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你的凉意》Ann年

8、暗流与星光 回

　　回归正常生活的第四天，温久发现自己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割裂状态。
　　白天，他是A大设计系大二学生温久，刚刚获得校际设计大赛金奖的天才少年。他上课、画图、和同学讨论作业，偶尔在食堂遇见陈淮，两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打招呼、闲聊。陈淮很克制，从不追问那天的后续，只是用那种温和中带着一丝克制的眼神看着他，偶尔递过来一杯美式咖啡，说一句“别太累”。
　　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握着胸口的鳞片挂坠，和季允之说话。
　　有时只是简单的“晚安”，有时是分享一天的琐事，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感受着那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有人隔着夜色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
　　这种双面生活让温久感到疲惫，却也莫名安心。他在人间有一个家，在妖族也有一个家。他在人间有一个默默喜欢他的人，在妖族有一个纵容他一切本能的哥哥。
　　但裂痕正在悄然扩大。
　　周五下午的设计课上，教授布置了一个新作业：以“本能”为主题创作一套服装。温久盯着题目发呆，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画面竟然是季允之的侧颈，那种冰凉的触感，那种用牙齿轻轻磨蹭时的满足。
　　他甩了甩头，试图集中精神。但草图本上，不自觉地出现了蜿蜒的线条、鳞片的纹理、还有一双浅金色的眼睛。
　　“灵感不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久吓了一跳，转头发现陈淮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应该是来设计室做自己的作品的，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温久身后。
　　“谢谢。”温久合上草图本，动作有些慌乱。
　　陈淮把咖啡递给他，没有追问，只是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开始忙自己的事情。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下午，偶尔交换几句关于作业的讨论，气氛平静而微妙。
　　傍晚时分，陈淮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温久，周六晚上学校有个小型音乐会，我们乐队会演新歌。如果你有空...可以来听。”
　　温久抬起头，对上陈淮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期待，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我...”他想答应，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陈淮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笑了笑：“没关系，如果你有事的话，以后还有机会。”他挥挥手，“走了，早点回去休息。”
　　门关上了。温久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设计室里，夕阳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橘红色的光。他握着胸口的鳞片，闭上眼睛。
　　“允之。”他在心里呼唤。
　　“嗯？”季允之的声音很快传来，总是那么平静而温和。
　　“陈淮约我去听音乐会。”
　　那边沉默了一秒：“你想去吗？”
　　温久认真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对他...我分不清是喜欢，还是只是感动他接受了我。”
　　“这两者有时很难区分。”季允之说，“尤其是对人类来说。”
　　“那对蛇妖呢？”温久问。
　　季允之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对妖族来说，感情更简单，也更持久。一旦认定，就不会改变。”
　　温久品味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季允之找了他二十年，想起那三天里无条件的纵容，想起那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这是否就是妖族式的“认定”？
　　“我周六想去。”温久最终说，“我想试着...正常一点。”
　　“好。”季允之说，“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离开。我一直在。”
　　温久感到一阵安心。无论他在人间走多远，都有一个人在那里等着他回去。
　　周六晚上，温久提前十分钟到达学校礼堂。这次不是排练，而是正式的小型音乐会，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周围是三两成群的学生，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议论着什么。
　　温久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上，陈淮正在调试键盘，专注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乐队其他成员也在各自忙碌，偶尔交流几句。
　　音乐会在七点半准时开始。陈淮的乐队演奏了几首翻唱曲目，反响不错。然后是他们的原创作品，那首叫做《潜流》的歌。
　　陈淮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清澈中带着一丝沙哑。歌词关于寻找，关于迷失，关于在黑暗中摸索却始终不愿放弃的光。温久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鳞片。
　　唱到一半时，陈淮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在温久所在的方向停留了几秒。那一眼很短，但温久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种小心翼翼的、不肯打扰的喜欢。
　　歌曲结束，掌声雷动。温久也鼓掌，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复杂。陈淮的感情是真的，纯粹的，温暖的。但他能给与同等的东西吗？他的身体里住着一条蛇，他的灵魂深处有另一个世界的呼唤，他的本能让他渴望的是另一个人的气息。
　　演出结束后，陈淮在后台出口等他。
　　“谢谢你能来。”他说，额角还有汗水，眼睛却亮亮的。
　　“唱得很好。”温久真诚地说，“那首《潜流》，比排练时更有感觉。”
　　陈淮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有你这句话，值了。”
　　两人并肩走出礼堂，夜风微凉，带着秋天的草木气息。校园里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久，”陈淮忽然停住脚步，“我不问你那些事，因为我知道你需要时间。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多久，我都在。”
　　温久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这个人，在他最混乱、最恐惧的时候，没有逃跑，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说着“我等你”。
　　“陈淮，”温久开口，声音有些艰涩，“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我以后会在哪里。”
　　“那就别想以后。”陈淮说，“就现在。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这样不够吗？”
　　温久沉默了。足够吗？对于一个可能活几百上千年的蛇妖来说，人类的“现在”有多长？对于一条刚刚觉醒、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的小蛇来说，他能承诺什么？
　　但他看着陈淮的眼睛，那些话说不出口。
　　“我试试。”他最终说。
　　陈淮的笑容在路灯下格外温暖：“好。”
　　回到宿舍，温久躺在床上，握着胸口的鳞片。那边很快传来季允之的声音：
　　“音乐会怎么样？”
　　“还好。陈淮唱得很好。”温久说，顿了顿，“他等我了。”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温久的声音里有一丝迷茫，“他的感情是真的，但我...我总觉得少了什么。不是不喜欢，是那种喜欢不够...不够深，不够重，不够...”
　　“不够像本能？”季允之接话。
　　温久愣住了。本能。是的，那种对陈淮的喜欢，和他对季允之的依赖相比，确实不够像本能。陈淮的喜欢是阳光，温暖但普通；而他对季允之的渴望是呼吸，是心跳，是无法克制的生理反应。
　　“我这样正常吗？”他问。
　　“对幼崽来说，正常。”季允之的声音平静，“你现在对我的依赖，是血液带来的本能。它会随着时间减弱。到时候你才能分清，什么是一时的冲动，什么是真正的感情。”
　　温久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减弱了，我还是会想靠近你呢？”
　　那边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几秒，季允之的声音才响起，比平时更轻一些。
　　“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温久握着鳞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个答案，他想等到“到时候”。
　　周一早晨，温久接到养母的电话，让他周末回家吃饭，说是有“重要客人”。温久问是谁，养母神秘兮兮地说：“来了就知道了。”
　　他隐隐有些不安，但也没多想。这周课程很紧，设计作业也在赶工，他几乎没有时间想别的事。只有每天晚上和季允之的通话，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周五下午，他正在设计室修改草图，手机突然震动。是季允之。
　　“周末有空吗？”季允之的声音有些不同寻常。
　　“我妈让我回家吃饭，说有重要客人。”温久说，“怎么了？”
　　季允之沉默了几秒：“我也收到了邀请。你养母邀请我去你家吃饭。”
　　温久愣住了。“什么？”
　　“她说感谢我这段时间照顾你，想亲自下厨招待我。”季允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推辞过，但她很坚持。”
　　温久的大脑飞速运转。养母邀请季允之去家里吃饭？这意味着什么？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只是单纯的感谢？
　　“你怎么说？”他紧张地问。
　　“我答应了。”季允之说，“如果你想让我拒绝，现在还来得及。”
　　温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让季允之去？那将是两个世界的碰撞——他的人类养父母，和他的妖族哥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不让去？用什么理由？
　　“我...”他犹豫着。
　　“小久。”季允之的声音变得温和，“这是迟早的事。你的养父母是你重要的人，我也想认识他们。而且，我不会在他们面前暴露任何异常。”
　　温久握着手机，感到一阵奇异的安心。是啊，季允之在人间生活了二十年，以人类身份经营着上市公司。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隐藏自己。
　　“那...好吧。”他说，“周六中午，我家。”
　　“好。”
　　挂断电话后，温久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两个世界要交汇了。他不知道这会是怎样的场景，但至少，季允之会在那里。
　　他摸了摸胸口的鳞片，那冰凉的触感让他镇定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是一个人。
　　而明天，他将第一次以“温久”的身份，同时面对他的人类家庭和他的妖族哥哥。
　　那会是怎样的画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画面如何，那都是他人生中重要的一页。
　　蜕变的路上，每一步都在走向未知。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那片冰凉的鳞片，相信那个有着浅金色眼睛的人，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