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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寻常的一日     温 ...

  •   温久在季允之的公寓里待了一整天。不是刻意要待那么久,而是每次他产生“该走了”的念头,就发现自己又找到了一个新的理由留下来。
      早饭之后季允之问他要不要看电影,他说好。两个人窝在沙发上,随便选了一部老片子,温久靠在沙发一头,季允之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影放了不到三分之一,温久就睡着了。
      不是电影无聊,是太安心了。鲁特西亚的病床再干净也是陌生的,季允之的沙发再窄也是熟悉的。他蜷在沙发角落里。
      脸埋进那个深蓝色的靠垫里,靠垫上沾着季允之的气息,像是被那股冰凉的味道包裹着,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块被温水泡开的茶叶。
      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上定格在片尾字幕。温久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头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季允之肩上。
      而季允之正拿着一本书在看,一只手翻页,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温久肩头,指腹无意识地在衣料上轻轻摩挲着。
      温久没有动。他就这样靠着季允之的肩,半睁着眼睛,看着那双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窗外京市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影。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也不想知道。他就想让这一刻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季允之感觉到他醒了,低头看了一眼,那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醒了?”声音低沉而温和,靠着肩的时候听来格外清晰,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
      温久“嗯”了一声,没有起来,反而把脸往季允之肩窝里埋了埋。季允之没有说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但温久感觉到他翻页的动作更轻了,像是在迁就一个刚醒的人。
      又过了十几分钟,温久终于坐起来了。他揉了揉眼睛,头发翘起一撮,像个刚孵出来的雏鸟。季允之看着他,伸手把那撮翘起的头发压了压,压不下去,又压了压,还是压不下去。
      “跟你的头发一样倔。”季允之说。
      温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季允之在说他本人,脸有些发烫:“我头发哪里倔了。”
      “哪里都倔。”季允之收回手,低头继续看书,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温久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两秒,心跳快了半拍。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右胸的伤口在抗议,隐隐地钝痛着,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至少抬手臂的时候不会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公寓在顶层,视野开阔得不像话,整个京市铺展在脚下,高楼矮楼交错层叠,远山在雾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看着那片烟灰色的天际线,忽然想起一件事。
      “允之。”
      “嗯。”
      “鲁特西亚那件‘夜行’,组委会说会寄回来。大概下周到。”
      季允之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温久后背上。“领口内侧那个东西,”温久说,声音有些含糊,“等寄回来了我给你看。”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的笑。“好。”季允之说,翻过了一页书。
      下午四点多,养母打来电话问回不回去吃晚饭。温久说回去,养母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好,等你。挂断之后他站在玄关换鞋,季允之靠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门框上看着他。
      温久换好鞋站起来,转身看着季允之。一米九的人靠在门框上,姿态很放松,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看他的时候,有一种温久说不太清楚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克制,是比这些都深的一种注视。
      “那我走了。”温久说。
      季允之点头:“到了发消息。”
      温久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又痒了一下。他终于没忍住,走回去两步,踮起脚尖,在季允之侧颈上飞快地碰了一下——不是咬,是嘴唇贴着皮肤的一触即离。
      那触感冰凉而柔软,像是吻了一片雪。然后他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走廊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电梯关门的声音,还有一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脏。
      季允之靠在门框上,抬手摸了摸侧颈。那一小块皮肤上还残留着温久的体温,暖的,活的,像一小簇火苗在他冰凉的皮肤上跳了跳。
      他在无人的玄关站了很久,然后垂下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三千年来,最不克制的一个笑容。
      周日温久没有去季允之那里。不是不想,是养母说一家人很久没一起吃饭了,让他周日在家待着。他听话地待了一天,帮养母择菜,陪养父下棋,看了一下午的电视。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手总是无意识地去摸胸口的鳞片。养母在旁边织毛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晚上回到自己房间,他躺在从小睡到大的床上,握着鳞片和季允之说话。
      “今天做了什么。”季允之问。“陪我爸下棋,输了三局。”“你爸棋艺很好?”“一般,是我太差了。”“下次我教你。”“你还会下棋?”“会一点。”
      温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允之。”“嗯。”“明天是周一。”
      那边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等他说完。温久咬了咬嘴唇:“周一我没课。下午。”
      季允之的声音从鳞片那边传来,带着一丝温久已经学会辨认的笑意:“所以?”
      “所以我上午去学校交个材料,下午过去。”温久说完就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他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轻到几乎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好。”季允之说,“下午过来,晚上在这里吃。”
      温久握着鳞片,在黑暗中弯起嘴角。“嗯。”
      周一的京市,刮起了风。
      四月底的风还带着春天的尾巴,说不上冷但也不暖和。温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那件没有弹孔的黑色薄外套,在学校交完材料就打车往季允之那边去。
      一路上他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踏实的、笃定的期待。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而这件事本身就是幸福。
      公寓的门还是和昨天一样,几乎是瞬间就开了。仿佛有一个神奇的机关,只要他站在门口,门就会自动打开。
      温久走进去换鞋,看到玄关那两双并排的拖鞋——灰色的是他的,深蓝色的是季允之的。它们靠在一起,鞋头朝向同一个方向,像是两个正准备一起出门的人。
      温久盯着那两双鞋看了一秒,嘴角翘了翘。
      季允之在厨房里。不是做饭——温久后来才知道季允之其实不太会做饭,他活了三千年,什么技能都点满了唯独厨艺还停留在“能把东西弄熟”的阶段。厨房里飘出一股味道。
      温久凑过去看,发现季允之正在煮面。锅里翻滚着白色的面条,旁边的小锅里煮着一锅清汤,汤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你做饭?”温久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季允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不要小看我”的微妙情绪。“面还是能煮的。”
      温久忍着笑,没有拆穿他。他走过去站在季允之旁边,看着他捞面、盛汤、摆筷子。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放荷包蛋的时候怕弄破蛋黄,小心翼翼地用锅铲托着放进碗里。
      面条端上桌的时候,温久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确实煮得刚好,软硬适中,汤应该是用骨头熬的,很鲜。荷包蛋的蛋黄完整地卧在碗中央,像一个温热的太阳。
      温久吃了一口,抬头看季允之。季允之正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期待——像是一个活了三千多年的人,在等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评价他煮的面。
      “好吃。”温久说。
      季允之低下头,也开始吃面。但他低下头的那一刻,温久看到了——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温久也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笑了。
      吃完饭温久帮季允之收拾碗筷。两个人在不大的厨房里碰来碰去,温久想洗碗季允之不让,说伤口不能沾水。
      温久说那我在旁边看着,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季允之洗碗。那双签文件的手此刻握着洗碗海绵,一丝不苟地擦着碗沿,和他做任何事一样认真。
      温久看着看着,忽然说:“允之。”
      “嗯。”
      “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了吗。”
      厨房里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季允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温久靠在门框上等着,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知道这个问题很直白,直白到不像他会问的。
      但他不想再等了,不想再暧昧,不想再说什么“很重要的朋友”。他要一个答案,一个清清楚楚的、不会让人猜来猜去的答案。
      季允之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温久。
      “温久。”他又用了全名。声音低沉而认真,像是一个决定。
      温久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季允之问。
      温久张了张嘴。“我……我问你,你反问我。”
      季允之走过来,在温久面前站定。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温久额前垂落的一缕头发,那指腹带着洗完碗后残留的水渍,微凉的触感划过温久的额头。
      “你叫我什么。”季允之说。
      温久看着他,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跑。“允之。”
      “不是‘季先生’。”季允之说,“不是‘哥’。是‘允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温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此刻里有他的倒影,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温柔。“意味着……你不是我哥。”温久说。
      季允之微微弯起嘴角。“意味着,”他纠正道,“我不仅是你的哥哥。”
      温久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季允之的手从他额头滑下来,轻轻托住他的后颈,指腹贴着他耳后的皮肤。那动作温柔而克制,像是怕吓到他。
      “如果你觉得太快,我们可以慢慢来。”季允之的声音很低很低,“如果你不确定,我们可以先试试。如果你以后发现不喜欢了——”
      “季允之。”温久打断他。
      季允之停住了。温久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光。“我说过,我不会变。你再说‘如果’,我就咬你了。”
      季允之看着温久认真的脸,和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眼睛里有光的、无法克制的笑。
      温久看着他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踮起脚尖,把脸埋进季允之的颈窝,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很紧。“允之。”
      他闷闷地说。“嗯。”
      “男朋友。”
      季允之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温久整个人圈在怀里。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温久的发顶,那动作太轻太轻了,轻到像是一个藏了三千年的秘密,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嗯。”他的声音闷在温久的发间,低沉的、温柔的、带着三千年来所有的等待和克制。“男朋友。”
      那一刻窗外京市的夕阳正好沉入地平线,橘红色的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厨房染成了温暖的橙色。
      碗架上的碗还滴着水,灶台上还残留着煮面的热气,两副用过的碗筷并排放在沥水架上,像那两双并排的拖鞋一样,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温久把脸埋在季允之的颈窝里,感受着那冰凉的气息包裹着自己。
      想着他今天终于可以叫季允之“男朋友”,不是在心里偷偷叫,而是光明正大地叫。光是想想,就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了。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最高处的这间公寓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条终于找到彼此的蛇,盘绕在一起,再也不想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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