符,对她来说跟天书没两样。
“写的什么啊?”她忍不住问。
顾景忧垂着眼,指尖在那些字迹上缓缓滑过,半晌,才道:“一些旧事。”
“什么旧事?”
“与你无关的旧事。”
纪时溪撇撇嘴,目光在卷宗上乱扫。忽然,她“咦”了一声,指着中间某处:“这画的是个人?”
顾景忧指尖一顿。
纪时溪指的地方,确实有幅小像,用工笔细细描的,是个女子。穿着身水绿的裙子,坐在秋千上,回头笑,眉眼弯弯的,瞧着顶多十六七岁。
“这姑娘长得……”纪时溪歪着头,仔细端详,“……怎么有点眼熟?”
顾景忧没吭声,只将卷宗又展开些,露出小像全貌。
纪时溪看着看着,忽然瞪大眼,指着那女子的手腕:“她、她手上戴的……”
红绳手链,串着几颗彩珠,样式简单稚气。
和顾景忧腕上那根,一模一样。
纪时溪猛地抬头,看向顾景忧。
顾景忧也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碎了,裂开细细的纹,渗出冰冷的、沉痛的光。
“她是谁?”纪时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顾景忧沉默了很久,久到纪时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极轻、极缓地开口:
“……故人。”
“什么故人?”纪时溪追问,“她怎么跟你戴一样的手链?她……”
她忽然顿住,目光在小像和顾景忧脸上来回逡巡。
那女子的眉眼,那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那歪着头的神气……竟和她自己,有三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是某种更微妙的、难以言喻的牵连。就好像……就好像她是从这画上走下来的,一个粗糙的、蹩脚的仿品。
纪时溪后背爬上一股寒意。
“大、大人……”她舌头有点打结,“这姑娘……跟我……”
“跟你没关系。”顾景忧打断她,语气陡然冷下去,“纪时溪,你僭越了。”
他一把合上卷宗,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卷宗边缘划过纪时溪的手指,留下道细细的白痕。
“出去。”顾景忧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今日之事,若敢透露半个字,本官便革了你的职,扔你去扫茅厕,扫一辈子。”
纪时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砸懵了,愣在原地。
顾景忧回头,瞥她一眼:“还不走?”
那一眼冰冷刺骨,冻得纪时溪一个激灵。她再不敢多问,胡乱行了个礼,扭头就跑。
跑到门边,手刚碰到门栓,身后又传来顾景忧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叹息:
“纪时溪。”
她顿住,没回头。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顾景忧说,“安安分分当你的差,领你的俸禄,别问,别查,别好奇。”
“……是。”纪时溪低低应了声,拉开门,逃也似的窜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将一室冰冷隔绝。
纪时溪站在廊下,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冷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被卷宗划出的细痕,已经渗出血珠,很小的一粒,却红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顾景忧腕上那道疤。
那么长,那么深。
当年……该有多疼?
她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揣好怀里那卷顺出来的卷宗——刚才顾景忧合上时,她眼疾手快抽了最上头那张,团成一团塞进了袖袋。
得找个识字的人看看。纪时溪打定主意。临鸯?不行,那丫头看着就不靠谱。程剑影?更不行,中二病晚期。上官苍弈?算了,那人跟顾景忧一个德行,问了他估计得拔刀。
那就只剩……
纪时溪眼睛一亮,朝着宋乾歌的住处摸去。
屋内,顾景忧仍站在书案前,垂眼看着那卷摊开的卷宗。
小像上的女子依旧在笑,眉眼弯弯,天真烂漫。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画中人的脸颊,然后慢慢下滑,停在那截红绳手链上。
“阿沅……”他低声唤,声音哑得厉害。
窗外月光透进来,冷冷清清,照在他侧脸上,将那点竭力维持的平静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疲惫与痛楚。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
直到更漏声遥遥传来,三更天了。
他才慢慢卷起卷宗,用绸带仔仔细细系好,放回箱中,合上箱盖。
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远处云海的湿气。他望着窗外那座悬浮在夜色中的虚幻之城,望着城中明明灭灭的灯火,望着第三重门的方向——那里永远笼罩在浓雾里,无人见过真容,也无人知晓其名。
“快了……”
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对谁讲。
腕上红绳手链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彩珠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咚咚的响。
像很多年前,某个夏夜,秋千架下,那个绿裙少女腕间的声响。
顾景忧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澜已平复如初,又是那个冷淡的、疏离的、万事不盈于怀的顾大人。
他关窗,转身,吹熄灯烛。
一室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