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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思念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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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窗外的雨声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滴答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什么东西。温久窝在沙发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他今晚的进度比下午快多了,“归途”系列的第一件单品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一件长款外套,领口的设计参考了蛇类盘绕时的曲线,从肩部到衣摆有一条若隐若现的暗纹,像是黑夜中蜿蜒前行的轨迹。
季允之在旁边处理工作,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着幽幽的蓝光。
他偶尔敲几个字,偶尔停下来看着屏幕思考,姿态很放松,但温久已经学会从那种放松里看出疲惫——眼下的青黑比上个月重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前段时间在鲁特西亚耽误了太多工作,回来之后一直在补进度。
温久放下笔,侧头看着他。季允之感觉到他的视线,从屏幕上抬起眼睛。“画完了?”他问。温久摇头,把速写本放在一边,然后整个人靠过去,把头枕在季允之的腿上,面朝着天花板。
季允之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这颗脑袋,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已经从键盘上移开了,落在温久的头发上,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累了?”季允之问。温久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画累了,但不困。就想躺一会儿。”
季允之没有说什么,手指从他额头滑到太阳穴,轻轻按着,力度不轻不重,带着那种熟悉的冰凉触感。
温久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双冰凉的手指在自己脸上缓缓移动——从太阳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颧骨,像是在描摹一幅画。那指尖的触感太轻了,轻到像是一片雪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化了。
“允之。”温久没有睁眼。
“嗯。”
“你的手好凉。”
“嗯。”
“但是很舒服。”
季允之的手指停在他颧骨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向下,轻轻划过他的下颌线。“你的手很暖。”季允之说,声音很低,“每次你放上来的时候,我都觉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温久睁开眼睛。从这个角度仰头看着季允之,季允之的脸是倒过来的,但依然好看得不像真的。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正低垂着看着他,里面有温柔,有克制,还有一些他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那你还让我放。”温久说。
季允之的手停在他的下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皮肤。“因为那种被烫的感觉,”季允之说,“让我觉得我是活的。”
温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伸出手,握住季允之停在他下颌上的那只手,把它拉下来,贴在自己的心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衣料、透过皮肤,传到那只冰凉的手掌上。咚咚咚,一下一下,又快又有力。
“摸到了吗。”温久说。季允之的指尖在他心口微微蜷了一下。“嗯。”“这是什么。”“你的心跳。”“这是什么感觉。”“活的。”
温久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拉着季允之的手,把那冰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侧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季允之的掌心。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个试探。他感觉到季允之的掌心在他唇下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温久闭上眼睛,嘴唇还贴着那片冰凉的皮肤。
“允之。”他的声音闷闷的,嘴唇在季允之的掌心里开合,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小团温暖的气流拂过那片冰凉的皮肤。“我不走了。今晚。”
季允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从温久的脸上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扣在那里,指腹贴着他耳后的皮肤,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那节奏很慢很轻,像是一首没有名字的摇篮曲。
那天晚上温久睡在季允之的床上,没有再回客房。他侧躺着,面朝着季允之的方向。季允之也侧躺着,面朝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温久看清季允之睫毛的每一根弧度。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一个微温,一个冰凉,两种气息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里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小久。”季允之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低沉而温柔。
“嗯。”
“下周五你不能来了。”
温久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要出差。欧洲,大概一周。”
温久沉默了。他知道季允之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每个周五都在京市等着他。但他还是觉得心里空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挖走了一小块。
“哦。”他说,声音尽量平静。
季允之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一周就回来。”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
温久点了点头,忽然伸出手,手指穿过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轻轻碰了碰季允之的指尖。那指尖冰凉,碰上去像触到一块冷玉。
他没有握,只是这样碰着,用指腹感受那片冰凉的皮肤。
“那你要每天给我发消息。”温久说。
“好。”
“要接我的电话。”
“好。”
“要好好吃饭,别因为赶工作就不吃。”
季允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温久看着那个弯起的弧度,忽然觉得心里那一小块被挖空的地方好像又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填满了,是那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空的。
因为那是留给季允之的部分,他不在的时候那里就空着,他回来的时候那里就会被填满。
“允之。”温久轻声说。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的。”
季允之看着那个在黑暗中望着他的少年,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坦荡荡的、毫不遮掩的依赖和喜欢。他伸出手,握住了温久停留在他指尖上的那只手,十指慢慢交缠。
“我也会想你。”季允之说。
那一周,温久数着日子过。
周一,季允之发来一张照片,是欧洲某个城市的街景。石头路面,古老的建筑,鸽子在广场上踱步。配文是:“这边天气比京市好。”
温久在课间看到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他想回一句“我也想去”,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周二,温久给季允之打了电话。那边接得很快,但声音很轻,像是在一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场合。“在开会?”
温久问。“嗯。”“那我挂了。”
“不用,你说。”温久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打电话的时候想好了很多话,但此刻听到季允之的声音,那些话全忘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什么事,就是想听你声音。你继续开会吧。”
挂断电话之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那条通话记录只有四十七秒,但他在那四十七秒里听到了季允之的一声极轻的笑。
很短,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所以只笑了半声。但那半声笑足够让温久开心一整天。
周三,温久把“归途”系列的第二件单品画完了。这是一件内搭,领口很高,几乎能遮住半边脖子。
他在领口内侧设计了一排细密的暗扣,每一颗扣子上都刻着极小的蛇鳞纹路。这些纹路太小了,小到肉眼几乎看不清,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有些东西不需要被看到,只要存在就够了。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季允之,配文:“新作品。你回来的时候给你看实物。”
季允之没有回复文字,只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是温久从未见过的。
温久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忽然发现那枚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字——允之。是他的名字。
不是季允之的“允之”,是温久的“允之”?不,温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反应过来,那两个字的字形很像他绣在“夜行”领口内侧的那个“之”。一样的笔锋,一样的走向,像是照着同一个模板刻出来的。
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枚戒指,什么时候的?”他打字,手指有些抖。
季允之的回复很快:“你还在鲁特西亚的时候。”
温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还在鲁特西亚的时候,季允之在京市,找人刻了一枚戒指,刻的是他绣在衣服上的那个“之”。他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声音。
“为什么不早说。”他打字。
“怕你觉得太快。”
温久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哭了,但又觉得哭出来有点丢人。他只是想季允之了,想得厉害。
周四晚上,温久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握着胸口的鳞片,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允之。”那边没有回应。也许在忙,也许已经睡了。他等了几秒,又叫了一声。
“允之。”还是没有回应。他把鳞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明天就是周五了,但季允之不在京市。这个周五他不会来学校接他,不会在红灯的时候偷偷握他的手,不会在他进门的时候站在玄关等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忽然震动了。是季允之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刚开完会。还没睡?”
温久看着那行字,心里那座空了很久的房子忽然被一盏一盏地点亮了灯。“睡不着。”他回复。
“怎么了。”
“想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季允之发来一条语音。温久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季允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而温柔,带着那种让他安心的、冰凉的气息。“小久。后天我就回来了。等我。”
温久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握着手机,闭上眼睛。后天。后天他就回来了。
周六下午,温久去机场接人。
他没有告诉季允之他要来。他查了航班号,算好了时间,从学校打车到机场,在国际到达大厅等了四十分钟。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没有弹孔的黑色薄外套,手里没有拿花,也没有拿牌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出口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季允之。
季允之穿着深灰色的大衣,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低头看屏幕。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衬衫领口微敞,没有系领带。
但即使这样,他在人群中依然醒目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温久没有喊他。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季允之从出口走出来,看着季允之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定在了他所在的方向。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那惊讶变成了很亮很亮的光。
季允之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是接机的喧哗,是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但温久什么都听不到,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炸开。
“你怎么来了。”季允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温久一个人能听到。
温久看着他。他想说我来接你,想说我想你了,想说季允之你瘦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但所有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字。
“想。”他说。
季允之看着温久。那个在到达大厅里站了四十分钟的少年,穿着那件单薄的黑色外套,鼻尖被机场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墨绿色的眼睛里满是他。
他的手握紧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白。
他想抱他。在京市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在他是一个上市集团总裁而温久是一个大二学生的现实里。他想抱他,想把他拉进怀里,把脸埋进他的黑色头发里,说“我也想你了,很想很想”。
但他没有,他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伸出手,在温久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拍肩的动作温太短暂了,短暂到像是任何一个普通朋友都会做的。但那个拍肩的力度里,有只有温久才能感受到的东西——那是克制了千言万语之后,唯一被允许泄露的一点点温度。
“走吧,”季允之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回家。”
温久看着季允之转身拉着行李箱往停车场方向走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他说的是“回家”,不是“回去”,不是“回公寓”,是“回家”。
温久快步跟上去,走在季允之旁边,落后半步的位置。他的手垂在身侧,和季允之的手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没有碰到。但那个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季允之的手散发出的那一丝凉意。
他看了季允之一眼。季允之目视前方,步伐平稳,表情平静,和任何一个从机场出来的旅客没有任何区别。
但温久注意到,季允之握着行李箱拉杆的那只手,指节的白还没有褪去。
他在忍。和温久一样,忍了一路,从鲁特西亚忍到京市,从周一到周六,从分开到重逢。
温久收回目光,看着前方。停车场的指示牌在头顶亮着绿灯,箭头指向出口的方向。
他和季允之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彼此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允之。”温久没有转头。
“嗯。”
“你走慢一点。”
季允之的步子慢了下来。温久调整了一下步伐,让自己和季允之之间的距离从半臂缩短到了一掌。还是没碰到。
但那个距离更近了,近到他的指背能在摆臂的时候偶尔蹭到季允之的指背。一触即离,像是一个秘密的问候。
停车场在B2层,他们的车在B2层的最深处。从到达大厅到停车场的那条走廊很长,长到温久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
但他希望那条走廊更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他能把这一掌的距离慢慢缩短,缩短,缩短到再也没有距离。
季允之按了车钥匙,深色轿车的灯亮了一下。他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然后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温久拉开副驾驶的门。
坐进去,系安全带,把手放在中间扶手箱上,手心朝上。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在重复一个做过千百遍的仪式。
季允之发动车子。引擎的低鸣声在安静的地下车库里回荡。
他挂了倒车档,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把档位挂进前进档。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驶向出口。
红灯。车子在出口的收费亭前停下来。季允之摇下车窗,把停车卡递给收费员。收费员扫码的时候,季允之的右手从方向盘上落下来,握住了温久放在扶手箱上的手。
十指交缠。冰凉的掌心贴着微温的掌心。
绿灯。季允之松开手,挂档,起步。温久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掌心还残留着那股冰凉的触感,像一枚烙印。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京市的晚霞在他们前方铺展开来,橘红色和紫色交织在一起,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幅巨大的油画。
温久靠着车窗看着那片晚霞,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想起季允之在鲁特西亚的病房里说的那句话——“哥哥输给你了”。
他想起季允之在那条语音里说的“等我”。他想起季允之刚才在停车场的收费亭前,握着扶手箱上那只等他来握的手。
季允之。在京市的晚霞里,在机场高速的车流中,在距离他们公寓还有三十公里的路上。温久忽然知道了他想在“归途”系列的第三件单品上绣什么。不是“之”,不是蛇鳞纹路,是一个词——归处。
他的归处不是任何一个地方。是这个人。
车窗外的晚霞越来越浓,像是在为他们铺一条回家的路。京市还在前方,公寓还在前方,那扇总是秒开的门还在前方。
而温久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侧头看着正在开车的季允之。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把他浅金色的眼睛映成了琥珀色。
温久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允之。你好好看。”
季允之没有转头,但耳朵尖红了。温久看着那双红透的耳朵尖,笑了。他转过脸,继续看着窗外的晚霞。
他想,这个春天,他真正地活了。不是作为人类温久,不是作为蛇妖温久,而是作为他自己。
那个会因为一个人而心跳加速、会为一个人绣一个名字、会在机场等四十分钟只为了说一句“想”的他自己。而那个人,正在他身边,开着车,带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