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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温存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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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久是在季允之怀里睡着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挪到了沙发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天从橘红色变成了深蓝色。他只记得自己靠在季允之肩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整个人缩在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旁边,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彻底阖上了。
季允之没有叫醒他。手臂环着他的肩,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调到了最暗,在处理一些工作消息。
每隔几分钟他都会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黑色的头发蹭在他锁骨的位置,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什么梦。呼吸很轻很浅,偶尔会皱一下眉,大概是右胸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季允之会在这时候把手臂收紧一点点,不是用力,是那种让人感觉到“有人在”的力度。温久的眉头就会舒展开,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一些。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的工作消息他已经没有在回了。他就这样低着头,看着温久的睡脸,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静很静的光。
那光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压着的温和,而是一种松懈下来的、不再设防的温柔。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不多,但足够亮。
九点多的时候,温久的手机震了一下。季允之不想吵醒他,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手机,动作很轻,但温久还是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墨绿色的眼睛还蒙着一层水雾,看着季允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闭上眼,把脸往季允之肩窝里埋。
“你手机响了。”季允之说。“嗯……”温久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棉花里挤出来的,“谁啊。”
季允之帮他看了一眼屏幕。“陈淮。”
温久睁开一只眼睛,又闭上了。“不理他。”
季允之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顿了顿。“也许有正事。”
温久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拿过手机。陈淮的消息只有一条:“听说你回国了,身体怎么样?方便的话想跟你聊几句,关于下学期的一个合作项目。”
温久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复:“身体还好,项目的事你找系里对接吧,我最近不太方便。”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重新靠回季允之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拒绝了?”季允之问。
“嗯。”
“为什么?”
温久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脸埋在季允之的颈窝里,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他喜欢我。我不能给他希望。”
季允之的手停在他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按着那些柔软的发丝。
“你以前对他有过好感。”季允之说,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温久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季允之。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坦然的、带着一点紧张的诚实。
“那是以前。”他说,“在你来找我之前。在我还不知道自己是蛇之前。那时候我觉得他挺好看的,人也温柔,对我也好——但我现在知道,那不是喜欢。”
他看着季允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喜欢是,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你。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想靠着你。你拒绝我的时候我难过到不想理你,但还是忍不住要去找你。你对我笑一下我能高兴一整天。这些感觉,对陈淮从来没有过。”
季允之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里那扇门又开大了一些。光从里面涌出来,不再是一丝,而是一片。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声音低低的。
温久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是你帮我叠衣服的时候,也许是你跟我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我自己都没发现。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收不回来了。”
季允之的手从他后脑勺滑到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细密的鳞片纹路。
那触感太温柔了,温久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你别摸那里。”他闷闷地说。
“怎么了。”
“会想哭。”
季允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温久把脸埋回他的颈窝,眼泪蹭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湿湿的。“季允之,你故意的。”
季允之低下头,嘴唇贴着温久的发顶,那动作太轻了,像是在亲吻一片花瓣。
“嗯。”他说,“故意的。”
那天晚上温久没有回养父母家。
他给养母打了电话,说在季先生这边住一晚,明天有课直接从这边走。
养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注意安全”,语气和往常一样,但温久总觉得那个沉默里有一些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挂断电话之后他站在季允之公寓的客厅里,手机握在手里,忽然有些不安。
“我妈会不会发现什么。”他问。季允之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递给他一杯。“发现什么。”温久握着水杯,指腹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发现我们……”
季允之看着他。“你怕吗。”
温久想了想,怕?他不怕养母知道他和季允之在一起。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解释——解释他和季允之之间那些超越了普通关系的羁绊,解释自己的真实身份,解释这个世界远比养母知道的要复杂得多。
“不怕。”他最终说,“只是不想让她担心。她什么都不知道。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小孩。如果她知道我在外面经历了枪击,知道我和一个……和一个三千多岁的人在一起,知道我不是人类——”
他没有说下去。
季允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他冷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光。他伸出手,轻轻托住温久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小久。”他说,“你不欠任何人真相。你有权利用自己的节奏去告诉他们。不管是阿姨,还是其他人。没有人可以要求你在准备好之前就交出所有的自己。”
温久看着他,鼻尖一酸,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不是幼崽期那种“非要黏着才能睡着”的本能驱使,而是两个刚刚确认了关系的人,都不想让这个夜晚就这样结束。
温久侧躺着,面朝着季允之的方向。季允之也侧躺着,面朝着他。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近到温久能看清季允之睫毛的每一根弧度。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比语言更深的交流。
温久忽然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季允之的鼻尖。那触感冰凉而光滑,像是碰到了一个冷玉雕成的艺术品。季允之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温久的手指从他鼻尖滑到鼻梁,沿着那道挺拔的线条缓缓上移,最后停在他的眉心。那块皮肤微微凉着,温久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像是要把什么按进去。
“三千多年。”温久轻声说。“嗯。”
“你一个人过了三千多年。”
“嗯。”
温久的手指从他眉心滑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那睫毛在他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
“以后不是一个人了。”温久说。
季允之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温久停留在他脸侧的手,把那只手拉过来,让温久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
他的手覆在温久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温久的指缝里,十指慢慢交缠。
温久的掌心贴着季允之的脸颊,能感觉到那冰凉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不是脉搏,比脉搏更深,更沉,像是某种古老而缓慢的韵律,蛇类的心跳。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掌心下的韵律,一圈一圈,像年轮,像潮汐,像三千年来每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
“小久。”季允之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低沉而沙哑。
“嗯。”
“你确定吗。”
温久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有期待,有恐惧,有一种像是要把自己完全交付出去又怕被摔碎的战兢。
温久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理解了季允之所有的迟疑和退让。他不是不想,是不敢。三千年来他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习惯了把所有柔软的部分藏起来,习惯了用“哥哥”这个身份把自己武装到牙齿他怕一旦卸下那层武装,他会变得太脆弱,太依赖,太不像那个无所不能的季允之。
温久握紧了他的手。“我确定。”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个承诺。
“我确定到愿意在异国他乡中枪之后,睁开眼睛第一个想见的人是你。我确定到被你拒绝了还死皮赖脸地不走。我确定到你每一次揉我的头发,我都想把这一刻记住一辈子。”
季允之的手猛地收紧。他把温久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温久右胸的伤口被压得生疼,但他没有说。
他回抱着季允之,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感受着那冰凉的气息包裹着自己。
他听到季允之的心跳——那缓慢的、古老的、属于蛇类的心跳。
很慢,比人类慢得多。但此刻那心跳的节奏乱了,快了一些,像是一潭静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温久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原来三千岁的人心跳也会乱。
那天晚上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季允之的手一直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抚摸着,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在安抚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他闭上眼睛,在那冰凉的触感里慢慢沉入梦乡。
那一晚他没有做梦。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洒在两个相拥而眠的身影上。一条修行千年的白蛇,一条刚刚成年的黑蛇,在京市最高的地方,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归宿。月光作证,这座城市作证,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