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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雨天     周 ...

  •   周五下午,温久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阴了。
      五月底的京市,雨水开始多起来。他站在校门口的小巷子里,背着帆布包,看着阴沉沉的天,心想应该带把伞的。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秒就散了,因为那辆深色的轿车已经无声无息地滑到了他面前,车窗降下来,季允之坐在驾驶座上,侧头看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帆布包上,又移到他空空的双手上。
      “没带伞?”季允之问。
      温久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大太阳。”
      季允之没有说什么,发动了车子。温久注意到后座上放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想问“你给我带的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答案太明显了,问了反而显得矫情。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手心朝上放在中间扶手箱上。
      季允之看了一眼那只手,把车开出了巷子。红灯的时候,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落下来,握住了温久的手。绿灯亮了,他松开手挂档起步。
      温久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感觉到掌心里那股冰凉的触感还没散。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翘了一下。
      回到公寓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的,把整个城市都模糊成了一片水彩。
      温久换好鞋,把帆布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前看雨。季允之去厨房给他倒水,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落地窗前,侧脸被窗外的灰光映得有些发白。
      “过来喝水。”季允之说。
      温久没有动。他看着窗外那些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的人影和车流,忽然说:“允之,你知道吗,我以前很讨厌雨天。”
      季允之端着水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为什么?”
      “因为雨天不能出去玩,要待在屋里。小时候每次下雨我就在家里坐着,看着窗外,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
      温久顿了顿,转头看着季允之,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光,“但是现在我不讨厌了。”
      季允之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现在下雨的时候,我是在你这里。在屋里待着也不会觉得无聊。”温久说完就转回头,继续看雨,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季允之看着他发红的耳朵尖,把那杯水递过去。“喝水。”
      温久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和他的体温差不多。他以前总觉得季允之家里什么东西都是凉的——凉的水,凉的空气,凉的气息。但最近他越来越发现,其实不是的。
      季允之给他的水是温的,被子是暖的,就连拥抱的时候,那个人的身体也慢慢变得没有那么凉了。也许不是季允之变了,是他习惯了。习惯了那种温度,就不再觉得冷了。
      雨下了整个下午。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季允之看书,温久画草图。这是他们之间最常有的相处方式——不说话,各做各的事,但隔一段时间就会抬头看对方一眼。看一眼,确认对方还在,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温久今天画的是新系列的草图。从鲁特西亚回来后,他一直想把那段经历转化成设计语言。题目他已经想好了,叫“归途”。
      和比赛时的命题一样,但这次他要做的是完整的一个系列,不是单品。他在速写本上画了几笔,不满意,撕掉,重新画。又画了几笔,还是不满意,把笔放下了。
      季允之从书页上方看了他一眼。“卡住了?”
      温久把速写本递给他看。“这个地方,这里到这里的过渡,我想用不同层次的黑色来表现,但是画不出来我想要的那种感觉。”
      季允之低头看着那个草图。黑色的线条在纸面上蜿蜒,从浓到淡,从密到疏,像是一条蛇在黑暗中穿行的轨迹。他看了一会儿,把速写本还给他。
      “你是不是想画一种‘几乎看不见’的感觉。”季允之说。温久愣了一下,点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次在鲁特西亚做的‘夜行’,也是这个思路。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在特定的光线下会显现出来。”季允之看着他,“你好像一直在做这样的设计。”
      温久握着笔,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确实一直在做这样的设计。从“深渊”到“夜行”再到现在的“归途”。
      所有的作品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隐藏的、不易察觉的美。像是他想表达什么,又不敢直接表达,所以藏在了面料的褶皱里、暗纹的纹理里、颜色的细微过渡里。
      那些说不出口的、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东西,全部被他缝进了衣服里。
      “也许,”温久低下头,用笔尖在速写本上轻轻点着,“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直接表达。”
      季允之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温久的后脑勺。那个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到温久觉得自己刚才那几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接住了。
      雨在傍晚的时候停了。西边的天际线露出一线橘红色的光,把湿漉漉的城市照得发亮。
      温久站在窗前看那道晚霞,季允之从背后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温久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会让人觉得压迫。
      “允之。”温久没有回头。
      “嗯。”
      “你说过你以前是一个人过的。三千多年,你都是一个人。”
      季允之没有回答,但温久知道他听到了。
      “那这三千多年里,”温久转过身看着季允之,墨绿色的眼睛里映着那道橘红色的晚霞,“你有没有遇到过让你觉得‘不是一个人也挺好’的人?”
      季允之看着温久。晚霞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黑色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把他墨绿色的眼睛映成了琥珀色。他就这样看着温久,看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没有。”季允之说。
      温久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失望?失落?他不知道,但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那种情绪,就听到季允之又说了一句。
      “只有你。”
      季允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和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吃饭了吗”的语调差不多。但温久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三千年来唯一的一次心动,它是唯一的、不可复制的、独属于他温久的。
      温久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来回应,说“我也是”,说“你也是我唯一的心动”。
      说“季允之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有多想亲你”。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季允之微微低下了头。
      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温久能看清季允之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近到他能感觉到季允之呼吸时那微凉的气流拂过自己的嘴唇。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一个冰凉的触感落在自己的额头上。不是嘴唇,是指尖。季允之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像是要在那里留下一个印记。
      “等你再好一点。”季允之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一瞬间温久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不是疼,是那种太过强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觉。
      他睁开眼睛看着季允之。季允之已经直起身了,但手指还停在他的眉心,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皮肤。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但始终无法命名的光——像是克制也像是隐忍,更像是那些被藏了太久的、终于装不下了而不得不溢出来的某种东西。
      温久忽然就笑了。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他伸出手,握住季允之停在他眉心上的那只手,把那只手拉下来,十指交握。
      “季允之。”他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等你再好一点’的时候,你的耳朵是红的。”
      季允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确实红了。
      那天晚上温久在季允之的公寓里待到很晚。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温久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季允之在旁边处理工作,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着幽幽的蓝光。
      温久刷着刷着忽然笑出了声。“怎么了?”季允之头都没抬。
      “赵明在群里发了一张图,配文说是我的‘神秘男友’。”温久把手机递过去。
      季允之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拍的是温久上周五上车时的背影,角度很刁钻,刚好拍到温久拉开深色轿车车门的瞬间。
      车子的品牌被路灯照得很清楚,温久的侧脸也很清楚,但驾驶座上的人被车窗的反光挡得严严实实,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张照片是在学校旁边的小巷子里拍的。”温久说,“赵明说他路过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就顺手拍了一张。他在群里问我‘温久你是不是傍上大款了’。”
      季允之把手机还给他。“你怎么回他的。”温久把手机屏幕亮给季允之看。他的回复只有一行字:“不是大款,是男朋友。”
      季允之看着那行字,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温久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出“男朋友”这三个字。虽然是群聊,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虽然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谁——但他说了。他说了“男朋友”而不是“朋友”,说了“男朋友”而不是“季先生”。
      “你在笑什么?”季允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久抬起头看着季允之,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没有。”温久说,然后把脸埋进靠垫里,笑得整个肩膀都在抖。
      季允之看着那颗埋在靠垫里的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温久从靠垫里抬起头,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的,脸上还带着笑出来的红晕,看着季允之。
      “允之。”
      “嗯。”
      “下周我还能来吗?”
      季允之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很温柔的光。“你想来就来。”
      温久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雨天都不讨厌了。
      因为每个雨天他都在季允之这里。在季允之这里他不用打伞,不用赶路,不用着急去任何地方。外面下再大的雨都不怕。
      温久从沙发上坐起来,把速写本翻开,在那张画了一半的草图上继续画。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从领口到衣摆,从肩线到袖口。他用黑色的笔在领口内侧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不是“之”,是一个抽象的、蜷缩的形状,像是一条蛇盘绕在另一条蛇的身体里。
      季允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雨还在下。屋内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近到影子几乎叠在了一起。京市的夜还很长。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时间对季允之来说从来不是问题,他活了三千多年,等待过比这漫长得多的事情。但此刻,在这个下着雨的周五晚上,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有点快。
      因为和温久在一起的时候,三千年的修行好像都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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