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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膏肓 药盒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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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盒上的字越来越模糊了。
不是字真的模糊了,是顾予的眼睛出了问题。医生说这是药物的副作用之一,视力下降、畏光、看东西有重影。顾予没有告诉妈妈,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把药盒上的字拿到很近的地方才能看清——“盐酸舍曲林片,每日一次,每次一片”。他看了很多遍,已经不需要看也能记住了。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他按掉闹钟,坐起来。头很重,像灌了铅。他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然后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清醒了一点。他走到洗手间,没有开灯。镜子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他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扑在脸上。水很凉,但他的脸是凉的,感觉不到冷。他用毛巾擦干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灯光亮着,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他的脸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嘴唇干裂,有一道小小的血口子。他舔了一下,尝到铁锈的味道。
他换了校服。校服比以前大了,不是衣服大了,是他瘦了。衬衫的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他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还是松的。他想起许晏哲帮他系扣子的那天早上,许晏哲的手指碰到他的喉结,凉凉的,停了一下。他把那颗扣子又系了一遍,系得更紧。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松开。
他把课本和笔袋装进书包。笔袋里那支黑色的笔还在,许晏哲的,笔帽上有牙印。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他把戒指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戴回食指上。银白色的,比以前松了一点。他的手指也瘦了。
他背起书包,出了门。
十一月的风很凉。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街上的人不多,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他走过那些店铺,没有停。他不饿,但胃在叫。他听不见胃叫,他只能听见脑子里那个声音。不是幻听,是真实的声音——“顾予,你吃了吗?”许晏哲以前每天都会问。现在没有人问了。
他走到学校门口,停了一下。校门还是那个校门,保安还是那个保安。他走进去,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了,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他走在人群里,没有人看他。他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最后一排的角落,靠墙,孤零零的。他的座位还在那里。桌面上的书本整整齐齐,笔袋放在右上角。他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下。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他把课本摆好,翻开,低下头。他不需要看黑板,黑板上写了什么他都不知道。他只是在等。等上课铃响,等下课铃响,等放学铃响。等一天结束,等明天再来。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第一节课,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题,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呀呀地响。顾予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板。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白色的粉笔字在绿色的背景上很刺眼。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不是想哭,是药物的副作用。他的视力在下降,看远处的东西越来越模糊。黑板上那些字像一团一团的白雾,他看不清。他低下头,盯着课本。课本上的字很清楚,但他看不进去。一行字看了三遍,还是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的脑子里有一团灰色的、没有形状的东西,压在头顶,让他喘不过气。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那种很轻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抖,是那种——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怎么也写不直的抖。他把笔放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那种疼比头痛好受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闭上眼睛,等那阵心悸过去。
旁边没有人。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在抖,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在发白。即使有人注意到了,也不会说什么。他们已经习惯了。习惯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习惯他不说话,习惯他脸色苍白、手抖、头痛。习惯他是一个有病的人,习惯一个异类在自己身边。
他睁开眼睛,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教室,落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许晏哲坐在那里,低着头在记笔记。他的笔动得很快,没有停过。他没有回头。他的校服还是那件校服,头发还是那个长度,坐姿还是那个姿势。顾予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没有红,他的手没有抖。他只是看着。
他想,许晏哲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他的胃不好,有时候会疼。以前他会用手按着胃,皱着眉头,但不说疼。顾予每次都会发现,会去给他倒一杯温水,放在他桌上。许晏哲会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弯一个很小的弧度,说“谢谢”。现在他看不见了。隔了大半个教室,他看不见许晏哲的手。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课本上的字还是看不进去。他把课本合上,放在桌角,然后趴下来,把脸埋在胳膊里。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他的手指在桌下慢慢蜷起来,攥着校服的衣角。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他只知道自己趴了很久,久到肩膀发酸,久到手臂发麻。然后他听见了下课铃。
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视线有点模糊,他眨了几下,慢慢清楚了。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聚在一起聊天。他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的余光看见许晏哲站起来,走出教室。他没有抬头。他听见许晏哲的脚步声从最后一排经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从后门出去了。脚步声经过他座位的时候,没有顿。很快,像一阵风。他没有抬头。
第二节课,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顾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头痛开始了。不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疼,是那种——像有人拿针在他的太阳穴里扎的疼,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他的手又开始抖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另一只手按住发抖的那只手。按住了,但还是在抖。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看见了很多东西。看见了许晏哲的笑,看见了他弯弯的眼睛,看见了他手腕上那两根系在一起的黑色皮筋。然后他看见了许晏哲的背影。许晏哲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追。追不上。许晏哲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光里。他睁开眼睛,黑板上的字还是模糊的。他低下头,盯着桌面。桌面很干净,干净到能照出他的影子。他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盯了很久。
第三节课,语文。老师在念课文,声音忽大忽小,像隔了一层水。顾予的头还是很痛,手还是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戒指。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铂金的,冰凉的,硌得他手心疼。他没有松开。
他听见老师念到一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愣了一下。只是当时已惘然。当时是什么时候?当时是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当时是他还能笑的时候。当时是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惘然”的时候。现在他知道了。惘然就是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一个人的背影,却不敢叫他的名字。惘然就是他明明就在那里,隔了大半个教室,却像隔了一整个世界。惘然就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学校,来了也只是坐着,等铃声响,等天黑,等明天。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戒指上沾了他的汗。他用拇指擦了擦,又戴回了食指上。
第四节课,许晏哲回来了。他从前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他经过顾予座位的时候,顾予低着头,没有看他。他的余光看见许晏哲的校服下摆,垂在身侧的手,手腕上的黑色皮筋。许晏哲的校服上有一道褶皱,在腰侧,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顾予看着那道褶皱,看着它从门口移动到第三排,然后停下来。许晏哲坐下了。他没有看顾予。一次都没有。
中午,顾予没有去食堂。他坐在座位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教室里的人慢慢走光了,嘈杂声一点一点地远去,最后只剩下安静。他趴着,没有动。他的胃在叫,但他不想吃。他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呼吸。他只想趴着,趴到地老天荒。
他听见有人走近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脚步声在他桌前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脚步声又远了,走出了教室。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桌上多了一盒牛奶。是温的。他看着那盒牛奶,看了很久。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林念,也许是赵远,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他把牛奶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温热的。他把牛奶放进了桌肚里。
下午第一节课,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粉笔吱吱呀呀地响。顾予的头痛更厉害了。太阳穴那里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一下一下的,敲得他想吐。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他把笔放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那种疼压不住头痛。头痛太大了,大到覆盖了所有的感觉。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像有人从四周拉上了黑色的幕布。他听见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远,像隔了一条街。
“顾予?顾予!”
他眨了眨眼,眼前又亮了。老师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粉笔,脸上带着担心的表情。
“你没事吧?你脸色很白。”
顾予摇了摇头。“没事。”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
老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然后走回了讲台。顾予低下头,盯着桌面。他的手还在抖,头还在疼。但他没有去医务室。他不想动。他只想坐着。
下午第二节课,许晏哲的座位空了。顾予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盯着那个空位,盯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书。课本上的字是模糊的,不是看不清,是看进去了却记不住。他盯着同一行字,盯了一整节课。
放学铃响了。
顾予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教室里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了出去,椅子拖地的声音、说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他坐在那片喧闹里,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人走光了,教室空了。他收拾好书包,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许晏哲的座位——许晏哲已经走了。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楼梯分两边,一边下楼,一边上楼。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级台阶。上楼是天台,下楼是大门。他站了很久,然后下了楼。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等车,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打电话。他站在那里,看着人群,看了很久。他在找一个人。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找谁。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个人走在街上,书包很重,肩膀很酸。他没有停下来。他走过便利店,走过早餐店,走过那棵梧桐树。树上已经没有叶子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他换了鞋,走进卧室,把书包放在地上。他坐在床边,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在枕头下面。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他盯着它,盯了很久。
窗外没有鸟叫了,天黑了,什么都听不见了。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像怕惊动什么。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很干净,什么都没有。他伸出手,摸了摸墙壁。凉凉的,滑滑的。他的指尖在墙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停下来,把手缩回被子里。
他闭上眼睛。睡不着。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他打开许晏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发的——“到了?”他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想,今天许晏哲看了他吗?他不知道。他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他怕抬头看见许晏哲在看他,也怕抬头看见许晏哲没有看他。他不知道哪种更让人难受。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落在枕头上。他没有擦。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继续睡。
梦里,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许晏哲坐在第三排靠窗。中间隔了大半个教室。他叫许晏哲的名字,许晏哲没有听见。他站起来,走过去,走到许晏哲面前。许晏哲抬起头,看着他。然后许晏哲笑了。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笑,是很温柔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他说“顾予,你来了”。顾予说“我一直在”。许晏哲说“我知道”。然后他伸出手,把顾予拉进怀里。顾予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他醒了。枕头是湿的。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那盒安眠药。他拿出来,倒出一片,放在手心里。白色的,小小的,上面刻着字母。他看着那片药,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药片放进嘴里,干咽了下去。有点苦,卡在喉咙里,下不去。他又咽了一下,下去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药效来得比他想象的要慢。他等了很久,久到以为没有用。然后他的眼皮开始变沉,意识开始变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慢。窗外的光很暗,他的世界更暗。他最后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它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它,盯到看不见。
他睡着了。没有做梦。