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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归途     和 ...

  •   和好之后的第一个早晨,温久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开了大半,鲁特西亚的晨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把整个病房照得亮堂堂的。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手背上。
      低头一看,是季允之的手。
      季允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
      他的手覆在温久的手背上,五根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拢着,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放开。
      他就这样趴着睡了一夜,那件深蓝色的毛衣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深色的发丝垂落在额前。
      温久没有动。他就这样侧着头,看着季允之的睡脸。阳光在他冷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舒展,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要年轻很多,也柔软很多。
      温久看着看着,心跳就快了半拍。
      他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不用再假装不在意,不用再移开视线,不用再把那些心思藏了又藏。
      季允之已经认了,已经说“哥哥输给你了”,已经不会再推开他了。想到这里,温久的嘴角就不受控制地上扬,压都压不下去。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季允之的指尖。那指尖冰凉,碰上去像触到一块温润的冷玉。
      季允之没有醒,只是手指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些,把温久的手握得更紧了。
      温久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以前也握过季允之的手,但那不一样。
      以前是弟弟握哥哥,是幼崽握年长者,是依赖者握被依赖者。现在——现在他说不清是什么,但肯定不一样了。
      季允之是在半小时后醒来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手握着温久的手,温久正侧着头看他,墨绿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什么让他很开心的事情。
      “早。”温久说。
      季允之怔了一下,坐直身体,松开了温久的手。那个动作看起来很自然,但温久注意到他在松开之前,手指有一个极细微的收紧,像是在舍不得。
      “早。”季允之说,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睡得好吗?”
      “挺好的。”温久说,目光还落在他脸上,“你呢?趴着睡不难受吗?”
      季允之摇了摇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的动作很轻,但温久还是听到了骨头咔咔的响声。
      “你以后别睡沙发了,也别趴床边。”温久说,“要么你回去睡,要么——要么你睡床。”
      最后半句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反悔。说完之后他的耳根就开始发烫,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看着季允之,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季允之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光里有温柔,有克制,还有一丝无奈。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揉了揉温久的头发,动作和以前一样温柔,但停留的时间比以往更久一些。
      “先吃早饭。”他说。
      温久看着他转身去拿粥的背影,心里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理解。
      季允之就是这样的人——他认了,但他还不会一下子就放开。他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来。温久告诉自己不急,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
      早餐是小米粥和几样小菜。温久发现今天的粥不是皮蛋瘦肉粥了,而是换成了一种更清淡的、带着淡淡甜味的粥。
      “换了家店?”他问。
      季允之摇头:“同一家。让他们换的配方,皮蛋瘦肉吃久了腻。”
      温久低头喝了一口,嘴里涌起一股温和的甜味。他想起季允之刚才说的话——“同一家。让他们换的配方。”意思是说他每天都去那家中餐馆,和老板已经很熟了,熟到可以让对方按照自己的要求改配方。
      温久没有问那家店离医院有多远,也没有问季允之每天早上几点出门去买粥。有些东西不需要问,放在心里就好。
      吃完早饭,医生来查房。这次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带着几个年轻的实习医生。
      他仔细检查了温久的伤口,对季允之说了一长串法语。季允之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温久躺在床上,看着季允之用法语和医生交流。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喜欢看季允之说外语的样子——很从容,很优雅,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语言是他不会的。
      医生走后,季允之转身对他说:“伤口愈合得很好,后天可以出院。大后天有个航班,我们可以坐那班回去。”
      温久点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念头。他不想坐了。他想和季允之在鲁特西亚多待几天。不是为了玩,而是因为回国之后,他们就要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季允之去公司,他去学校,他们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全天候地待在一起了。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压了下去。他还要上学,季允之还要工作,他们都不是可以任性的人。
      “好。”他说。
      下午,温久给养母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养母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和心疼。“久久,伤口还疼不疼?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炖汤。”
      温久听着养母的声音,鼻子有些发酸。他离开京市还不到两周,但感觉已经过了很久。枪击、昏迷、手术、表白、吵架、和好——这些事情像是把他的人生硬生生切成了两段,前一段是普通的留学生,后一段是经历了生死、终于敢说喜欢的成年人。
      “妈,我没事了,后天出院,大后天的飞机回京市。”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好好好,妈去机场接你。”
      养母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放松。“不用了妈,季先生——季允之送我回去,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温久下意识地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季允之”而不是“季先生”。养母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季先生对你真好,在医院一直陪着你吧?”
      温久看了一眼坐在窗边处理工作的季允之。阳光落在他身上,深蓝色的毛衣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像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温久看着那个侧脸,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嗯,他一直都在。”
      又聊了几句,温久挂断了电话。他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心里涌起一丝愧疚。养母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和季允之之间的关系已经远远超出了“赞助商和学生”,甚至不知道他在鲁特西亚曾经命悬一线。
      新闻上只说“受伤”,没有说“中枪”,养母大概以为只是擦伤之类的小伤。他不知道这样瞒着养母是对是错,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不是告诉她的时候。
      晚上,温久洗了澡出来,头发又是湿的。
      他这次学乖了,没有直接往床上躺,而是坐在床边拿着毛巾擦头发。
      但他的手法一如既往地笨拙,左一下右一下,擦了半天还是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把病号服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
      季允之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温久抬起头看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季允之伸出手,没有说话,只是等着。温久犹豫了一秒,把毛巾递了过去。
      季允之在他身后坐下,开始帮他擦头发。动作比上次还要轻,还要慢,像是对待什么珍贵得不敢用力碰的东西。
      温久背对着他坐着,感受着那只冰凉的手隔着毛巾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有条不紊。他的头皮被那股凉意激得微微发麻,但更多的是舒服,是一种被人珍视的、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
      “允之。”他轻声说。
      “嗯。”
      “回国之后,我还能去你那里吗?”
      季允之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当然。”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温久嘴角微微上扬。“那我每周都去。”季允之没有回答,但手上擦头发的力度轻了一些,像是在默许什么。
      温久闭上眼睛,任由那冰凉的触感包裹着自己的头。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梦——梦里有一条白蛇,用身体缠绕着一条小黑蛇,把它们盘在一起。那个梦很模糊,但那种被缠绕的、被保护的安全感,他记得清清楚楚。
      原来那种安全感,从来都不是幻觉。
      头发擦干之后,季允之把毛巾放在一边,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他就这样坐在温久身后,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温久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意从背后传来。
      “小久。”季允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温和
      “嗯?”
      “回国之后,我可能不会像在这里一样——”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需要适应,我也需要。”
      温久转过身看着他。近距离下,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温柔,有克制,还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
      温久想了想,问:“你是说,回国之后我们不能像现在这样?”季允之轻轻点头。“人间有规则。我是你名义上的赞助商,你是学生。我不想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温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季允之不是不想,是不能。他在人间生活了二十年,比温久更清楚人类社会的规则和眼光。
      一个上市集团的总裁,一个大二的学生,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被放在聚光灯下审视,会对温久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季允之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知道了。”温久说,“回国之后,我在学校你是季先生,我去你那里的时候——再说。”
      季允之看着温久这么乖地接受了现实,浅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他伸手揉了揉温久的头发,没有说话。
      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歉意,还有一丝温久没看到的、深深的心疼。
      出院那天,鲁特西亚下着小雨。
      温久换上了自己的衣服——那件黑色的厚外套,就是中枪时穿的那件。
      外套的右胸位置有一个弹孔,周围还有一圈暗褐色的血迹。护士说这件衣服他们洗过了,但血迹很难完全洗掉,弹孔也还在。温久看着那个弹孔,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穿上了。
      季允之在一旁看着,没有说“换一件吧”,也没有说“别穿了”。他只是帮温久把拉链拉好,然后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
      围巾是他在医院附近的商店买的,深灰色的羊绒质地,围上去很暖和。温久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属于季允之的气息。
      两人办好出院手续,坐上出租车去机场。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温久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模糊的鲁特西亚街景。
      这座他待了将近两周的城市,他几乎没有好好看过。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酒店和医院,最远去过的地方是酒店旁边的一家小便利店。
      他想,也许以后还会再来。也许和季允之一起来,那时候他可以好好看看塞纳河,好好看看那些石头建筑和教堂尖顶。
      不是以参赛选手的身份,而是以游客的身份。以季允之的——什么人的身份。
      温久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季允之。季允之正在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有些冷硬。也许是感受到了温久的视线,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怎么了?”他问。
      温久摇头,靠回车窗上,嘴角微微上扬。没什么,就是看看你。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温久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他看到季允之站在候机厅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那件有弹孔的黑色外套,正低头看着右胸那个破洞。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捏着那件外套的边缘,指节泛白,用力到像是在克制什么。
      温久站在几米外,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发现,季允之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走过去,站在季允之身边。“回去之后,我把这件外套挂起来。”
      温久说,“留个纪念。”季允之把外套叠好,放回包里。他没有说话,但温久注意到他叠衣服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登机后,两人的座位挨在一起。温久靠窗,季允之靠过道。飞机起飞的时候,温久看着窗外的鲁特西亚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他想起两周前飞过来的时候,心里满是对比赛的期待和对季允之的不舍。
      现在要回去了,比赛拿了银奖,和季允之的关系也有了答案。虽然那个答案还不是他最终想要的样子,但至少,季允之承认了。
      承认喜欢他,承认不是哥哥对弟弟,承认“哥哥输给你了”。
      温久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季允之。季允之正在翻看一本杂志,表情专注而平静。
      温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飞行时间很长,他要睡一觉。也许醒来的时候,就在京市了。就在那个人所在的城市了。
      温久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枪声,没有医院,没有雨中的鲁特西亚。只有一条白蛇和一条黑蛇,盘绕在一起,在京市最高的那扇落地窗前,看着万家灯火。
      黑蛇很小,蜷在白蛇的身体里,只露出一双墨绿色的眼睛。白蛇低着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黑蛇的脑袋,那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
      温久在梦里笑了。
      飞机穿过云层,穿过国境线,穿过大陆。十个小时后,它会降落在京市。
      在那里,有养母炖的汤,有校园里的梧桐树,有没完成的设计草图,还有一个他终于敢承认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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