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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对峙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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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久在鲁特西亚的医院里住了五天。
五天里,季允之寸步不离。他睡在病房的沙发上,每天在温久醒来之前就已经打好了热水、准备好了早餐。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医生来查房的时候他用流利的法语和对方交流病情。
温久看着他用法语和医生讨论自己的伤口愈合情况,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男人什么都会。活了三千多年,他学会了人间所有的语言,适应了人间所有的规则,从容地存在于任何一个地方,像是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没有陌生二字。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温久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手是凉的。
温久记得自己醒来时季允之握着他的那只手——比他平时体温还要低,指尖微微发颤。那不是一个三千岁大妖该有的反应。
那是害怕,是恐惧,是差一点失去什么珍贵东西时的本能战栗。
这些天,温久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想在出院之前,把这件事说清楚。
第六天早上,医生来查房,宣布温久的伤情已经稳定,可以出院休养。
但建议不要立刻长途飞行,最好在鲁特西亚再待一周,等伤口再愈合一些再走。
季允之点头,用法语谢过医生,然后转身对温久说:“再住一周,然后我陪你回京市。”
温久看着他,忽然开口:“允之,我想跟你说件事。”
季允之正在倒水,闻言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他把水杯递给温久,声音平静:“说。”
温久接过水杯,没有喝。他握着杯子,指节微微泛白。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声音。
“我喜欢你。”他说。
三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就这么直直地、毫无防备地抛了出来。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的声音。
季允之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水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静,依然从容。
但他的手——那双从不会颤抖的手——水壶的壶嘴在微微晃动,在杯沿上磕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响。
温久看着他,等他说话。
季允之放下水壶,转过身,背对着温久。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鲁特西亚街景。
沉默了很久,久到温久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话了。
“小久,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知道。”温久的声音很坚定,“我说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不是幼崽对年长者的依赖,是真正的、想要和你在一起的喜欢。”
季允之的背影微微一僵。
“你刚结束幼崽期。”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这种时候,你分不清——”
“我分得清。”温久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我说了,不是依赖。”
季允之转过身,看着温久。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死死压着,压得水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你昏迷了十几个小时。”季允之说,声音低了一些,“醒来不到一周。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情绪也不稳定——”
“我很稳定。”温久又打断他,墨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执拗的光,“我想了很久了。不是醒来才想的。在京市的时候就在想,来了鲁特西亚也在想,中枪那一刻想的是如果再也见不到你怎么办。我想得很清楚,这不是依赖。”
季允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温久从床上坐起来,动作牵动了右胸的伤口,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停下。他看着季允之,一字一句地说:
“允之,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季允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瞬。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温久看到了。那层平静的水面裂开了一道缝,下面翻涌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滚烫的东西。
但那道缝很快就合上了。
季允之垂下眼睛,转过身,再次背对着温久。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喜欢的是依赖。你刚结束幼崽期,身体还残留着对血液和气息的渴望。你把那种渴望当成了喜欢。”
“我没有。”温久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委屈。
“我知道依赖是什么感觉。依赖是我想咬你脖子,想吸你的血,想靠在你怀里不动。但现在那些都没了,幼崽期过去了,我还是想见你,还是想你,还是——”
“还是什么?”季允之转过身,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还是什么,小久?”
温久被他突如其来的逼视噎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他看着那双眼睛,深呼吸,然后说:
“还是喜欢你。”
季允之看着温久,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犹豫,没有一点闪躲。那里面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坦诚和认真。
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你还小。”季允之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你才二十岁,你刚知道自己不是人类,刚觉醒,刚结束幼崽期。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还没有见过足够多的世界,没有遇到过足够多的人。你怎么知道,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你想象中的——”
“那你呢?”温久打断他,声音有些尖锐,“你三千多岁了。你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世界,遇到过那么多人。你怎么知道,你对我的好只是哥哥对弟弟的责任?”
季允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温久看着他,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他不想在季允之面前哭,不想被当成小孩子,不想被当成那个需要保护、需要照顾、什么都分不清的幼崽。
“你不敢承认,对不对?”温久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保持平稳,“你怕我对你的喜欢只是依赖。所以你宁愿推开我,宁愿说我不懂,宁愿假装什么都没有。因为你怕我有一天发现那不是喜欢,然后离开你。与其到时候失去,不如现在就不要开始。”
季允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鸟叫声还在继续,远处隐约传来街道上的车流声,但这些声音都被那层凝滞的沉默隔绝了。
温久看着季允之,等他说什么。反驳也好,承认也好,哪怕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
但季允之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久,浅金色的眼睛里像是有千言万语在翻涌,却全部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温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安静流泪。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带着委屈和愤怒的眼泪。他抬手擦掉,但又涌出来,再擦,再涌。
“好。”他说,声音哽咽,“你说我不懂,那我就不懂。你说不是喜欢,那就不是喜欢。”
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
季允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隆起的被子。被子下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走过去,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个被子。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来。
“小久。”他轻声叫。
被子里没有回应。
“小久,我不是——”
“我想睡了。”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鼻音,“你出去吧。”
季允之的手停在身侧,指节攥紧又松开。他看着那个被子,看了很久。最终,他转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被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近乎压抑的呜咽。
季允之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闭上眼睛。走廊的白炽灯在他脸上投下惨白的光,照出他眼下深重的青黑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那个永远从容、永远优雅、永远一丝不苟的白蛇,此刻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摸到了那片黑色的鳞片。那是温久的鳞片,他随身带了二十年。
二十年。寻找,等待,守护。他把温久放在生命里最重要的位置,小心翼翼地不敢越界,不敢逾矩,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告诉自己,他是哥哥,他是保护者,他不能成为那个趁着幼崽脆弱期就下手的可悲年长者。
但现在,温久说喜欢他。那么认真,那么坚定,那么固执。
可他不敢信。
不是不想信,是不敢。
他怕温久只是一时冲动,怕温久分不清依赖和喜欢,怕温久总有一天会后悔。
到那时候,他会失去他——不是失去一个弟弟,而是失去一个他藏在心里二十年的人。那比从未拥有更让人无法承受。
季允之睁开眼睛,走廊的灯光刺得他微微眯眼。
他不想失去温久。但他更不想因为自己的自私,让温久将来后悔。与其这样,不如做那个坏人,不如推开他,不如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即使那会让他痛得像是被人从胸口剜走了一块。
季允之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朝电梯走去。走廊里回荡着他单调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病房里,温久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季允之真的走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心电监护仪还在发出规律的声音。
床头柜上放着那杯没有喝的水,水已经凉了。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那杯水上,折射出一小片光斑。
温久盯着那杯水,眼泪无声地流。
他说了。他把能说的都说了。但季允之不信。
或者说,他不敢信。
温久知道季允之在怕什么。他怕自己分不清依赖和喜欢,怕自己只是一时冲动,怕自己总有一天会后悔。所以季允之宁愿推开他,宁愿做那个坏人,也不愿意冒失去他的风险。
可是,为什么不相信他呢?
温久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哭,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软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更有说服力一点。
但他更恨的是,季允之明明也喜欢他,却不敢承认。
那天下午,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温久一个人吃了午餐。季允之没有出现。温久没有问护士他去了哪里,护士也没有提起。
傍晚,季允之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温久爱喝的粥和几样小菜。
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包装,把粥倒进碗里,把勺子放在碗沿上。
温久靠在床上,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季允之把粥推到他面前:“吃吧。”
温久看着那碗粥,看了一眼季允之。季允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久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是他喜欢的皮蛋瘦肉粥。他不知道季允之在鲁特西亚是怎么找到中餐馆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家粥做得合他口味的。他不想知道。
他把碗放回去。
“我吃饱了。”他说。
季允之看了一眼碗里还剩大半的粥,没有说什么。他把碗收走,把袋子系好放在一边。然后他坐回窗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开始看什么。
两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病房隔成了两个世界。
温久看着季允之的侧脸,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此刻正盯着手机屏幕,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窗外的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橘色的光,把他冷硬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
温久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允之。”他忽然开口。
季允之抬起头:“嗯。”
“你不信我,对吗?”
季允之没有说话。
温久转过头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疲惫的认真。
“你不信我喜欢你。你觉得那是依赖,是本能,是一时冲动。”他说,“那好,我就不说了。反正我也没办法钻进你脑子里,让你看到我是怎么想的。”
季允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是,”温久打断他,“你也不信你自己。你不信你也喜欢我。”
季允之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温久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至少应该相信你自己。”
说完这句话,温久就转过头,不再看季允之了。他拿起手机,开始翻看新闻,看赵明发来的消息,看养母问他在鲁特西亚吃得好不好的语音。
季允之坐在窗边,看着温久的侧脸,那双浅金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了。
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压抑的、紧张的、随时可能爆炸的。
这次的安静是空旷的、疏离的、像是什么东西已经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感受到房间里那种微妙的氛围,动作都轻了几分。她小心翼翼地给温久量了体温,做了记录,然后飞快地离开了。
晚上,季允之照例睡在沙发上。灯关了,房间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微弱的指示灯和一缕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
温久侧躺着,背对着季允之。他握着胸口的鳞片——那片鳞片是季允之的,他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过。
“允之。”他轻声说,在黑暗里。
身后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醒着。”温久说。
沉默了几秒。然后季允之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低沉而沙哑:“嗯。”
温久握着鳞片,指腹摩挲着那光滑的表面。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真的喜欢你,想说我分得清依赖和喜欢,想说你为什么不肯信我。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季允之不会信。
至少现在不会。
“没什么。”温久最终说,“晚安。”
身后沉默了更久。久到温久以为季允之不会回答了。然后那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轻得像风吹过:
“晚安。”
温久闭上眼睛,把鳞片贴在胸口。那冰凉的触感依然让他安心——即使他生季允之的气,即使他不想理他,这片鳞片还是能让他平静下来。
他不知道要怎么让季允之相信他。也许需要时间,也许需要行动,也许什么都不做,只是等。
等季允之自己想明白。
等季允之不再害怕。
等季允之敢承认,他也喜欢。
温久翻了个身,面朝着沙发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季允之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侧躺着,面朝着他这边。
也许季允之也在看他。也许没有。
温久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会不理季允之。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他需要让季允之知道——他不是那个随便说说、被拒绝就会退缩的人。
他会用行动告诉季允之,他的喜欢,不是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