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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破晓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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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久是在凌晨五点左右醒来的。
不是被吵醒的,也不是做噩梦了,而是身体自己醒了过来。就像体内有一个精准的生物钟,到了某个时刻就会自动把他从睡眠中推出来。
他睁开眼睛,病房里还很暗,只有心电监护仪那一小盏绿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缕极淡的光,远处的天空大概已经开始发白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沙发的方向。
季允之侧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他的姿势看起来很不舒服——沙发的长度对他来说太短了,他的脚几乎悬在扶手外面,头枕着一个有些瘪的靠垫。
即使在这样的姿势下,他的脸依然平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缓慢而均匀。
温久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几天他一直在生季允之的气。气他不相信自己的感情,气他把什么都往“依赖”上推,气他明明也喜欢自己却不敢承认。
但此刻,看着季允之蜷缩在窄小的沙发上、连被子都没有的样子,那些气忽然就淡了一些。不是不气了,而是在气的底下,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心疼。
这个人活了三千多年,在人间也经营着偌大的集团,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困难没遇到过。
但此刻,他睡在异国医院窄小的沙发上,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就因为要守着一个受伤的人。而那个被他守着的人,这几天一句话都不肯跟他说。
温久移开视线,看着天花板。
他昨天临睡前的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谈谈。不是冷战,不是不理,而是真真正正地、心平气和地谈一次。
把他想说的话说完,也听季允之说一说他到底在怕什么。不管结果如何,总比这样互相折磨要好。
可是怎么开口呢?他已经好几天没跟季允之说话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我们谈谈”?太正式了。“我有话跟你说”?太严肃了。
“允之”?太亲密了,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便叫“允之”的身份了。
温久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开场白,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涌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斑。温久眨了眨眼,看到床头柜上照例放着一碗粥和一小袋水果。粥还是热的,碗沿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季允之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在看手机。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也许是从附近的商店买的,也许是从京市带来的,温久不知道。
那件毛衣的颜色很深,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浅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透。
温久看了他几秒,然后坐起来。
动作牵动了右胸的伤口,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他不知道季允之是怎么做到的——在鲁特西亚这个连米饭都煮不好的地方,连续好几天买到一模一样的粥。也许他每天都去同一家中餐馆,也许他特意交代了老板按照固定的配方来做。温久没有问,也不想问。
他喝了几口粥,把碗放下,看着碗里剩下的粥发呆。
季允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温久深吸一口气。
“季允之。”
季允之的手顿住了。不是因为温久叫了他的名字——温久以前经常叫他“允之”。而是因为温久叫的是“季允之”,全名,三个字,不是“允之”,不是“哥”,而是正式的、保持距离的叫法。
他抬起头,看着温久。
温久也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睛和浅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相遇,一个带着努力维持的平静,一个带着压抑太久的复杂。
“我有话跟你说。”温久说。
季允之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像是在准备接收什么重要的工作汇报。
但他的手指交叉得太紧了,指节泛白。
“你说。”他的声音很平静。
温久看着他那副“好,我在听”的样子,心里那股气又冒了上来。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了下去。生气解决不了问题。他今天要的是沟通,不是吵架。
“我那天说的话,”温久开口。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每一句都是认真的。不是因为中枪了脑子不清楚,不是因为身体虚弱情绪不稳定,不是因为刚结束幼崽期分不清依赖和喜欢。那些都是你替我找的理由,不是事实。事实是,我喜欢你,在京市的时候就喜欢了,来鲁特西亚之前就喜欢了。这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感情,是想了很久、确定了很多遍、最后才敢说出口的。”
季允之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冰面下的湖水在翻涌,却始终冲不破那层薄冰。
温久看着他,继续说了下去。
“你不信我,觉得我不懂自己的心,觉得我只是在依赖你。那好,我没办法让你相信,我总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你看。”温久的声音有些发涩,但他没有停。
“但是季允之,你不信我,你至少应该信你自己。你活了三千多年,见过那么多人,经历过那么多事。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你对我好,你守着我,你从京市飞了十几个小时来陪我——这些不只是一个哥哥该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季允之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交叉得更紧了,指节几乎要折断。
“我不管你在怕什么。”温久说,墨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怕我后悔也好,怕我分不清也好,怕以后会失去也好。我只问你一句话——季允之,你喜不喜欢我。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是那种、那种想要在一起的喜欢。你只要回答我这一句,其他的我来想。你不敢赌的,我来赌。你不敢承认的,我来替你承认。你只要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心电监护仪每一下“滴”声,能听到窗外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八点,能听到季允之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又从他忍着把那股急促压回平稳。
季允之看着温久。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那层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温久。”他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温久的心跳漏了一拍。季允之从来不会连名带姓叫他。以前叫“小久”,后来叫“温久”,但从来没有像这样叫他的全名。那种语气太重了,重到像是要把一生的重量都压在这两个字上。
“你是我找了二十年的人。”季允之的声音依然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堵着,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你走丢那天,我找了你一整天,从领地边缘找到人类聚居区,从一个城市找到另一个城市。二十年,我在人间待了二十年,不是为了经营什么集团,不是为了体验什么人类生活,是为了找到你。”
温久的眼眶开始发烫。
“找到你之后,我想过很多次,”季允之继续说,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温久的脸,“如果你在人间过得很好,我就远远地看着你,不打扰。如果你过得不好,我就带你回家。但我从来没有想过——”
他顿住了,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温久的声音也在发颤。
季允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碎了。
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碎,而是像冰面在春天终于承受不住水下的涌动那样,无声无息地、从最深处开始裂开。
“从来没有想过你会喜欢我。”季允之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你是我的弟弟,是我要找的人,是我要保护的人。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说出那些话。因为我不敢想。想了就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就会越界,越界了就可能失去你。与其失去你,不如什么都不想。”
温久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他终于听到了——听到了季允之藏了这么久、压了这么久、不敢承认也不想承认的那些话。
那不是不喜欢,不是不想要,而是太喜欢、太想要了,所以不敢碰。
“所以你的答案是喜欢。”温久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却是稳的,“你只是不敢承认。”
季允之看着他,没有否认。
温久抬手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那好。你不敢承认,我替你承认。你喜欢我。不是哥哥对弟弟,是那种想要在一起的喜欢。我帮你说了,你不能反悔了。”
季允之看着温久那张带着眼泪却努力板着脸的样子,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松动了。
“温久。”他又叫了一次全名。
温久看着他。
“你确定吗?”季允之问,声音沙哑,“你确定这不是依赖,不是感激,不是——”
“季允之。”温久学着他的语气,连名带姓地叫回去,“我确定。我确定到愿意躺在异国他乡的医院里,伤口还在疼,却在这里跟你掰扯这些。我确定到被你拒绝了还在说喜欢你。你还要我怎么确定?”
季允之沉默了。
窗外教堂的钟声又响了,这一次敲了八下——八点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涌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道光与影的栅栏。
温久看着他,等着。
季允之站起来。
他走到病床边,在床沿上坐下。那个位置离温久很近,近到温久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冰凉的、像冰雪融化后的清冽气息。
近到他能看到季允之下巴上那一小片青色的胡茬,看到他眼下深重的青黑,看到他浅金色眼睛里自己带泪的倒影。
季允之伸出手,轻轻擦去温久脸上残留的泪痕。那指腹冰凉而干燥,划过颧骨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小久。”他终于又叫回了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三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沙哑和颤抖,“我怕的不是你分不清。”
温久看着他:“那你怕什么?”
季允之的手指停在他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眼下那块皮肤。那动作太轻了,轻到像是不敢用力,怕用力了就会碰碎什么。
“我怕你有一天不喜欢了。”季允之说,声音轻得像风,“你才二十岁。你的人生还很长,你还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我怕你现在觉得喜欢,过几年就不喜欢了。怕你到时候不知道怎么拒绝我,怕你因为愧疚勉强自己。怕你离开,更怕你明明想离开却因为心软不离开。”
温久听着这些话,眼泪又涌了上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心疼。这个人,活了三千年,什么都有了——修为、地位、财富、智慧。但他最怕的,居然是被人不喜欢。
“季允之。”温久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你听着。我这个人,认定的事情,不会变。我喜欢黑色,喜欢了二十年,从我还是人类小孩的时候就开始喜欢。我喜欢设计,喜欢到我愿意熬夜、愿意赶工、愿意为一个褶皱纠结一整晚。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他没有停。
“我喜欢你,不会比喜欢黑色短,不会比喜欢设计浅。你不信的话,可以等。等我二十年后还喜欢黑色的时候,等我三十年后还在做设计的时候,等我五十年后还愿意跟你在这里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就信了。”
季允之看着温久,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深处的冰层,彻底碎裂了。
不是轰然倒塌,而是无声地、温柔地、像是春天终于来了那样,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那碎裂的冰缝里涌了出来——滚烫的、汹涌的、再也压不住的。
他倾身向前,额头抵住了温久的额头。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一个微温,一个冰凉。
季允之的睫毛扫在温久的眼皮上,痒痒的。他的手指从温久的脸颊滑到后颈,轻轻扣在那里,指腹贴着那些细密的鳞片纹路。
“小久。”他闭着眼睛,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哥哥输给你了。”
温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他任由季允之的额头抵着自己的额头,任由那只冰凉的手扣着自己的后颈。
“你认输了?”他问,声音有些发颤。
“认了。”季允之说,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克制的笑容,浅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温久的倒影。
温久看着那个笑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掉在季允之的手指上,掉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攥住了季允之的衣领,把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攥出了褶皱。
“你不许反悔。”温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鼻音
“不反悔。”季允之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许再说是依赖。”
“不说了。”
“不许再推开我。”
“不推了。”
温久攥着他的衣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那个位置他太熟悉了,以前幼崽期的时候趴在那里咬了无数次、磨蹭了无数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因为依赖,不是因为本能,而是因为喜欢。
他把脸埋在那里,眼泪蹭在季允之的皮肤上,闷闷地说:“季允之,我伤口疼。”
季允之的身体微微一僵,连忙想退开检查伤口。但温久攥着他的衣领不放。
“骗你的。”温久闷闷地说,“不疼。就是想让你紧张。”
季允之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把脸埋在自己颈窝里的人。黑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墨绿色的眼睛藏在睫毛后面,亮晶晶的,带着泪光也带着笑意。
他看着这个人,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涌进来,把整个病房都染成了金色。
教堂的钟声早已停了,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车流声和行人的说话声。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季允之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温久的发顶。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个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温久感觉到了,那冰凉的触感从头顶传下来,像是一滴融化的雪水落进了心里,冷得他一激灵,却又暖得他想哭。
他攥着季允之的衣领,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季允之。”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我有没有说过,你的毛衣颜色很好看。”
季允之愣了一下:“没有。”
“现在说了。”温久说,“深蓝色很好看,以后多穿。”
季允之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浅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没有任何克制的笑容。
窗外,鲁特西亚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涌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道道光影。光影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把这一刻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教堂的钟声又响了,这一次是半点报时,清脆的钟声在晨风中回荡,像是在替这座城市见证这一刻。
温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松开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
他只记得季允之的手一直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抚摸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感觉太熟悉了,从他还是小黑蛇的时候就存在,贯穿了他觉醒后的每一个日夜,贯穿了京市和鲁特西亚的距离,贯穿了这场漫长的冷战和和解。
他闭上眼睛,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终于,他想。终于。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栅。温久眨了眨眼,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束花。
不是医院那种塑料花,而是真正的花——白色的百合,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
季允之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在看手机。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深蓝色的毛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衬得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好多了——不是外表上的变化,而是那种从内到外的、松弛下来的感觉,像是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温久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然后他想起一件事——那天他做“夜行”的时候,在领口内侧绣了一个“之”字。
后来作品被送去展览,他还没来得及拆掉。那件衣服现在在哪里?应该在组委会那里吧?会不会被人看到?被看到会怎么想?
温久的脸颊有些发烫。
“那个,”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做的那件‘夜行’,领口内侧绣了...绣了一个字。”
季允之抬起头看着他。
“绣了什么?”季允之问,声音平静,但浅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温久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不想说了。反正等作品还回来的时候,季允之总会看到的。
到时候他会看到那个“之”字,会知道温久在几千公里外的鲁特西亚做比赛作品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他。会知道温久说的“喜欢”,从来不是临时起意。
“不告诉你。”温久把被子拉高了些,挡住自己发烫的脸。
季允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温久看到了。他透过被子的边缘,看到季允之微微上扬的嘴角,看到那双浅金色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