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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药   他走到 ...

  •   他走到了河边。
      河不宽,水很黑,映着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他站在河边,看着那黑色的水,看了很久。风从河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从鼻腔一直灌到肺里,激得他咳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安眠药,攥在手心里。药盒是白色的,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没有打开。他只是攥着。拇指在药盒边缘来回摩挲,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他低头看着那个药盒,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他想,如果他把这一整盒都吞下去,会不会就不用再醒了。不用再面对明天的阳光,不用再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不用再面对许晏哲说的那句“我不想让你住了”。那句是假的,他知道。但假的比真的更让人难受。因为许晏哲为了让他在意,故意说了最伤人的话。而他为了让许晏哲放心,故意相信了。
      他们都在为对方好。都在伤害自己,为了让对方好过一点。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路灯的光变得暗了,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河面上的波纹慢慢平了,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着他的脸。他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他几乎认不出自己。这不是他。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好像是幻听。
      “顾予。”
      有人在叫他。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传来的。那个声音和以前一样——很轻,像在耳边,又像在很远的地方。他猛地转过头,身后没有人。河岸上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孤零零的,像一个被遗弃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没有脚步声,没有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也跟着他低下头。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地上的影子。手指触到的是冰凉的水泥地面,粗糙的,硌手。影子摸不到。
      他忽然想起许晏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刚在一起不久。他们躺在天台上看星星,许晏哲指着天上的月亮说“那是你的”,他说“为什么”,许晏哲说“因为你很亮”。他当时没有说话,但他把那个瞬间记在了心里。现在他站在河边,月亮在天上,很亮。但他在暗处,光照不到他。
      他把药盒放回口袋里,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河边的路很暗,路灯隔得很远,光与光之间是大片大片的黑暗。他走在那片黑暗里,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刚才已经流干了。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地,走回家。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数他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他不知道走了多少步。他不想知道。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下来。玻璃窗里亮着白色的光,货架上摆满了东西。一个店员正在擦柜台,低着头,没有看他。他站在窗外,看着里面。他想买一瓶水,但他没有进去。他怕自己一进去,就会看见货架上的啤酒,就会想起许晏哲在天台上喝啤酒的样子。就会想起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哭的样子。就会想起他说“我撑不住了”的样子。
      他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发出嗡嗡的声响。他爬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三楼,四楼,五楼。他停下来,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门开了。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他换了鞋,走进卧室,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他坐在床边,把鞋脱了,整齐地摆在床脚。然后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椅子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坐在床边,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很久。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字——“哲”。很小,很细,刻得很深。他的拇指在那个字上反复摩挲,摸到它微微凹陷的痕迹。那是许晏哲的手指无数次摩挲过的地方。他想起许晏哲把戒指戴在他手上的那一天,在教室里,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许晏哲说“我挑了很久”。他说“为什么要给我这个”。许晏哲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一个人。但他是一个人。许晏哲不在他身边。是他自己选择不在的。他选择相信那句谎言,选择离开,选择把戒指摘下来放进口袋里。他没有扔掉,但他没有戴着。
      他把戒指戴回食指上,躺下来。月光落在天花板上,白晃晃的,像一片发光的湖。他盯着那片白光,脑子里浮现出许晏哲的脸。不是现在的脸,是几个月前的脸。那时候许晏哲还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猫。那时候许晏哲还会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说“顾予,你今天好香”。那时候许晏哲还会在超市里偷偷把薯片塞进购物车,以为他没看见。他其实都看见了。他假装没看见,因为他喜欢看许晏哲得逞之后笑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一部被剪碎的电影。他伸出手,想抓住其中一帧,手指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没抓住。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很干净,什么都没有。但他在墙上看见了一个影子——不是现在的影子,是过去的。他记得有一次,许晏哲来过这里。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妈妈不在家,他带许晏哲来看他的房间。许晏哲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单人床,看着那个只有一个枕头的枕头,看着书桌上整整齐齐的书,说“你房间好小”。他说“一个人住够了”。许晏哲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然后许晏哲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那是许晏哲第一次在他的房间里抱他。他记得许晏哲的体温,记得许晏哲校服上的味道,记得许晏哲说“以后我来陪你”。后来许晏哲确实陪了他。但不是在这里,是在许晏哲的家里。这个房间,许晏哲只来过那一次。
      他盯着墙上那个不存在的影子,盯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墙壁。凉凉的,滑滑的。他的指尖在墙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停下来,把手缩回被子里。
      他闭上眼睛。睡不着。他睁开眼睛,又盯着墙壁。墙壁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是眼睛能看见的,是心里能感觉到的。一种空。一种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他翻到许晏哲的对话框,看着最后一条消息——“到了?”那是昨天下午发的,他没有回。他看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了一个“到”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个“嗯”,又删掉了。他想起许晏哲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等。等他的回复。等他说“到了”。等他告诉他,他安全了。他没有说。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只睡了几分钟,也许更久。梦里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许晏哲发来的消息:“你在哪?”时间显示七点十二分。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许晏哲问他“你在哪”。他不在许晏哲家,不在学校,不在任何许晏哲知道的地方。他在自己的家,一个许晏哲只来过一次的地方。那一次,许晏哲说“你房间好小”,他说“一个人住够了”。许晏哲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然后他们拥抱。那是他最后一次在这个房间里被人拥抱。
      他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继续躺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没有动。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盯到眼睛发酸。
      手机又响了。许晏哲打了电话过来。屏幕亮着,名字在跳动——“许晏哲”。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他听着手机震动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蜜蜂。震动停了。电话断了。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他又按了静音。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把手机关了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彻底安静了。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坐起来,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盒药。药盒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药名和剂量。他打开盒子,倒出一片,放在手心里。白色的,小小的,上面刻着字母。他看着那片药,看了很久。药片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他的手心里像放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想,这盒药是许晏哲不知道的。许晏哲只知道他在吃药,不知道他吃的是什么药,不知道他藏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许晏哲以为他在好好吃药。他在好好吃药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吃完药,他的脑子里会安静一点。那些声音会小一点。那个洞会暂时被堵住。但第二天,声音又会回来,洞又会漏风。他像在修补一艘永远修不好的船。今天补这里,明天那里又破了。他累了。
      他把药片放进嘴里,干咽了下去。有点苦,卡在喉咙里,下不去。他又咽了一下,下去了。药片的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喉咙一直拉到胃里。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药效来得比他想象的要慢。他等了很久,久到以为没有用。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他的脑子还是很乱。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床单也被他蹭得歪了。他停下来,平躺着,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他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皮开始变沉。像有人在他的眼睑上放了沙子,一粒一粒地,慢慢增加重量。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裂缝变得不清楚了,像隔了一层水。他的意识开始变散,像一块冰慢慢融化成水,从固体变成液体,从液体变成气体,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慢。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他的世界越来越暗。暗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最后看见的是那枚戒指——他抬起手,看了看食指上的那枚银白色的戒指。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在眨眼睛。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他想,也许这样就好了。不用再想许晏哲,不用再想那些话,不用再想那些药。什么都不用想了。不用再假装自己没事,不用再假装自己可以好起来,不用再假装自己配得上许晏哲。他累了。累到不想再假装了。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那枚戒指从指间滑落,滚到床边,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叮。很轻,像一滴水落进湖里。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枚戒指上。银白色的戒指在光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光慢慢移动,从戒指上移开,移到了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
      房间很安静。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他睡着了。药让他睡着了。不是永远,只是今天。明天他还会醒。明天他还要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但那是明天的事。现在,他什么都不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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