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冷战 温 ...
-
温久说到做到。
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就没有再主动和季允之说过一句话。
不是赌气,不是小孩子耍性子——好吧,也许有一点赌气。但更多的是,他需要让季允之知道,他不是那个被拒绝了就会哭哭啼啼、然后若无其事翻篇的人。
他的喜欢不是随口一说的玩笑,不是幼崽期残留的幻觉,不是可以随便被定义为“依赖”然后丢到一边的东西。
他需要让季允之看到,他是认真的。
所以他不理他。
早晨季允之端着早餐进来的时候,温久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喝粥,一个字没说。粥还是热的,温度刚好,是皮蛋瘦肉粥——和昨天一样的口味。
温久不知道季允之是怎么在鲁特西亚找到一家能连续两天做出相同口味粥店的中餐馆。也许他跑了很远,也许他花了很多时间。但这个念头只在温久脑子里停留了一秒,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在冷战。不能心软。
季允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拿出一袋水果,放在粥旁边。他看了温久一眼,温久低头喝粥,没有回看。季允之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开始处理工作。
病房里的沉默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已经没有水分了,却还是被拧着。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氛围,动作比平时更轻更快。她拆开温久右胸的绷带,检查伤口愈合情况,用碘伏消毒,然后换上新的纱布。
整个过程温久一声不吭,疼的时候只是皱一下眉,咬一下嘴唇。
季允之坐在窗边,目光落在手机上,但手机屏幕已经很久没有动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那个被白色绷带包裹的伤口上,每次温久皱眉,他的手指就会微微收紧一下。
护士走了之后,温久把衣服拉好,靠在床头,拿起手机开始刷新闻。赵明发了几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国,养母发了一条语音说“妈想你了”,陈淮发了一条“听说鲁特西亚出事了,你没事吧”。
温久先回复了养母,说自己没事,过几天就回去。然后回复赵明,说再等一周。最后看着陈淮的消息,想了想,回复:“没事,已经快好了。”
陈淮秒回:“那就好。回来请你吃饭。”
温久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些复杂。三个月过去了,陈淮对他的态度还是那样——温和、真诚、不越界。但温久知道,那份喜欢还在。陈淮在等。等他从鲁特西亚回去,等他理清自己的感情,等他给出一个答案。
可是温久的答案已经很清楚了。从塞纳河畔那个夜晚,从枪响那一刻,从他倒在血泊中握着鳞片叫“允之”的时候,答案就已经清楚了。
他喜欢的人,从来不是陈淮。
温久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窗边的季允之。季允之还在看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表情专注而平静。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冷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的侧脸线条冷硬,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完美得不真实,像文艺复兴时期雕塑家的作品。
温久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不喜欢。不想看。不看就不想了。
下午,医生说温久可以下床活动了,只要不牵动伤口就好。
温久听了很高兴——他已经在那张床上躺了六天,后背都快长蘑菇了。他掀开被子,慢慢坐起来,双脚踩在地上,试探着站起来。
右胸的伤口还是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他扶着床沿走了几步,感觉还行。
于是松开手,慢慢朝窗边走去。他想看看窗外——这六天他一直被帘子挡着,不知道外面的鲁特西亚是什么样子。
季允之抬起头,看着他。
温久没有看他,径直走向窗边。他走得很慢,因为每走一步右胸都会隐隐作痛。但他忍着,没有皱眉头,没有扶任何东西。
他不想在季允之面前显得软弱——既然季允之觉得他还小,觉得他分不清喜欢和依赖,那他就证明给他看,他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也能走,也能活,也能好好过。
窗外的鲁特西亚是一个典型的欧洲城市。石头建筑,狭窄的街道,远处隐约能看到教堂的尖顶。街道上有行人漫步,有鸽子在广场上踱步,有咖啡馆的遮阳伞在风中轻轻摇摆。
一切都很安宁,安宁得不像六天前刚发生过枪击事件的地方。
温久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床边。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腿忽然软了一下。他连忙扶住旁边的输液架,稳住了身体。右胸的伤口被这个动作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季允之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一阵风——前一秒还在窗边的椅子上,下一秒已经站在温久身边,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臂,一只手托住他的腰。
冰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温久。
“谁让你下床的?”季允之的声音有些紧绷,不是严厉,而是那种压抑着什么的沙哑。
温久抬头看着他。近距离下,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平静,不是克制,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来不及掩饰的惊慌和心疼。
那眼神太烫了,烫得温久差点就心软了。
但他没有。
“医生说的。”温久推开他的手,声音平静,“我可以下床了。”
季允之的手被他推开,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温久扶着床沿慢慢躺回床上,动作缓慢而吃力,但没有再看他一眼。
季允之收回手,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回到窗边的椅子上。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已经不再是拧干的毛巾,而是凝固的、沉重的、压在两个人胸口上的什么东西。
晚上,温久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
鲁特西亚的四月比京市冷得多,晚上的气温只有几度。温久穿着病号服,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把领口洇湿了一圈。他拿着毛巾随意擦了几下,就扔到一边,准备上床睡觉。
季允之从洗手间里拿出一条干毛巾,走到床边。
“头发吹干再睡。”他说,声音平静。
温久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拉开被子躺进去,背对着季允之,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整个人缩进去。
十分钟后,他感觉到床边有人坐下。
然后,一只手轻轻拨开他后脑勺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毛巾,开始轻轻擦拭他的湿发。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毛巾是干的,但被那只手握着,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温久没有动。他闭着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了。
季允之的动作很小心,每次毛巾碰到温久后颈的皮肤时,他都会停一下,像是在确认温久没有被弄醒。然后他会继续,一下一下,从发根擦到发梢,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
温久攥着被子,指甲陷进掌心里。
季允之擦了很久,直到温久的头发几乎干透了,他才停下。他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温久的背影。
温久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沉甸甸的,带着某种他很想忽视却无法忽视的温度。
他知道季允之在看什么——在看他脊椎两侧那些若隐若现的鳞片纹路。那些纹路在觉醒后就一直存在,平时几乎看不见,但遇冷或者情绪波动时会变得明显。
今晚他洗完澡没有穿外套,又生了气,那些纹路一定又浮现出来了。
温久把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了后颈。
季允之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温久睁开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扇小窗。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盯着那道银线,听到季允之的脚步声从窗边移向沙发,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比沉默更沉默的沉默。
温久闭上眼睛。胸口的鳞片贴着他的皮肤,冰凉的触感顺着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是季允之的鳞片。他戴着它,从京市到鲁特西亚,从枪击现场到医院,从表白到被拒绝,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他恨自己为什么还戴着它。他应该摘掉,应该扔回给季允之,应该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你不接受我的喜欢,那我也不要你的保护了。但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依赖。是因为喜欢。
即使被拒绝,即使被当成小孩子,即使季允之不承认他的感情,他还是喜欢他。
这种喜欢不是理性的选择,不是利弊的权衡,而是一种——他也说不好那是什么。像是呼吸,像是心跳,像是蛇类对温度的感知,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
温久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算了。不摘就不摘吧。反正季允之又不知道他为什么戴着。
冷战第三天。
温久已经能够自己下床走动了。他可以在病房里来回走几圈,右胸的伤口还是会疼,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难以忍受了。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过三四天就可以出院坐飞机回国了。
温久很高兴。不是因为可以回国了,而是因为回国之后他就可以不用和季允之朝夕相处了——至少在养父母家待几天,在宿舍待几天,不用每分每秒都看到那双让他心烦意乱的浅金色眼睛。
他承认,他是在逃避。但逃避总比每天面对着却不能靠近、想说却不能说、想抱却不能抱要强。
季允之这三天也没有再提那天的事。他还是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带着热粥和水果;还是会在温久下床走动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还是会在温久洗完澡头发没干的时候拿着毛巾走过来,然后被温久一个眼神逼退。
他没有再碰温久。甚至连手都没有再碰过。
温久告诉自己,这是他想要的。他拒绝了他的喜欢,那就不该再有那些暧昧的、让人误会的行为。什么擦头发,什么摸后脑勺,什么十指相扣——那些都该停了。他不是季允之的弟弟,不是他的幼崽,不是他需要照顾的对象。
他是喜欢他的人。被拒绝了,就该保持距离。
可是为什么保持距离这件事,让他的胸口比中枪还疼?
第四天晚上,温久失眠了。
他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窗帘框住的夜空。鲁特西亚的夜空没有京市那么亮,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嵌在天鹅绒般的深蓝色天幕上,像是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
他想起在京市的时候,从季允之公寓的落地窗往外看,几乎看不到星星——城市的灯火太亮了,把星光全部吞没。
但万家灯火的夜景,比星星更让他觉得温暖。因为那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而他也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那是季允之的家。不是他的。季允之从来没有说过那是他的家。他只是说“这里永远有你的房间”。那是给弟弟的房间,不是给喜欢的人的房间。
温久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他听到沙发那边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温久没有动,假装睡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床边停住了。
温久感觉到床边微微下沉——季允之坐在了床沿上。然后,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发上。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敢放上去。
温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那只手在他发间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滑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廓,然后是后颈。在碰到他后颈上那些鳞片纹路的时候,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温久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听到了。
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无奈,像是什么东西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泄露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远去,沙发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温久睁开眼睛,看着对面墙壁上那扇小窗。月光还是那样细,星星还是那样多。他伸出手,摸到胸口的鳞片,把那冰凉的挂坠握在掌心里。
“允之。”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没有用鳞片联系,只是自己在心里叫。
没有人回应。
温久握着鳞片,闭上眼睛。也许他该换一种方式。不是冷战,不是不理,而是好好说。
说清楚他的心,说清楚他的喜欢不是依赖,说清楚他已经长大了——不是年龄上的长大,而是能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那种长大。
可是季允之会信吗?
温久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样冷战下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不可能一辈子不理季允之,季允之也不可能一辈子假装不喜欢他。他们总要面对这件事的。
也许不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回到京市以后。但总有一天,他们必须把这件事说清楚。
温久把鳞片贴在胸口,翻了个身,面朝着沙发的方向。
黑暗中,他只能看到季允之模糊的轮廓——侧躺着,面朝着他这边。姿势和前几天晚上一模一样。
也许季允之也在看他的方向。也许没有。
温久闭上眼睛。
不管怎样,明天,他要和季允之说句话。不是冷战,不是不理,而是真真正正地、心平气和地,说一句“我们谈谈”。
至于谈完之后是更进一步,还是彻底退回哥哥和弟弟的位置。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迟早要面对的。与其这样互相折磨,不如把话说开。
有些问题,总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