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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空位   顾予是 ...

  •   顾予是被闹钟叫醒的。七点整,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嗡嗡嗡的,像一只固执的虫子。他伸出手摸到手机,按掉了闹钟。屏幕亮着,显示着日期和时间。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昨天一模一样。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道裂缝上,把它照得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躺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移到了他的脸上,久到窗外的鸟叫声从叽叽喳喳变得稀疏,久到他的身体开始发僵。然后他坐起来,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他走到洗手间,没有开灯。镜子里的自己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他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扑在脸上。水很凉,激得他清醒了一点。他用毛巾擦干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一次他开了灯。灯光很亮,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苍白,瘦削,嘴唇干裂,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他看起来像一个病人。他本来就是一个病人。他看了几秒,然后关灯,转身走出洗手间。
      他换了校服。校服是熨过的,是他上周自己熨的。许晏哲以前会帮他熨,说“你熨的不平”,然后拿过去重新熨。现在他自己熨,熨得很平,比许晏哲熨的还平。他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颗扣子许晏哲帮他系过。那天早上,在许晏哲家的卧室里,许晏哲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指尖碰到他的喉结,说“好了”。他当时没有说话,但他的心跳很快。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自己的卧室里,系着同一颗扣子。心跳很慢。
      他把课本和笔袋装进书包。动作很慢,每一样东西都仔细地放好。笔袋里有一支黑色的笔,是许晏哲的。上次许晏哲来他家的时候落下的,一直没有拿走。他把那支笔拿出来,看了很久。笔杆上有一个牙印,是许晏哲咬的。他写字的时候喜欢咬笔帽,这支笔的笔帽上全是牙印。顾予把笔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
      他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那枚戒指——昨天晚上他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放在书桌上。银白色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拿起戒指,看了很久。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字——“哲”。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字,然后戴回了食指上。他背起书包,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楼道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照着他的影子。影子很短,缩在脚下。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
      十二月的早晨,风很凉。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街上的人不多,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卖煎饼的大妈在翻面。他走过那些店铺,走过那些热气,走过那些声音。他什么都没有买。他不饿。他什么都不想吃。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校门还是那个校门,保安还是那个保安,花坛里的冬青还是那么绿。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了,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追着跑。他走在人群里,没有人看他。他的脚步声被淹没在各种声音里,像一滴水落进大海。
      他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座位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原来他和许晏哲并排坐着,靠窗,第三排。那是他们从高一下学期就开始坐的位置,从同桌第一天到现在。许晏哲在左边,他在右边。许晏哲的右手和顾予的左手在桌下偷偷勾过无数次。现在他的课桌被移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靠墙,孤零零的,和周围隔开了一段距离。桌面上的书本已经被搬过去了,整齐地码着。笔袋放在右上角,和以前一样的摆法。他的椅子被推到桌子下面,和以前一样的位置。但一切都变了。
      许晏哲的座位还在原来的位置。旁边空了。那个空位像一道伤口,在整整齐齐的教室中间,格外刺眼。顾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枚戒指,攥得指节泛白。他没有问是谁搬的,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是谁搬的。他知道为什么。
      教室里有人在看他。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用余光扫过来又移开。他听见了那些声音,但他没有抬头。他走过去,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他的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椅子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响。他把书包放下,把课本摆好,把笔袋放在右上角。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后他低下头,翻开课本。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数学,函数,单调性,奇偶性。顾予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板。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白色的粉笔字在绿色的背景上很刺眼。他盯着那些字,盯了很久,但一个字都没有记进去。他的目光从黑板上移开,移到第三排,移到许晏哲的背影上。许晏哲坐得很直,低着头在记笔记。他的笔动得很快,没有停过。他没有回头。他的校服还是那件校服,头发还是那个长度,坐姿还是那个姿势。但顾予觉得他好像瘦了一点。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顾予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没有红,他的手没有抖。他只是看着。看着许晏哲的头发,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手。他想,许晏哲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把牛奶喝完?他的胃不好,有时候会疼,但他总是忍着不说。顾予每次都会发现,因为他会不自觉地用手按着胃。现在他看不见了。隔了大半个教室,他看不见许晏哲的手。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课本。课本上有一道折痕,是以前不小心折的。他伸出手,抚平那道折痕,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第一节课下课了。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聚在一起聊天。顾予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低着头,假装在看笔记。他的余光看见许晏哲站起来,走出教室。他没有抬头。他听见许晏哲的脚步声从最后一排经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从后门出去了。脚步声经过他座位的时候,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短到可能是他的错觉。然后脚步声远了。他没有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见许晏哲。就会想叫他。就会想问为什么。他不想问。他已经知道答案了。许晏哲不想让他受伤。所以许晏哲选择了离开。他选择了相信。他们都选择了为对方好。但两个为对方好的人,现在隔着大半个教室,谁也不看谁。
      第二节课,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声音忽大忽小,像隔了一层水。顾予看着黑板,但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他听见老师念到一句诗——“人生若只如初见”。他愣了一下。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是什么时候?高一开学,许晏哲坐在他旁边,笑着说“嗨,我是许晏哲”。他点了点头,说“顾予”。许晏哲说“你话好少”,说“你是不是不喜欢说话”,说“没事,我喜欢说就行”。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话多的人会变成他最重要的人。他也不知道,这个最重要的人会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为了他好。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人生若只如初见。”然后划掉了。划得很重,笔尖把纸划破了。
      第三节课,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顾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盯着第三排那个空位。许晏哲还没有回来。他去了哪里?洗手间?老师办公室?还是天台?顾予不知道。他只知道许晏哲不在座位上。那个空位像一只眼睛,看着他,问他:你后悔吗?后悔什么?后悔和他在一起,还是后悔离开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两个都后悔。两个都不后悔。
      第四节课,许晏哲回来了。他从前门走进来,经过顾予的座位。顾予低着头,盯着课本。他的余光看见许晏哲的裤脚、校服下摆、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腕上还戴着那两根系在一起的黑色皮筋。一旧一新,系在一起,像两个分不开的人。但它们分开了。许晏哲把它们系在一起,却把他们分开了。许晏哲走过去了。他没有停,没有看顾予。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两个人的座位隔了大半个教室。顾予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许晏哲在第三排靠窗。中间隔了五排桌子,几十个人,和一句“为你好”。
      顾予的头痛开始了。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里慢慢膨胀的疼。他的手开始抖,笔握不住。他把笔放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那种疼比头痛好受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闭上眼睛,等那阵心悸过去。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中午,顾予没有去食堂。他坐在座位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教室里的人慢慢走光了,嘈杂声一点一点地远去,最后只剩下安静。他趴着,没有动。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他的手指在桌下慢慢蜷起来,攥着校服的衣角。
      他听见有人走近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脚步声在他桌前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脚步声又远了,走出了教室。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桌上多了一盒牛奶。是温的。他看着那盒牛奶,看了很久。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林念,也许是赵远,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也许不是人。也许是他自己放的,他忘了。他拿起牛奶,握在手心里。温热的。他把牛奶放进了桌肚里。
      下午第一节课,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粉笔吱吱呀呀地响。顾予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许晏哲的座位空了。他不知道许晏哲是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盯着那个空位,盯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书。课本上的字是模糊的,不是看不清,是看进去了却记不住。他盯着同一行字,盯了一整节课。
      下午第二节课,许晏哲回来了。他从前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他经过顾予座位的时候,顾予低着头,没有看他。他的余光看见许晏哲的校服下摆,垂在身侧的手,手腕上的黑色皮筋。然后许晏哲走过去了。他没有停。这一次他的脚步没有顿。
      放学铃响了。
      顾予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教室里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了出去,椅子拖地的声音、说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他坐在那片喧闹里,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人走光了,教室空了。他收拾好书包,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许晏哲的座位——许晏哲已经走了。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楼梯分两边,一边下楼,一边上楼。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级台阶。上楼是天台,下楼是大门。他站了很久,然后下了楼。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等车,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打电话。他站在那里,看着人群,看了很久。他在找一个人。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找谁。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个人走在街上,书包很重,肩膀很酸。他没有停下来。他走过便利店,走过早餐店,走过那棵梧桐树。树上还有几片叶子,黄了,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他换了鞋,走进卧室,把书包放在地上。他坐在床边,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在枕头下面。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他盯着它,盯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停了。远处有车声,远了就听不见了。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想,今天许晏哲看了他吗?他不知道。他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他怕抬头看见许晏哲在看他,也怕抬头看见许晏哲没有看他。他不知道哪种更让人难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很干净,什么都没有。他伸出手,摸了摸墙壁。凉凉的,滑滑的。他的指尖在墙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停下来,把手缩回被子里。
      他闭上眼睛。睡不着。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他打开许晏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发的——“到了?”他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想,许晏哲今天看见他的座位被搬了吗?看见了。但他没有问。他没有走过来。他没有看他。他经过他座位的时候,没有停。他走了。他把顾予一个人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一件被遗忘的东西。但顾予不是东西。顾予是一个人。一个有病的、会痛的、会哭的人。许晏哲知道他痛,知道他哭,但他还是走了。为了他好。
      顾予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落在枕头上。他没有擦。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继续睡。
      梦里,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许晏哲坐在第三排靠窗。中间隔了大半个教室。他叫许晏哲的名字,许晏哲没有听见。他站起来,走过去,走到许晏哲面前。许晏哲抬起头,看着他。然后许晏哲笑了。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笑,是很温柔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他说“顾予,你来了”。顾予说“我一直在”。许晏哲说“我知道”。然后他伸出手,把顾予拉进怀里。顾予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他醒了。枕头是湿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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