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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家与隐痛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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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久在季允之的公寓里待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几乎像个真正的幼崽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季允之。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寻找那股冰凉的气息,然后蹭到季允之身边,用牙齿轻轻磨蹭他的侧颈。中午季允之处理工作时,他就窝在旁边的沙发角落里打盹,偶尔睁开眼睛确认那个人还在。晚上更是直接赖在季允之的床上不肯走,理由是他一个人睡会“不舒服”。
季允之全都纵容了。
他没有说过一个“不”字,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每天早上任由温久趴在自己身上磨牙,中午任由那个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打盹,晚上任由温久钻进自己被窝,像条真正的小蛇一样缠着他的手臂入睡。
有时候温久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想要克制一点,离远一点。但身体总是不听使唤,过不了多久又会自动黏回去。而季允之只是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用那种低沉的声音说:“没关系。”
第三天傍晚,温久终于要回去了。
“你养母打了三次电话。”季允之把他的手机递过来,“再不走,她可能要报警了。”
温久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十几条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他这几天完全沉浸在这种新奇的依赖感里,几乎忘记了外面的世界——他的养父母,他的学业,他的朋友,还有陈淮。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允之递给他一个小巧的银色挂坠,细细的链子上坠着一片鳞片形状的吊坠,表面泛着淡淡的珠光。
“这是我的鳞片。”季允之说,“贴身戴着,如果你感到不舒服或者需要我,就握住它,集中注意力想我。我能感应到。”
温久接过挂坠,冰凉的触感让他立刻感到一阵安心。他把它戴在脖子上,鳞片刚好贴在锁骨的位置。
“那我走了。”他说,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季允之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不用。”温久连忙摆手,“你忙你的,我自己可以。”
他确实该学着独立一点了。不能一直这样黏着季允之,这不对劲。
季允之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有事随时联系。”
温久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握住门把手时,身后传来季允之的声音:
“小久。”
温久回头。
季允之站在客厅中央,落地窗外的夕阳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温久读不懂的东西。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他说,“无论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
温久感到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一路向下,穿过五十层、四十层、三十层...温久靠在电梯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胸前的鳞片挂坠。那种想要回去的冲动依然存在,但他知道,他必须学会和这种冲动共存。
他不可能永远待在季允之身边。他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学业,自己的未来。即使那些东西现在看起来如此陌生,如此遥远。
走出大厦时,城市的晚风迎面吹来。温久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那股属于人间的喧嚣和烟火气。车流声,人语声,远处小贩的叫卖声——这一切在三天前还是他生活的背景音,此刻听起来却如此新鲜。
手机震动,是赵明发来的信息:“温久你终于开机了!身体怎么样了?大家都在关心你!”
紧接着是第二条:“陈淮学长每天问我你有没有消息,你们到底怎么了?”
温久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他打了车,报了养父母家的地址。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闪烁流动。温久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
他想起陈淮最后那条信息:“不管多晚,我都在等。”
陈淮看到了。看到了他的异常,看到了那些不属于人类的特征,看到了他咬住季允之的瞬间。但他依然发来了这样的信息。
温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车子停在熟悉的小区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温久付了钱,下车,站在楼下仰望那扇熟悉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养母一定又在厨房忙活着准备晚饭,养父肯定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那是他的家。二十年的家。
他深吸一口气,上楼,敲门。
“来了来了!”养母的声音从门内传来,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门打开的瞬间,温久被一把抱住了。
“你这孩子!三天不回家,电话也不接,担心死妈妈了!”养母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臂收得很紧。
温久愣了一秒,然后也抱住了她。这个拥抱是温暖的,是熟悉的,是属于人间的温度。
“对不起,妈。”他闷闷地说,“我没事,就是在季先生那里休息了几天。”
“季先生人真好。”养母松开他,上下打量,“你脸色看起来好多了,之前比赛那天太吓人了。”
温父也从客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饿了吧?你妈炖了你爱吃的排骨汤。”
饭桌上,一切如常。养母絮叨着小区里的新鲜事,养父讨论着最近的新闻,电视里放着熟悉的综艺节目。温久低头吃饭,偶尔应和几句,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抽离感。
他们不知道。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养大的孩子,其实是一条蛇。
“对了,”养母突然说,“你林阿姨那个同事的儿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研究生,加你微信了吗?”
温久愣了一下,才想起之前养母提过这件事。他摇了摇头。
“哎呀,你这孩子。”养母嗔怪道,“人家很优秀的,我都跟林阿姨说了,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交流。”
“妈。”温久放下筷子,“我现在没想那些。”
“不是让你谈恋爱,就是交个朋友嘛。”养母不以为意,“你这孩子太内向了,多认识点人也好。”
温父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多交朋友没坏处。”
温久没有再争辩。他只是低头继续吃饭,心里想着那个有着浅金色眼睛的人。想着那冰凉的温度,想着那纵容的眼神,想着那低沉的声音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温久趁养母不注意,偷偷看了一眼。
是季允之发来的信息:“到家了吗?”
简单四个字,却让温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速回复:“到了,在吃饭。”
几秒后,季允之回复:“好。记得戴挂坠。”
温久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鳞片,它在衣服下面贴着皮肤,冰凉而光滑。一股安心的感觉涌上来,那种想立刻回去的冲动被压下去了一些。
“久久?和谁发消息呢?”养母好奇地问。
“没、没有。”温久连忙收起手机,“同学问作业。”
养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那个眼神让温久心里一紧——养母是了解他的,也许她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饭后,温久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切如旧——书桌上的设计草图,衣柜里挂着的衣服,床头柜上放着的几本书。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里变小了,变挤了。
或者说,是他变了。
他走到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的脸。黑色的头发,墨绿色的眼睛,普通的五官轮廓。但仔细看的话,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印记。
他脱下衣服,检查自己的身体。皮肤光滑如常,那些鳞片纹路完全消失了。但当他把手放在脊椎上时,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在等待。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陈淮。
“温久,我知道你回来了。能见一面吗?”
温久盯着那条信息,手指微微颤抖。他欠陈淮一个解释,或者说,他欠自己一个交代。
“明天下午,学校湖边。”他回复。
发送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的鳞片挂坠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季允之在提醒他:我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三天来的每一个瞬间——季允之的侧颈,他冰凉的手指,他浅金色的眼睛,他纵容的姿态。
那种依赖感还在,很强烈。但此刻,它还混杂着别的东西——愧疚,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更深层的情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只是依赖的变种,也许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也许是失散多年的弟弟对哥哥的本能亲近。
也许...不,没有也许。
温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他要面对陈淮。面对那个看到了他真实一面却仍然说“我在等”的人。他要怎么解释?他要怎么面对那种人类的、温暖的、单纯的喜欢?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季允之,有那个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他的哥哥,有那个纵容他所有本能、永远敞开家门的白蛇。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第二天下午,温久提前十分钟到达湖边。秋天的阳光温暖而柔和,湖面泛着粼粼波光,几片落叶漂浮在水面上。他站在那棵他们曾并肩坐过的银杏树下,金色的叶片在头顶沙沙作响。
陈淮准时出现。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天没睡好。他看到温久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走过来。
“温久。”他在两步之外停下,声音有些沙哑,“你还好吗?”
温久看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三天前,他还是那个会因为陈淮的一个微笑而心跳加速的大学生。三天后,一切都变了。
“我很好。”温久说,“你呢?”
陈淮苦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两人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湖面,带起一阵凉意。
“那天的事...”温久开口。
“你不用解释。”陈淮打断他,“如果你不想说,就不用说。”
温久抬头看他。陈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切的关切,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
“你看到了什么?”温久问。
陈淮沉默了一会儿:“我看到你的眼睛变了,像...像蛇的眼睛。我看到你咬那个季先生的脖子。我看到...”他停顿了一下,“我看到你皮肤上有鳞片的纹路。”
温久的心沉了下去。全看到了。陈淮几乎看到了全部。
“你不害怕吗?”他低声问。
“害怕。”陈淮诚实地回答,“但更害怕的是你出事,是你消失,是你不再理我。”
温久感到鼻子一酸。这种人类的、直白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感情,让他既感动又愧疚。
“对不起。”他说,“我不能解释太多。但那些...那些是真的。”
陈淮看着他,眼神复杂:“所以你...你不是人类?”
温久摇头。
“那季先生呢?他也是...”
温久点头。
陈淮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他转身看着湖面,沉默了很久。温久站在他身边,等待着,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你会伤害人类吗?”陈淮终于问。
“不会。”温久毫不犹豫地回答,“至少我不想,也不会故意。”
“那你会离开吗?”
这个问题让温久愣住了。离开?去哪里?回到妖族?回到那个他完全不记得的“家”?还是留在人间,继续他普通的大学生活?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陈淮转身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坚定的东西:“不管你是什么,不管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要你还在这里,还愿意和我做朋友,我就...我就在。”
温久的心猛地一颤。朋友。陈淮说的是朋友。但那种眼神,那种语气,绝对不仅仅是朋友。
“陈淮...”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回答。”陈淮说,“我不需要你现在说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个人在这里等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温久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条件的关心。在他整个世界观崩塌之后,在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人类之后,还有人愿意这样对他。
“谢谢。”他哽咽着说。
陈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克制而温柔:“我送你回宿舍?”
温久点头,擦了擦眼泪。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金色的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路过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设计系的陈淮学长和那个新晋的设计金奖得主,这个组合确实引人注目。但温久此刻顾不上那些。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季允之。
“还好吗?”
温久看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快速回复:“还好,在回宿舍。”
“晚上要过来吗?”
温久犹豫了一下。身体里那种依赖感又开始躁动,想要回去,想要靠近那片冰凉。但他看了看身边的陈淮,理智占了上风。
“今天先不过去了。明天有课。”
季允之的回复很快:“好。随时联系。”
温久收起手机,感觉到胸口的鳞片微微发热。那种安心的感觉又回来了。
“是季先生?”陈淮问,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温久点头:“他是我...哥哥。名义上的哥哥。”
陈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所以你和他...”
“他是来找我的。”温久说,“找了我二十年。”
陈淮沉默了。二十年,这是一个人类无法想象的跨度。那个季先生,为了找温久,在人间花了二十年。而他陈淮,认识温久才不过三个月。
“他很在乎你。”陈淮最终说。
温久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季允之在乎他,那种在乎甚至超越了普通的兄弟之情。但那是妖族的情感方式,是他还不完全理解的方式。
宿舍楼下,两人停住脚步。
“谢谢你,陈淮。”温久真诚地说,“谢谢你没有...”
“没有跑掉?”陈淮笑了笑,“我考虑过,真的。但后来想,你这人除了有点神神秘秘的,其实挺好的。而且...”他顿了顿,“而且喜欢这种东西,哪是说停就能停的。”
温久的脸颊发烫。这是陈淮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说“喜欢”。
“我...”他想说什么,却被陈淮打断了。
“上去吧。好好休息。”陈淮摆摆手,“明天见。”
温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心里五味杂陈。陈淮的喜欢是真的,纯粹的,温暖的。但这份喜欢,能跨越种族的鸿沟吗?他不知道。
回到宿舍,赵明正在打游戏,看到他回来立刻摘下耳机:“温久!你可算回来了!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了。”温久笑了笑,“就是比赛太紧张。”
“吓死我了你知道吗?”赵明凑过来,“你当时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陈淮学长也不让我们靠近,搞得我以为是传染病。”
温久拍拍他的肩:“真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洗漱后,温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的鳞片挂坠在睡衣下贴着皮肤,传来若有若无的凉意。他握着那片鳞片,闭上眼睛,想象着季允之的样子。
突然,一股奇异的暖流从鳞片涌出,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久,我在。”
温久猛地睁开眼睛。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赵明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但那声音如此真实,如此清晰。
“允之?”他试探性地在心里呼唤。
“嗯。”那个声音回应,“鳞片可以传递意念。如果你想和我说话,就握着它想我。”
温久感到一阵惊喜,又有些紧张:“我不会打扰你吗?”
“不会。”季允之的声音很温和,“任何时候都可以。”
温久握着鳞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种联系让他感到安心,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一个人在那里。
“陈淮来找我了。”他小声说。
“我知道。”季允之的声音没有波动,“你还好吗?”
“还好。他没有害怕,没有躲开。他说...他说喜欢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季允之的声音再次响起:“人类的情感是珍贵的。你要好好珍惜。”
温久愣了一下。他以为季允之会说别的,会说让他小心,会说妖族和人类在一起很困难。但他只是说“好好珍惜”。
“你会支持我吗?”温久问。
“我会支持你的任何选择。”季允之说,“只要那是你真心想要的。”
温久感到一阵暖流涌上心头。这种无条件的支持,比任何东西都让他安心。
“晚安,允之。”他轻声说。
“晚安,小久。”
温久松开鳞片,把它贴在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的床上。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沉沉睡去。
这是他从觉醒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因为知道有人在那里,因为知道有人在乎,因为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季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