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归岸 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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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京市国际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温久透过舷窗往外看，京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不像鲁特西亚那么蓝，但那种灰是他熟悉的、从小看到大的灰。他忽然就觉得安心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回到了原位。
季允之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微微向后伸着，没有碰到温久，但那个姿态明显是在护着他，怕他在拥挤的人群里被撞到。
温久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心里痒痒的，想伸手去牵，但他忍住了。
这里是京市，不是鲁特西亚。季允之是季氏集团的总裁，他只是一个大二的学生。有些事情，在鲁特西亚可以做，在京市不行。不是不能，是时机未到。
取完行李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温久一眼就看到了养母。
她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前面，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好像又白了一些，正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看到温久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拼命地挥手。
“久久！这里！妈在这里！”
温久鼻子一酸，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养母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到温久右胸的伤口被压得有些疼，但他没有说，也回抱了养母。
“瘦了，瘦了好多。”养母松开他，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脸都尖了，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吃了，妈，我好好吃饭了。”温久的声音有些发哽。
养母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右胸的位置。那个位置被黑色的外套遮着，看不出什么，但养母的眼神在那里停留了一瞬，像是想起了新闻上的那些报道。
她没有问，只是拉起温久的手，说：“走，回家，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季允之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养母这时候才注意到他，连忙松开温久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季先生，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了。久久在国外出事，多亏了你赶过去照顾他。我们做父母的离得远，什么忙都帮不上……”
“阿姨别这么说。”季允之的声音温和而客气，“温久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应该做的。”
温久听到“很重要的朋友”这几个字，看了季允之一眼。
季允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依然是对长辈的礼貌和尊敬。但温久注意到他说“朋友”这个词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养母又客气了几句，然后转头对温久说：“季先生一路也累了，咱们别耽误人家休息。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温久看了看养母，又看了看季允之。他想说“我能不能跟你回去”，想说“我不想去养母家”，想说“我想去你那里”。但他不能说。
养母在京市等了快两周，每天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给他炖了汤在家里等着。他不能下了飞机就去找季允之，把养母一个人晾在家里。
季允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只有温久看到了。那是一个无声的“去吧”。
“妈，我先跟季先生说几句话。”温久对养母说。
养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季允之，点点头：“那妈先去车上等你。”
养母走远后，温久转过身看着季允之。机场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但此刻他什么都听不到，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那我先跟我妈回去了。”他说。
季允之点头：“好好休息，伤口别沾水，按时换药。”
“嗯。”
沉默了两秒。温久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我想你”。
想说“晚上能不能给你打电话”，想说“明天我想去你那里”。但这些话在鲁特西亚可以说，在京市他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季允之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温柔的光。他伸出手，在温久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意义。
但那个拍肩的动作里，有一种只有温久才能感受到的温度。
“去吧。”季允之说。
温久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季允之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温久知道，不是的。
坐在养母的车上，温久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京市街景。
两周没回来，这座城市好像什么都没有变——熟悉的道路，熟悉的建筑，熟悉的人群。但他变了。他带着一个弹孔和一颗确定的心回来了。
“久久，伤口到底怎么回事？”养母终于忍不住问了，“新闻上只说有人受伤，妈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打电话问你你总说没事……”
“真没事，妈。”温久说，“就是擦破了点皮，缝了几针，现在已经好了。”
养母看着他，似乎不太信，但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季先生对你真好，大老远飞过去照顾你。你爸说这个人情咱们得记着，改天请他来家里吃饭。”
温久“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他没法告诉养母，季允之对他的好，已经超出了人情能衡量的范围。
回到养父母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养父从沙发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打量了温久一遍，说了句“回来就好”。
养母在厨房里忙活着盛汤端菜。饭桌上的话题无非是“在外面吃得好不好”“比赛结果怎么样”“要不要跟亲戚们说说你得了奖”。
温久一一回答着，喝着养母炖的排骨汤，吃着养父夹到他碗里的菜。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右胸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一切都变了。
酒足饭饱之后，温久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握着胸口的鳞片。从鲁特西亚起飞到现在，他一直没有用鳞片联系季允之。
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说“我到家了”？季允之知道。说“我想你”？太直白了，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熟悉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季允之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心里空落落的。
在鲁特西亚的时候，他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季允之。每天被他擦头发，被他叮嘱吃药换衣服，被他用那种克制又温柔的目光注视着。
那种感觉太满了，满到温久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现在忽然回到正常的生活里，他才知道那种“满”有多珍贵。
他握着鳞片，犹豫了很久，终于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允之。”
那边几乎是秒回：“嗯。”
温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季允之会回得这么快，像是早就等在那边，等他开口。
“我到家了。”温久说。
“我知道。”
沉默了两秒。温久咬了咬嘴唇，还是没忍住：“你今天晚上做什么？”
那边停顿了一下，然后季允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极其淡的笑意：“怎么，想来？”
温久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发烫。他庆幸自己是在心里和季允之说话，不是在打电话，否则季允之一定会听到他心跳漏拍的声响。
“明天是周六。”温久说，声音闷闷的。
“所以？”
“……我明天过去。”
那边又停顿了一下，然后季允之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温久从那个字里听出了一种柔软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电话那头笑了，只是没有让他听到。
挂了鳞片的联系后，温久把鳞片贴在心口，看着窗外。京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城市的灯火太亮了，把一切都吞没了。
但他知道，在那片灯火的最高处，有一个人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同一个方向的夜空。
周六早晨，温久起得很早。
养母还在厨房忙活早餐，看到他这么早起来有些意外：“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出去一趟。”温久说。
“去哪儿？”
温久想了想，说：“去季先生那里。”
养母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探究，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了然。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中午回来吃饭吗？”
温久犹豫了一下：“可能不回来。”
养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注意安全。”
温久出门的时候，养母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养母还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脸上带着一种温久的、复杂的神情。
温久心里一酸，想回去抱抱她，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打车到季允之公寓楼下的时候，刚过八点。温久上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门几乎是瞬间打开的，快得像是一直有人在门后等着。
季允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有完全梳理整齐，几缕垂落在额前。
他看起来像是刚起床不久，但温久注意到餐桌上的早餐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两杯豆浆，一碟小笼包，还有一小碗粥，是甜的。
温久站在门口，看着季允之，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在鲁特西亚的时候，他每次见面都会扑进季允之怀里。但这里是京市，不是鲁特西亚。他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季允之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门口。
温久走进去，站在玄关，换鞋。那双属于他的拖鞋还在原来的位置，灰色的毛绒拖鞋，和季允之那双深蓝色的并排摆着。
温久看着那两双并排的拖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落地窗外是京市的天际线，晨光洒在城市的上空，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季允之跟在他身后，在他一步之外站定。
温久转过身，看着他。季允之还是那样，浅金色的眼睛，冷白的皮肤，完美得不真实的五官。
但温久现在知道，这个人也喜欢他。不是哥哥对弟弟，是那种想要在一起的喜欢。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过来。”季允之说，声音很轻。
温久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抬起头看着季允之，177厘米和190厘米的身高差让他必须仰着头才能对上那双浅金色的眼睛。
季允之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到温久的眼眶忽然就烫了。
他忍了两周的眼泪——从在鲁特西亚被拒绝的时候，从冷战不说话的时候，从飞机上做梦梦到那条白蛇的时候——全部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他猛地扑进季允之怀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那个动作太猛了，牵动了右胸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季允之的衣领攥得更紧了。
季允之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了。他的手落在温久后脑勺上，轻轻按着，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小心地避开了伤口的位置。
“小久。”季允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温久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蹭在他浅灰色的家居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不敢抬头，怕被季允之看到自己在哭。但他知道季允之一定感觉到了——肩窝那里湿湿的，凉凉的，是眼泪的温度。
“伤口不疼了？”季允之问。
温久摇头，又点头，闷闷地说：“疼。”
“那还扑这么猛。”
温久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忍不住。”
季允之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从温久后脑勺滑到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细密的鳞片纹路。那触感太熟悉了，从他还是小黑蛇的时候就存在，贯穿了他觉醒后的每一个日夜。
温久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冰凉的指尖在自己后颈上画着圈。所有的委屈、不安、想念，在这一刻都被抚平了。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远处的城市开始了一天的喧嚣，但那一切都被这扇落地窗隔绝在外。
温久不知道自己在季允之怀里待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
他只知道季允之的手一直没有停，一直在轻轻抚摸着他的后颈，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说：我在，我在这里，我不会走了。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一定很丑。但季允之看着他的目光没有嫌弃，只有温柔。
“哭够了？”季允之问，嘴角微微上扬。
温久吸了吸鼻子，嘴硬：“没哭。”
季允之用拇指擦了擦他眼角的泪痕，没有拆穿他。
“过来吃早饭。”季允之转身走向餐桌，走了两步发现温久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他。
温久站在原地，看着季允之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像是落了星星。
“来了。”他说。
他走过去，在季允之对面坐下。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餐桌上。豆浆冒着热气，小笼包还热着，甜粥的温度刚好。
温久低头喝了一口粥，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心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季允之，季允之正在吃小笼包，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和他平日在商务宴请上的优雅一模一样。
温久看着看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季允之感受到他的视线，抬起眼睛看他。“怎么了？”温久摇头，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根悄悄红了，没有原因，就是想笑。
早饭吃到一半，温久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是陈淮的消息：“听说你回国了？身体怎么样？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温久看着那条消息，又抬头看了一眼季允之。季允之正在喝豆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从温久的角度，能看到他的目光刚好落在手机屏幕上，刚好看到了那个名字——“陈淮”。
温久犹豫了一下，没有急着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粥。
季允之放下豆浆杯，看着他：“不回复？”
温久摇头：“不急。”
季允之没有追问，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被压下去的、极淡的笑意。
温久看着那个被压下去的笑意，心里忽然就软了。这个人，活了三千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却会因为他不回复另一个人的消息而偷偷高兴。他低下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允之。”他忽然说。
“嗯？”
“我晚上不出去。在你这里吃。”
季允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温久见过的明亮。
“好。”他说。
窗外，京市的阳光正好。这座城市和两周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但温久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坐在季允之对面，喝着甜粥，看着晨光落在那个人冷白的皮肤上，心里无比确定——这里是他的归处。
不是养父母家，不是学校宿舍，不是任何一栋建筑。是这个人的身边。一直是，永远是。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归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